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二中籃球隊的隊員們,晚上好。”

這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沉靜,不動聲色,讓站在球場中央的球員們感到無比熟悉。趙東方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大聲喊了出來:“教練!!”

大家四處張望,尋找徐楓。可空曠的球館裏並沒有他的身影,隻有趙東方引起的陣陣回聲。

自從宣布退出球隊,他真的說到做到,從大家的世界裏消失。除了喬麥和邱遲還能在語文課上見到他,其他人都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了。

“很遺憾,我們隻能以這樣的方式相見。”他接著說道。可還是隻聞其聲,不見其人。

“你們看!”程錦指著一個音響。大家這才發現,這聲音正是從環繞著球場的音響裏傳出來的,卻不知徐楓人在何處。難道正和Koz一起躲在中控室裏?

“別裝神弄鬼了,出來吧!”閻炎喊道。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球館裏宛如一道驚雷。“我……我不怪你就是了!”

過了好幾秒鍾,隻聽那聲音又說道:“當你們聽到這段錄音的時候,我多半已經……”

眾人大駭。瞪大了眼睛看著彼此,不知道是自己的耳朵有問題,還是理解力出現了偏差。

“很多電視劇裏都有這樣的台詞吧?哈哈,別害怕,我還在人世,隻是沒辦法出現在你們的麵前而已。你們聽到這段錄音的時候,我多半正在工作。”那聲音停下來,笑了一下,“希望場內的混響不要好得過了頭,太陰森,更像鬼魂了。”

大家鬆了一口氣,好幾個人笑了起來。閻炎先是哼了一聲,最後也忍不住笑了。

看來徐楓並不是像柯南一樣躲在球館的某個角落裏暗戳戳地說話,而是提前錄好音,拜托Koz去中控室放了出來。

至於他所說的“工作”,大家也瞬間就明白了——現在是周六晚上,正是1班的“自願”晚自習時間。月考以後,所有班級的“自願”力度都大大加強。作為1班的老師,當然也得“自願”守在那兒講課了。

“各位,現在你們所站立的地方,是江州大學的籃球館。它是CUBA的比賽場地,也是每一個江大畢業生記憶裏的重要地標。”

“但我之所以帶你們來這裏,是因為它的另一個身份——今年全市大賽的決賽場。”

“也就是說,如果你們明天在劍川贏下半決賽,這裏,就會是你們爭奪冠軍的地方。”

眾人站在球場之上,有人低頭看著腳下的地板,有人抬頭看著頭頂的中央屏幕,也有人看著彼此的眼睛。默默聽著這聲音在空氣裏緩緩流動,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過往的經曆,當下的感受,尚未發生的事情,一起閃過腦海,徐楓站在他們眼前,就像每次訓練結束或比賽開始前那樣,大家站成一列,或四散坐在地上,默默聽他說話。

“現在,你們可以找個喜歡的位置坐下來。哪兒都行。”

眾人隨著他的聲音環顧四周,仔細觀察著這座巨大的球館,想給自己挑個好地方。

“你可以坐在球場的中圈,畫著江大校徽的那個位置,那是整座球館的中心。也可以坐在看台上,比如轉播席,那裏的視野是最佳。或者上層看台的山頂,雖然有點遠,但可以俯瞰整座球場。”

邱遲慢慢走向場邊,坐在了替補席的板凳上,若有所思地望著球場的方向。趙東方走到了另一邊的教練席,與他相對。Allen沒有走太遠,隻向前幾步,走到三分線附近,盤腿坐了下來。

杜總半步都懶得動,一屁股坐在了中圈,躺下來,枕著手臂,望著球館的穹頂。

閻炎和小芒一路小跑上了看台,在轉播席的黃金位置坐鎮,仿佛一對男女解說嘉賓。薛人傑本來也想去那兒感受一下傳說中的絕佳視野,卻被程錦揪住脖子,笑他太不懂事,然後被她拎上了對麵的看台的山頂,一起俯瞰全場。

幹豇豆和貓仔也在觀眾席裏各自挑個位子坐了。喬麥走到籃球架的下麵,坐了下來,雙手撐在身後的地板上,抬起頭發了一會兒呆,忽然想到,如果林天天也在,她會坐在哪裏呢?

徐楓的聲音又出現了。“現在,無論坐在哪裏,我希望你們看一看這座球場。你們看到了什麽?”

杜總望著巨大的穹頂,還有中央那塊四麵吊屏。喬麥的目光穿過頭頂的籃網和籃筐。程錦和薛人傑站在山頂,像上帝一樣看著一切,幹豇豆和貓仔正遠遠地向他們揮手。閻炎和小芒看了一眼對方。

“木地板,籃球架。橙紅的籃筐,白色的籃網。還有地上那些豎直或彎曲的幾何線條。很漂亮吧?我一直認為,籃球場的美被低估了。”

“但是,每當我站在球場上,我看到的不隻是這些漂亮的圖案。”

徐楓的聲音停了一下,接著說道:

“我還看到了故事。”

喬麥似乎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仰著的腦袋低下來,平視前方,一眼望穿整座球場。

“籃球是一種敘述。球場上的每一塊木地板都在講它的故事。而正是這些故事,讓我們對這項運動如此著迷。不信,就看看那條罰球線。你看見了什麽?”

“我看見24歲的喬丹從那裏起飛,在空中滑翔,把球灌進籃筐。那時他還很年輕,還沒嚐過冠軍的滋味。”

“11年後,同樣是那條罰球線後麵一兩步的地方,喬丹一把推開了拜倫·拉塞爾,投中絕殺,完成了他的最後之舞。”

眾人紛紛看向那條罰球線,刹那間星移鬥轉,仿佛置身於1987年的西雅圖,耳畔是山呼海嘯般的尖叫聲,一個喬丹在天上飛。下一秒鍾他就老了11歲,在鹽湖城捧起了最後一座獎杯。

“再看看右側底角那一塊小小的地板,你會想起什麽故事?肯定有雷·阿倫那記三分吧。一己之力,把熱火隊從絕境中撈了回來。還有艾弗森。就是在那塊地板上,一個**運球晃開對手,投籃命中,然後從對手的身上跨了過去。”

喬麥此刻就坐在籃下,轉過頭去,一切竟然就發生在他的眼前。他看著那顆被雷·阿倫撥出的皮球,劃出一道冷峻的弧線,穿過籃網,砸到了自己的頭上。觀眾席陷入了瘋狂。他看到艾弗森以極具羞辱性的動作跨過了泰倫·盧,看台上有人站起來斥責他是個混蛋,他的嘴角泛起桀驁的笑容。

“當我看見三分線弧頂那塊地板,我看到巔峰科比在那兒用3.2秒幹掉了巔峰韋德。我看見一個叫林書豪的無名小卒運著球,讓他的隊友們統統讓開,然後手起刀落,絕殺猛龍,從此名揚天下。”

“還有37歲的鄧肯,他曾經彎下腰來,把那塊地板拍了一下。那是在為自己剛才的投籃不中而懊悔。他知道那個球會讓他們失去一個冠軍。”

整座球館的空氣都改變了。山頂上的程錦和薛人傑看見了滿場沸騰的球迷,穿著各色球衣,發出震天的呼喊。Allen看見無數顆皮球像轟炸機一樣越過他的頭頂,萬箭齊發,炸向籃筐。教練席上的趙東方看見馬刺隊的傳奇教頭波波維奇在他身邊走來走去,衝著裁判咆哮。而對麵的教練席坐著“禪師”菲爾·傑克遜,正一臉睿智地看著球場上的喬丹和科比,也看著趙東方。

光影和聲音在球館裏肆意流動,穿梭,交匯,像一台程序錯亂的時光機器。眾人身在其間,仿佛也同時存在於許多個時空之中。

“籃球場上隻寫下了這些NBA巨星的故事嗎?”那聲音問道。

“當然不是的。左側45度三分線外那塊地板,不止見證過庫裏和利拉德,還見證過2006年王仕鵬對斯洛文尼亞的三分絕殺。10年前CUBA八強之戰,江州大學也是在那裏完成了對電子科大的逆轉,挺進四強。”

“還有更多的故事,來自無數的大賽、校賽、班賽、村賽,我們未必知道,但總有人念念不忘,一談起來臉上就露出幸福的微笑,說那真是一段好時光。”

杜總依然躺在地上,看著空氣中那些幻夢般的光影,忽然感覺到了幸福。他覺得自己一定會記得這一個夜晚。

“世界上的每一座籃球場,都是一個平行宇宙。它們全部疊加在一起,疊成了你現在腳下的這一座。每一塊地板都有人踩過,都有人在那裏完成過美妙的動作,寫下過一段故事。”

“包括你們自己。”

聲音停了一下。球館裏隻剩下眾人的呼吸聲。

“看到那根中場線了嗎?”那聲音問道。

眾人都看向了那條中場線。杜總正躺在那條線上。

“任何一個喜歡籃球的人都會告訴你,那是庫裏的地盤,因為‘隻要過了中線,就是庫裏的射程’。他在那麽遠的位置,投出了無數個匪夷所思的球。”

“但我會告訴他,那塊地板不隻屬於庫裏,也屬於一個叫Allen的高中生。”

坐在三分線附近的Allen愣了一下,怔怔地望著那條中線。其他人都從球館的不同方向望著他。

“Allen在那條線上投進過一個超遠三分球,吹響了我們對海棠溪反擊的號角。”那聲音接著說,“在這個三分球以前,我們打了兩場半比賽,一直在輸。在那個球以後,我們開始贏了。”

忽然間,剛才那些飛天遁地的巨星、國手、傳奇,全都消失了,四周突然變成了海棠溪中學的球館。猴子與康康,場邊的巨幅海報,舉著應援燈牌的主場球迷,旋風般的快攻,焦灼的上半場,Allen的超遠三分……所有繽紛的畫麵重現在眼前。

“籃下三秒區兩側的地板,奧拉朱旺、韋伯、姚明、王治郅都喜歡在那裏跳舞。現在,還要再加上一個杜總。他用漂亮的低位腳步,把四十一中、魚城、外國語的中鋒晃得暈頭轉向。”

杜總坐了起來,望著另一個半場空****的籃下,忽然看到了他自己。他看見他被四十一中的人撓得兩條手臂掛滿了爪印,被魚城的鐵血防守欺負得毫無脾氣,一次次被頂開,被生吃,被嘲笑軟蛋,最後忍無可忍地爆發。他從沒見過那樣的自己,竟然會生氣,居然很努力。

那聲音繼續說著。每個人忽然都在這座球場上看見了自己。他們看見幹豇豆一記魚躍,把已經飛出邊線的球從空中撈回場內,然後重重摔在記分台的桌腿邊。邱遲接到球,從魚城的三人包夾中突圍,扛著炸藥包衝向籃下,閻炎正在那兒跟三中的大飛從纏鬥。纏鬥變成推搡,推搡變成扭打。就在不遠處,薛人傑閉上了眼睛,正麵迎接著一台推土機的衝擊。一聲巨響,他的眼鏡被四十一中的大刀撞飛,落到了罰球線上。喬麥也站在這根線上。他在全場的噓聲裏罰丟了一個球,然後在更大的噓聲中罰進了剩下的1000個。

他們還看見了替補席。那裏有一根好長好長的板凳,從被燈光照亮的地方向著暗處不斷延伸,似乎可以延伸到月球。

“板凳也有板凳的故事。”那聲音忽然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根一眼望不到邊的板凳。他們分明看見那上頭有兩個人。他們乖乖坐在那裏,從來沒有站起來過。

那是程錦和貓仔。

喬麥、幹豇豆、趙東方雖然上場時間不多,但都曾進入過徐楓的輪換陣容。全市大賽從小組賽打到四強,一秒鍾都沒有上過的人,隻有程錦和貓仔。

貓仔雖然訓練十分認真,但身體和水平都差得太遠,遠遠達不到比賽標準,隻能在勝負已分的垃圾時間上場。可二中的比賽無論輸贏,分差都很接近,從未有過一方徹底放棄的垃圾時間。

大家訓練時笑言,說不定這場半決賽,貓仔終於能迎來第一次上場的機會。當然,也會是最後一次。

至於程錦,她上不了場甚至與實力無關,隻因全市大賽是男子比賽。而江州市又並不存在一個女子大賽。加入球隊的那一天,喬麥就向她確認過這一點。她說,我明白。

明知自己無法上場,卻依然穿著二中的球衣,一個學校一個學校地跑,在板凳席上坐著或站著看完一場又一場比賽。堅持參加每一次訓練,陪著主力們演練戰術。最後因為請來了全明星陪練,甚至連陪練都沒得當了。

那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除了他們自己,沒有人知道。

“我知道。”那聲音說。

眾人都愣住了。不光是站在山頂的程錦和坐在對麵看台的貓仔,還有籃球架下的喬麥,心都不約而同地顫了一下。

“我非常清楚地知道那種滋味。因為在這座球館裏,唯一屬於我的地盤,就是那根板凳。”

剛才的一切喧囂、熱烈、流光溢彩,漸漸消散在空氣中,球館裏重新陷入一種清冷的寂靜。大家仿佛屏住了呼吸,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

“沒錯,就像你們所知道的那樣,我是江州大學籃球隊的一員。在球隊的那4年裏,我們曾經打進過CUBA全國四強。”

“但你們不知道的是,那4年裏,一秒鍾都沒有上過場。”

“我是一個陪練。”

徐楓的聲音停了下來。轉播席上的小芒轉過頭看著閻炎,他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著眼前的球場,不知所措。山頂的薛人傑和程錦互相看著彼此,也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想那4年的時光,我是多麽想站上這座球場,寫下屬於我的一頁。把屬於我的那個微小瞬間,偷偷塞進那些偉大的傳奇裏。可惜,我沒有等到那個機會。”

“我的那一頁都寫在了那根板凳上。寫在每一條遞出和收回的毛巾裏,寫在飲水機和桶裝水的接縫處,寫在器材庫的小推車,更衣室壞掉又修好的門鎖,嘩嘩響的鑰匙串,寫在球館的總電閘和大燈的開關上。”

“也許你們不會相信,但我還是想告訴你們,如今想起這一切——”

徐楓笑了一下,接著說道:

“我感覺到幸福。”

坐在籃筐底下的喬麥仿佛被一道電流突然穿過身體。一直默默低頭看著地板的邱遲也抬起了頭。兩人的目光刹那間交匯在一起,都感覺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因為那就是我的故事啊。”

“再遺憾,再乏味,再無可奈何,也是隻屬於我的,沒人能奪走也沒人能替代的故事。”

觀眾席上的幹豇豆看見身旁的貓仔輕輕點了一下頭。山頂上的程錦笑了一下,衝著空空的球場喊了一聲:“說得對!”

坐在中圈的杜總慢慢站了起來,原地轉了一圈,用目光找到了球館裏的每一個人。

Allen也站起來了。站在三分線上,目光牢牢鎖定那個籃筐。

“你們也一樣。”

“而且,你們的故事還在繼續,那支筆就握在你們自己的手上。明天,放開手腳戰鬥吧!”

“去全力以赴,去死纏爛打,去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去打腫臉充胖子,再亂拳打死老師傅。去變成瘋狗、匪徒和自大狂,去讓他們知道,你們不是吃素的。”

“總之,去跟他們拚了。”

閻炎一腔熱血上湧,一掌拍在轉播席上,站起來大喊一聲:“拚了!”

“拚了!”薛人傑也喊了一聲。

呐喊聲回響在球館裏,也在每個人的胸中激**。喬麥的心髒怦怦亂跳,默默看著這座聖殿一樣的球場,雙手微微發抖。全身上下的毛孔都真切地感覺到,那個等待已久的時刻,終於要來了。

他聽到了徐楓的最後一句話:

“祝你們明天,每個人都能寫出一個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