大學是不一樣,所有人看起來都沒什麽事幹。喬麥站在西門外,看著進進出出的學生,腦海裏劃過這樣的念頭。
江州大學,毫無疑問,是江州最好的大學。放到全國算不上第一流,但在恩桃山高三3班黑板報上那座金字塔上是有姓名的——差不多介於第四和第五層之間,屬於薛人傑穩定發揮能考上但肯定不甘心,程錦幹豇豆需要努把力,閻炎喬麥之流想都別想的那個級別。
喬麥與隊友們陸續在球館門口匯合。閻炎非常開心地問他把大家叫來所為何事,可他卻答不上來。因為就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Koz隻發了個地址,別的什麽也沒說。這人和葉白一樣,來無影去無蹤。
小芒發現隻有林天天沒來,便問喬麥有沒有叫她。喬麥說,當然叫了,沒回我消息。邱遲說,她說她要回家收拾,不來了。喬麥愣了一下,哦了一聲,目光與邱遲交匯,兩個人都顯得有點呆,都沒有注意到,其他人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們。
就在氣氛即將變得有一點尷尬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口標準的江州方言:“嘿,嘞幫小崽兒還守時也,不像我們隊頭那幾個大爺些,每回兒訓練都遲到!”
眾人轉頭望去,立刻見到一張充滿異域風情的臉,夜色中露出閃閃發光的白牙,對著喬麥微笑。
“扣子哥!”喬麥激動地喊道。閻炎、小芒、杜總等人也很開心。苦水溝一別,好幾個月沒見了。程錦、幹豇豆等人上學期在小公園跟O.K.戰隊有過一麵之緣,之後便再沒見過。如今重逢,都覺得分外親切。
“聽說你們明天就要打半決賽了,準備得怎麽樣啦?”Koz笑著問。
“你還關心這個?”喬麥道。
“我倒是漠不關心!哪個喊你們自己搞得滿城風雨的!老子一打開手機,每個群都在聊你們嘞幫小殼鑽,都沒人看我們打街球了!”
小殼鑽,江州土話,是大人對小孩子的蔑稱。眾人看他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都笑了。喬麥說:“你這麽煩我們,把我們喊到這兒來,不會就是為了罵一頓吧?”
“我才沒得恁個好的閑心!”Koz哼了一聲,“要不是受人所托,我才懶得管你們呢。”
“受人所托?”喬麥奇道。
“對啊。有一位好朋友,一直很支持你們,想在半決賽前送你們一個禮物。”
“那他為什麽不自己來送,非要找你代勞?”
“問得好!”Koz輕輕歎了口氣,笑道,“我嘞個朋友,就是恁個擰巴的一個人。既想幫你們,又礙於身份,礙於原則,礙於各種理由,不能親自出麵。找來找去,隻有找我嘞個熱心腸了撒。”
眾人聽到這裏,互相確認了一下眼神,心中都有了答案。就連一向反應慢半拍的閻炎都猜到了。
Koz的好朋友,多半是與O.K.戰隊有關的人。“礙於身份”,自然得有個身份。“礙於原則”,就更明顯了——說明以他所處的立場,是絕不應該向二中伸出援手的。
一個來自二中對立陣營的,身份特殊的,O.K.戰隊的成員。這樣的人,隻有一個。
“師傅!哦不……葉老師!”喬麥激動地喊起來,“是他吧?”
Koz皺起眉頭,看著喬麥一臉興奮的傻樣子,似乎想要點頭,又想搖頭,最後也不知是該點頭還是搖頭,腦袋隻好順時針畫起圈來。
“那我知道這禮物是什麽了!”喬麥笑道,“一定是派你來對我們進行秘密特訓!對不對?”
Koz不說話,微笑著看著他。
“他是三中教練,如果自己來教我們,就違規了。可你老人家嘛,無官一身輕,來去自由。”喬麥說到這裏,靈光一閃,“這麽說的話……來的肯定不止你一個吧?花蛇呢,桑坦呢?他們肯定也來了!喂,坦子哥,你在哪兒,別躲了,快出來吧!”
Koz終於聽不下去了,一把揪住喬麥腦袋:“你是不是傻?明天就開打了,今晚跑來給你們特訓?我們O.K.戰隊再牛逼,又不是修改器,即插即用一秒超神?臨時抱佛腳也沒得這麽臨時的吧!”
眾人都笑起來。喬麥一下子泄了氣,“那……那是什麽禮物嘛……”
Koz不再理他,瀟灑地轉過身,步入校門。“小殼鑽些,跟我走!”
眾人跟在Koz屁股後麵,在江州大學裏穿梭。喬麥還是第一次走進一所大學校園,看什麽都新鮮。他喜歡這裏的樹。比二中的還高還大,樹冠與根須放肆地伸展,想怎麽長就怎麽長,沒人管很囂張的樣子。
早已過了飯點,卻依然有學生走出食堂,說著要去看電影。閻炎問Koz附近是否有電影院。Koz說當然有,不過那些人應該不是去外麵,而是去禮堂。平時沒得活動的時候,禮堂也放電影。學生票,便宜得很,座位比電影院還舒服。缺點是沒得情侶座,也沒得爆米花。喬麥和閻炎都吃了一驚,沒想到大學裏竟然連電影院都有。
他們路過一棟燈火通明的大樓,建得極有氣勢,像是三棟樓拚在一起。有人從裏麵出來,背著重重的書包。也有人背著塞得更滿的書包往裏走。Koz說,這是圖書館。薛人傑若有所思地說,看來到了大學,還是免不了晚自習。
清涼的空氣中回**著廣播站的聲音,透過遍布校園各處的小喇叭放出來。一個慵懶的女聲說了一段軟綿綿的話,然後播了一首大家叫不出名字的法語歌。音樂瞬間**漾開來。這時他們正路過一個寬闊的大草坪,有人在玩飛盤,有人在天黑請閉眼。有人站在原地,聽小喇叭播放的音樂。男生和女生手拉著手散步,比那些大樹還囂張。
二中也有小喇叭。每間教室正門上方的牆角都有一個,用來播放上下課鈴、眼保健操和學校的臨時通知。閻炎說,我看咱們也應該用那玩意放點音樂。小芒說,音控室就在逸夫樓二樓,你可以去占領。閻炎笑道,我看行!放什麽呢?
Koz回過頭,笑著說,放《費加羅的婚禮》!邱遲和杜總都笑起來。閻炎不懂。杜總說,改天看看《肖申克的救贖》。
眾人說說笑笑,兜兜轉轉,上坡下坎,穿過一條巨樹參天的林蔭道,Koz終於說了一聲,到了。
一走出大樹的蔭蔽,一座巨型建築轟然出現在眼前。大家都被震住了。這玩意修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像個巨大的生日蛋糕盒,就差用幾根蠟燭來點亮了。
“江大體育館,江州最老資格的體育場館之一。”
Koz帶著大家慢慢走到這棟建築麵前,介紹道:“除了學校平時拿來舉辦各種典禮以外,最大的用途,就是CUBA的比賽場地。”
CUBA是中國大學生籃球聯賽,是除了CBA這樣的職業聯賽以外,普通人能參與的最高級別的籃球賽事。江大在CUBA最輝煌的年代大約是10年前,曾經打進過全國四強。
眾人紛紛抬起頭,仿佛在瞻仰聖殿。窗戶緊閉著,大門上著鎖,裏頭也沒有開燈,在已經徹底黑下來的夜色裏,宛如一頭沉默的巨獸。大家肅然起敬,但還是充滿了疑惑。Koz大費周章把他們帶到這兒來,是為了什麽?
薛人傑望著球館高高的屋頂,喃喃道:“這裏……好像也是全市大賽的決賽場地啊。”
“沒錯,”趙東方點點頭,“每一屆的決賽都在這裏打。”
眾人終於有點明白了。Koz已經轉過身,三兩步跳上台階,來到那扇上鎖的大門前,從挎包裏掏出一串鑰匙。
“小殼鑽些!”他微笑著張開雙臂,大喊一聲,“歡迎光臨!”
直到每一盞燈都被打開,站在場地中央的眾人才終於看清楚這座球館之大。
四麵看台依次排開,各分為上下兩層,橫平豎直,輕輕鬆鬆裝下好幾千人。紅橙雙色座椅,環繞著中間那塊閃閃發光的木地板,明豔動人。穹頂正中央垂下一座四麵吊鬥LED大屏幕,用於顯示比分、數據,實時回放精彩畫麵。屏幕尺寸雖不如NBA那些球館那麽大那麽氣派,但出現在一座大學場館,已足夠驚人。
就連Koz也忍不住讚歎:“媽喲,條件不錯嘛,破玩意兒都有了。我們那時候最多也就是兩邊牆上各掛一塊電子屏,能看個比分,已經覺得夠高級了。”
閻炎看見一側看台中部有一排VIP位置,空間寬敞,視野開闊,便問那是什麽。Koz說:“那是轉播區和解說席。這兩年看CUBA的人慢慢多起來了,很多重量級比賽都有電視台和網絡直播。聽說你們決賽的轉播版權也賣出去了呀。”
“到時候也會有直播?”薛人傑問。
“那當然了,全球直播!”Koz笑道,“你們這幫小殼鑽,真是趕上好時候了。”
幹豇豆的心潮有點澎湃,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切,感受著腳下的木地板,感歎道:“全江州不知道有多少個中學球隊,每年隻有兩個可以站在這座球場上!”
程錦笑了一下:“就算是這兩支球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球場上的哦。”她看了一眼貓仔。貓仔也笑了。
“扣子哥,感覺你對這裏很熟啊。”喬麥問。
“那當然了。因為我就是從這兒畢業的啊。”
眾人都愣住了。
Koz笑了笑。“不然你以為,O.K.戰隊是從哪兒來的?”
喬麥也愣住了。他隻知道葉白畢業於江州大學,當年北岸公園街球單挑賽,便是頂著“不知名普通大學生”的人設出場,連贏七局,把眾多小有名氣的街球手斬落馬下,從此一戰成名,卻不知道O.K.戰隊其他成員的來曆。
“你是說……桑坦、花蛇他們也都是嗎?”
“他們幾個是後來加入的。”Koz說,“最開始的O.K.戰隊隻有三個人,都是江大的同學。”
“這麽說的話,O.K.戰隊的核心班底,就是當年江大打進CUBA四強的那套陣容?”杜總感慨道,“難怪那麽厲害!受過半職業訓練的人去打街球,屬於降維打擊了吧。”
Koz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沒有說話。
喬麥再次環顧這座漂亮的球場,想起他們當年在這裏經曆過的那些征戰,想象著他們如何從地區大賽中突圍,成為江州之王,接著稱霸西南,最後在全國大賽上一路過關斬將,殺入四強,不禁心馳神往。
“Koz哥,”邱遲忽然問道,“你說當時有三個人,除了你和葉老師,還有一個是誰?”
Koz挑了一下眉毛,似乎覺得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為什麽問這個?”
“因為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一個人,也是從這兒畢業的。”
邱遲的聲音回**在空曠的球館裏,也回響在大家的心中。趙東方嗯了一聲,慢慢點了點頭。“一個……我們都認識的人。”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指的是誰。
大半年前,球隊瀕臨解散之際,有一個人像救世主一樣出現在大家的麵前,告訴他們,你們也可以應該繼續下去,而我會幫助你們,成為一支真正的球隊。
沒有人相信他的話。畢竟他們眼前的這個人,隻是一個戴眼鏡的語文老師。
唯一讓大家覺得“這一切也許不完全是癡人說夢,至少存在一丁點靠譜的可能”的,就是他的另一個身份——曾經代表江州大學,打進過CUBA四強。
“沒錯,”Koz笑道,“要送你們禮物的那個人,就是他。”
眾人都呆住了。畢竟這個人已經離開他們很久了。而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至今還在每個人的耳邊回響。
“從今往後,籃球隊的一切事情,都與我無關。”
大家正要再問點什麽,Koz卻向著場邊走去。眾人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觀眾席裏,爬上二樓,打開了一扇工作通道的門。
“我們的故事,你們的故事,就讓他自己來講給你們聽吧。”
他走了出去,關上了門。眾人站在球場中央,空氣突然安靜。他們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等待著一個人的出現。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了一個聲音。
“江州二中籃球隊的隊員們,晚上好。”
還是那麽熟悉,一如既往的溫和,沉靜,不動聲色,仿佛從未離開過他們的身邊。
趙東方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大聲喊了出來:
“教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