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年前的江州大學,和現在看上去沒有什麽不同。喬麥在校門口看到的那幾棵大樹,中文係大一新生徐楓入學的時候就已經那麽大了。

那年九月徐楓坐了二十幾個小時的火車,走出江州北站已熱得全身濕透。地鐵轉公交,一個半小時坐到江大校門口,“歡迎新同學”的大紅標語貼滿校園。他拖著行李,按照錄取通知書上的地圖尋找男生宿舍,走的就是喬麥他們今天走的這條路。

所以他路過了體育館。

裏麵爆發出一陣陣歡呼聲,透過打開的大門,傳入他的耳朵。他知道CUBA的新賽季還沒開始,現在打的應該是一場熱身賽。很想進去看看,可行李實在太重了,進館要上那麽多級台階,不如先去宿舍放了行李再來。他這樣想著,繼續埋頭往前走。

可當又一次震天的歡呼聲傳入耳中,拉杆箱轉動的輪子不自覺地停了下來。他再也走不動了。

徐楓一進球館就看見一次快攻。身穿藍色球衣的文理學院三分不中,身高兩米的江大中鋒高高躍起,在對手的頭頂摘下籃板,看也不看,像扔鉛球一般,朝著前場一拋。小前鋒早已提前到位,接到傳球,一個360度抽球轉身過掉防守隊員,雙腳起跳,一記折疊暴扣!

那人在籃筐上掛了足足三秒,像人猿泰山一樣擺動著身體,然後轟然墜落,接受全場觀眾的致意。徐楓當場傻掉了。

他不認識這些怪物。他隻知道,能打CUBA的,都是從全國各地選拔上來的體育特長生,國家二級運動員。個個一米九起步,身體素質爆棚,扣籃沒有能不能,隻有教練準不準。他們從小學就開始接受專業訓練,以打職業或特招上大學為目標,有的高一高二就被名校“預訂”,大一入學先去校隊而不是學院報到。

而徐楓,隻是一個愛打籃球的普通高中生,身高中等,長相斯文,胳膊上沒掛幾兩肉。考進江大,靠的不是三分球,而是語數外,人生的前十幾年都忙於做題,從來沒有加入過一支球隊。

幾天以後,當他聽說校隊也麵向普通學生招新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天和徐楓一樣報名的普通人一共有48個,把半個球場擠得滿滿的。負責招新的師兄去對麵半場請示教練。這個頭發灰白的中年男人正在給新來的7個籃球特長生訓話。他甚至沒有轉過頭瞟一眼身後的48個普通人,隻對那位師兄說了一句:

留三個。

徐楓正是那三個從大逃殺式的捉對淘汰中幸存下來的人之一。除他以外,還有一個留著爆炸頭的江州本地人,和一個江州方言說得比本地人還好的老外。

師兄把他們帶到教練麵前。教練沒有說話,用眼神一指,讓他們到隊伍裏去。三人站到那七個新招的特長生和十個特長生師兄中間,像動物園裏三隻誤入了獅虎山的小雞仔。

從今以後,大家就是隊友了,教練說。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一切手上過。

徐楓看了一眼左邊那個叫葉白的爆炸頭,和右邊那個叫扣子的老外。他們的眼睛和自己一樣,都閃爍著興奮的光。

大一那年,徐楓、葉白和Koz在板凳上坐了整整一個賽季。就連垃圾時間也輪不到他們。替補席上畢竟還有那麽多打不上球的師兄,和那幾個剛招進來需要上場鍛煉的特長生。

但他們特別開心。每天都早早地來到球館,把訓練用的器材搬出來。和主力隊員們一起練體能,練力量,練基本功。主力跑戰術,他們就做陪練,當樁子。主力練投籃,他們就撿球。主力練完走了,教練也走了,才輪得到他們留下來加練。投完1000個籃,擦幹淨地板,關掉最後一盞燈。

每一天都很累,也很充實。他們在食堂一邊吃飯,一邊分析自己還有哪些地方可以提升。如果今天上場的是自己,哪些地方可以比其他隊友做得更好。

他們相信,隻要努力,一定會等到屬於自己的那個時刻。

就這樣等了三年。

整整三個賽季,他們坐在那根一眼望不到頭的板凳上,熬走了三屆師兄,熬來了三屆師弟。一場又一場比賽,一個又一個客場,坐遍了全國各地的板凳席,熟悉每一座球館飲水機的位置。為隊友們歡呼鼓勁,及時遞上毛巾和飲料。

大四那年,葉白告訴徐楓,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今晚,他要去北岸公園,打一場街球單挑賽。既然這座球館容不下他,那就去街頭,去更廣闊的天地。你去不去?

徐楓沒有去。他留在隊裏,在那根板凳上度過了又一個夜晚。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如今已是街球圈人人皆知的佳話了。無名大學生葉白在北岸公園連挑七位高手,一句“教你做人”喊出了“葉老師”的美名。沒過多久,Koz也退出了校隊。江州街球界多了一個快樂的老外。

從此以後,江州大學那根板凳的末端,隻剩下徐楓一個人。

葉白和Koz一直鼓動他退隊,和他們一起去打街球。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麽他寧願坐冷板凳,也不願意去跟他們一起,打出自己的天地。

徐楓沒有回答葉白的問題。

他很清楚,自己當然不如隊裏那些飛天遁地的外星人。可他絕不相信,自己真的差到連垃圾時間也上不了場。

我也在這支球隊實打實地練了4年啊。連一秒鍾都撈不到嗎?

他相信,隻要給他一個機會,就能證明自己。哪怕是在垃圾時間,哪怕隻有一個回合。

哪怕隻有一秒鍾。

直到有一天,當他又在那根板凳上枯坐一夜,看完一整場精彩紛呈的比賽,他接到了葉白的電話。

三對三的街球挑戰賽!葉白興奮地說,就在江州,全國的街球好手都要來!我和Koz組一隊,就差你了!來不來?

徐楓有史以來第一次猶豫了。

小楓,來吧!葉白說。來一次你就明白了!

你會愛上這種感覺。你會再也無法忍受在那根板凳上多坐一秒鍾。

徐楓拿著電話,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座漂亮的球館,看著正在慶祝又一場勝利的隊友們,看著滿場快樂的球迷。一切都是那麽完美,唯一的缺憾是一切都跟他無關。他在電話裏對葉白說,好。

O.K.戰隊就這樣成立了。如今名滿天下的江州第一街球隊,最初便是由這三個人組成。

徐楓並沒有退出校隊,而是兩頭跑。每天上午繼續跟隨球隊訓練,下午再去和葉白、Koz碰頭,為兩周後的三對三街球賽做準備。那是一段無比快樂的時光。

終於,街球賽的日子到了。

就在當晚,江大校隊也有一場比賽。徐楓打算在上午的訓練結束後向教練請假——反正他也是沒機會上場的,少他一人又有何妨?

那段時間,校隊的賽程非常密集,疲勞積累導致了嚴重的傷病潮。好幾個主力隊員身上都有舊傷,需要輪換休息。恰好當晚的對手又是一所實力非常弱的學校。於是,訓練結束後,教練宣布,為了保護主力隊員,今晚的比賽將派出全員替補出戰。

徐楓怔住了,腦子裏嗡的一聲。隻聽教練接著說道,換句話講,主力隊員全體輪休,替補隊員打主力,陪練隊員打替補。

說完這番話,隊伍就解散了。等到隊友們全都離開球館,徐楓走到教練的麵前。他在心中不斷提醒自己,你是來請假的。

可不知為何,開口的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裏、嘴裏,都隻剩下這樣一個問題:

教練,我今晚……可以上場嗎?

教練愣了一下,好像沒有想到他會問這樣的問題。看著徐楓的眼睛,過了好幾秒鍾,忽然問了一句,小楓,你在隊裏待了幾年了?

四年了。徐楓說。

上過幾次場?教練繼續看著他的眼睛。

一次也沒有。

是嗎……教練的表情顯得微微有點意外。他的目光從上到下,掃過徐楓的全身,又回到他的臉上,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那你覺得,是什麽原因?

徐楓仿佛被這個問題震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球館裏極度安靜。教練的目光如一支神箭,不偏不倚,牢牢釘住他的眼睛。徐楓的目光躲閃,遊移,卻無處逃遁。沉默了很久很久,終於開口。

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我神通不夠。

教練沒說話,仍是看著他的眼睛。兩人就這樣相對而立。

你剛才問我,今晚可不可以上場。這個問題,不是隊員該問的。

徐楓沒有說話。

因為決定誰可以上場,是我的任務。而你的任務,是做好上場的準備。

徐楓沉默了好一陣,終於點了點頭。教練也輕輕點了一下頭,轉身向著球館門口走去。徐楓留在原地,看著腳下的木地板。

他忽然聽到腳步聲停下來了,不覺抬起頭,看見教練正轉過身來看著他。

今晚的對手不強。教練說。做好準備吧。

那天中午,徐楓坐在這座空****的球館裏,想了很久很久。

在距離三對三街球賽開打隻有不到6個小時的時候,終於拿起電話,撥通了葉白的號碼。

那是他這輩子打過的最艱難的一個電話。因為他知道,這個電話將會令他徹底成為一個自私的傻瓜,一段珍貴的友誼將會因此而終結。

事情正如他所料。那天下午,葉白損失了一個不太經摔的手機,而徐楓失去了他最好的朋友。

他們再也沒有聯係過對方,直到10年後。

也就是昨天晚上。

“我想求你幫個忙。”

在江大西門附近,大學時代經常光顧的一家酒吧裏,徐楓對葉白說,“江州大學的球館,能不能借一個晚上,我想讓二中的孩子們進去看看。”

“江大又不歸我管。”葉白輕輕搖了一下他的爆炸頭,“我是校友,不是校長。”

“你是知名校友。”徐楓扶了一下眼鏡,平靜地說,“江大肯定給你這個麵子。”

葉白一口啤酒差點沒噴出來,笑道:“你也太高看我了吧大哥!什麽時候打街球的也算知名校友了?那去年90周年校慶,怎麽沒人請我回去發表重要講話?”

“可是校隊請你回去拍了宣傳片。我刷到過。”

葉白一時語塞。看見徐楓一副認真的樣子,覺得有點沒勁,於是也收起笑容。身體前傾,盯著他的臉。“好吧,就算我能刷這個臉……那我問你,我幹嗎不帶三中的孩子去?憑什麽要幫你刷?”

“你們已經進決賽了,本來就要去江大的。”徐楓握著酒杯,平靜地直視著葉白的眼睛,“但兩種不同。你知道這對那些孩子有多大的意義。”

葉白沒說話。一紮啤酒灌進肚裏,過了好一會兒,忽然問:“所以那天晚上,你上場了嗎?”

徐楓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笑了一下,喝了一口酒,轉頭看著窗外。幾個江大的學生穿著背心短褲和拖鞋,在這條小街上遊**。恍惚間好像看到了10年前的他們自己。

“沒有啊。”

他沒有轉回頭去看葉白,而是繼續望著窗外,慢慢說道:

“那場比賽比想象中艱難。對方的實力確實比我們差,但是打得異常頑強。我們隊裏那幾個大一新生,雖然有天賦,但缺乏磨合,各種失誤,一直沒能把比分拉開,甚至還被反超了一次。教練氣得把戰術板摔成兩截,還被裁判警告了。”

葉白笑了一下。“可以想象。”

“當時我坐在板凳上,離教練隻有3米。心裏想著,如果派我上去,是不是能起到一點改善局麵的作用呢。至少我可以傳球助攻吧。既然已經無人可用了,為什麽就不能讓我上去試試呢?”

葉白沒有說話。

“自己做了教練以後才明白,那天晚上,他根本就沒有動過讓我上場的念頭。一絲一毫都不會有的。因為,一個教練應該追求的一件事,就是球隊的勝利。別的一切,都不重要。”

“而為了勝利,是不能把我派上場的。”

徐楓的話說完了,酒也喝完了。他把頭轉了回來,透過眼鏡,平靜地看著葉白。

“我能在半決賽裏看到你嗎?”葉白問。

“不能。”徐楓苦笑了一下,“我已經辭職了。”

“哦對,聽說了。到底什麽原因?”

“因為那是唯一能保住球隊的辦法。”

“球隊,球隊,什麽都是為了球隊。你就是這樣,一直這樣。”葉白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搖了搖頭。

“辭職是為了球隊。把喬麥死死按在板凳上是為了球隊。明知道邱遲打不過吳笛,故意把他帶去苦水溝,讓他被吳笛按在地上摩擦,再把視頻發到網上,讓所有人反複觀看他怎樣被人羞辱,一定也是為了球隊吧?”

徐楓愣了一下。那個給趙東方發視頻的匿名賬號正是他本人。把視頻發布到網上的人是他,拍攝者也是他。他沒想到,葉白竟然能猜到。

上學期看過幾場劍川的小組賽以後,徐楓就確定邱遲打不過吳笛。把他帶去苦水溝,就是想讓他盡早認清這件事。

而把視頻放到網上,原本並不在他最初的計劃裏。

“喂,十七八歲正是好麵子的年紀。”葉白有些挑釁地看著徐楓,“不覺得對一個高中生來說,有點太殘忍了嗎?”

“我隻是想讓我的隊員們知道,別人是靠不住的,隻能靠自己。”

葉白沒有說話。

徐楓接著說道:如果他們沒有親眼看到這組對位的真相,就會永遠抱著幻想——把球交給邱遲就行了。絕不會逼迫自己練習團隊配合,更不會想到去其他學校找陪練這樣的好辦法。

“我相信,他們這段時間的進步,比我在的時候還要大。”

葉白笑了一下。“那可不嘛?找陪練都找到我們頭上來了。”

徐楓沉吟片刻,忽然說道:“如果你允許齊尋上場比賽,他不會來給二中做什麽陪練的。”

“他的傷沒好完。你看不出來?”

“一秒鍾都打不了嗎?”

“我跟你不一樣!”葉白的眼中掠過一絲敵意,“我不會為了贏球,去傷害我的隊員,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

“你隻是害怕承擔責任吧。”徐楓十分專注地盯著葉白的眼睛,過了好幾秒鍾,問了一個問題。

“可你憑什麽覺得,他們沒有足夠的能力對自己負責呢?”

葉白怔住了。

“齊尋這孩子有多聰明,多成熟,你肯定比我更清楚。”徐楓接著說道,“如果你允許他上場打10分鍾,我相信,他一定會非常小心地保護自己。”

“可是……”葉白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來。

“你以為你這樣做是在保護他,可結果就是他天天跑去跟喬麥他們高強度訓練。我問你,哪個對腳踝的傷害更大?”

葉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酒吧裏人聲喧嘩,洋溢著青春熱烈的氣息,時間不早了。他看著眼前這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那種表麵溫和平靜,內心卻比誰都固執的勁頭,從來都沒有變過。一瞬間無數回憶湧上心頭,猶如電影畫麵在眼前播放,突然笑了起來。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鄰桌的幾個大學生都嚇了一跳。

“小楓,你不是來求老子幫忙的嗎!怎麽一點也不懂謙虛,反倒把老子教育一頓!”

徐楓也笑了。

葉白罵罵咧咧地拿起了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