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半決賽開打還有兩個小時。
時間是星期天下午5點,地點是江州二中籃球館。隊員們完成了最後一次賽前訓練,向著劍川中學進發。
先是由薛人傑帶著做了常規的熱身,再在趙東方的要求下把已經練得滾瓜爛熟的攻防戰術又演練了一遍。然後,如同全世界每一支球隊出征前所做的那樣,圍成一個圈,每人伸出一隻手,像篝火一樣搭在一起。閻炎喊,二中,大家喊,必勝。程錦喊,二中,大家喊,必勝。喬麥喊,江州二中,大家喊,稱霸江州。喬麥喊,江州二中,大家喊,稱霸江州。
這些聲音在空**的球館裏顯得還算提勁,但並沒有傳到球館以外的任何地方。比如遠處的教學樓,每間教室,每個同學們的耳朵裏。
盡管是周日,但學校裏的人一點不比平時少。在以艾主任為代表的校領導們的不懈努力下,“自願上自習”盛況空前,已經擴展到全校每一個班。同學們遵循著與平日一致的節律,早早來到學校,打開課本與題庫,一坐就是一天。一切都像呼吸一樣自然。
小芒看了一下表,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嗎?閻炎撓了撓頭。小芒說,五點整,差不多該出發了。閻炎說,我怎麽感覺還差點?
小芒不明白他在說什麽。薛人傑喃喃地說,我也覺得好像還差點什麽……但我也不知道,到底差了什麽。閻炎一拍大腿,對,就是這種感覺!你們有嗎?
Allen輕輕嗯了一聲,我也有點。總覺得還有個什麽事沒有做完,但又不知道是什麽事。
喬麥沒有說話。不過他也有同樣的感覺。就像上學路上感覺忘了帶一樣東西,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是什麽。直到放學回家,站在門口的一刹那才發現,是鑰匙。
他還沒想起,被自己忘掉的那把鑰匙是什麽。
是什麽呢?
大概是你們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吧,程錦說,但這樣的比賽,準備得多好算好呢?
大家陷入一瞬的沉默,似乎感到她說得有些道理。邱遲笑了一下,這就是為什麽任何比賽都必須先定好一個時間,而不是“等你們準備好了就開始”,既然小芒說差不多了,那就差不多了。走吧。
眾人點點頭,收拾好裝備,走出籃球館。喬麥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想起自己和閻炎第一次來這裏組建籃球隊的那個下午,感覺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把頭轉回前方,發現好幾個人都不時回頭,看向這座球館。就在這個時刻,他忽然明白,也許大家隻是不想離開這裏而已。
雖然嘴上不說,但所有人的心裏似乎都有一種隱隱的預感:
這一次,就是最後一次了。
眾人沉默地向前走著,校園靜得出奇。經過校史館背後的教工餐廳,薛人傑忽然說起,當初喬麥就是在這裏冒充了高一1班一個名叫邱遲的好學生,混入“校長午餐”,要求校長準他組建一支球隊。
杜總笑著說,對,林天天給我和Allen的任務,就是綁架那個叫邱遲的人,讓他離這兒越遠越好。Allen點點頭說,她得意得很,說什麽“天天妙計安天下”,結果一眼就被人家識破了。
大家都笑起來。喬麥想起,那天夏銘讓他們跟三中打一場,於是他和林天天立刻奔去下戰書。當時的天氣就像現在一樣熱,水泥地球場幹燥、滾燙,揚起的塵埃在刺眼的日光裏到處亂飛,粘在她氣勢洶洶的頭發上。
眾人繼續向前,經過禮堂,又聊起淘汰賽開始前,球隊遭到家長投訴,瀕臨解散之際,大家在這裏舉行的全校家長會上大鬧了一通,好不痛快——雖然後來全都背了處分。
薛人傑說,我從來沒背過處分,那是生平頭一回。閻炎笑著說,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習慣了。
路過空無一人的學生食堂,喬麥看見小賣部對麵那棵參天的黃桷樹,想起當初和林天天一起被艾主任抓進辦公室,又一起沮喪地走出來,沮喪地坐在這棵樹下,一言不發,用腳撕開每一片落葉。
他還記得枯葉被撕開的脆響,還記得她說,我很羨慕你們有一件喜歡的事可以做。我就沒有。
終於,他們路過了教學樓。一行11人,扛著大包小包,安靜地走在一棟樓和另一棟樓之間,不時抬頭張望,像一群離開老家去外地打工的人。
此時正值10分鍾課間休息。每層樓的走廊上都有幾個出來上廁所或透透氣的人。走廊的護欄很高,隻露出一些腦袋。球隊眾人從樓下往上看,仿佛看見一顆顆腦袋在傳送帶上平行移動。
有人發現了正緩緩行進著的籃球隊,於是腦袋旁升起一條手臂,衝著他們搖動。幹豇豆、貓仔和杜總也衝那些稀稀拉拉的腦袋揮手。
關於這個時刻,閻炎在過去的一個月裏幻想過無數幅畫麵。有的是大風起兮雲飛揚,有的是風蕭蕭兮易水寒。有鮮花,眼淚,激動人心的鼓點和壯闊的弦樂聲部。溢出的情緒令一些人失控,另一些人失態,人們彼此擁抱,說很多肝膽相照的話,然後朝著夕陽的方向出發。
但肯定沒有現在這一種。
走廊上的腦袋變多了一點點,但依然稀稀拉拉,而且異常安靜。籃球隊已走完了兩棟教學樓之間的中庭,繼續默默向前。前麵是大操場。
喬麥一邊走,一邊看著空曠的操場。當初正是在這裏,他把傳說中的“小刀”邱遲拉進了球隊。也是在這裏,他站上表彰大會的主席台,不知從哪兒生出一股力量,吼了一句“稱霸江州”。
他唯一一次“戰勝”邱遲也是在這操場上,用那場較量為自己爭得了運動會1000米的參賽資格,然後拿了金牌。不過想起那次運動會,腦海裏的畫麵卻並不是自己的1000米冠軍,而是17班的迎麵接力。
是迎麵接力的選手林天天。
他的眼前出現她當時的樣子。從邱遲手中接過棒,撒開雙腳,兩手亂舞,從50米開外向他跑來。她是笑著跑的。他從沒過她那麽開心,那麽自如地笑。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已經習慣了林天天為這支籃球隊做的那麽多事情,似乎那些都是理所應當的。隻有在那個黃昏的操場上,他才感覺到,她不是在為球隊,也不是為他,甚至不是在為17班的接力賽而跑。
她是為自己。她跑得很快樂。
喬麥知道自己一直想不起來的那把鑰匙是什麽了。他猛地停下腳步,問所有人:
“有誰知道林天天去哪兒了嗎?”
所有人都愣住了。過了好幾秒鍾,程錦問:“你是認真的嗎?”
“昨天晚上就聯係不上了。”喬麥一臉認真地說,“她隻跟我說今天來不了,沒說為什麽。我早上問她,她也沒理我……”
眾人麵麵相覷,似乎都感到不可思議。“所以……你是真的不知道?”小芒問。
“知道什麽?”
“她要出國了呀。”程錦說,“全家一起走,今晚先到深圳轉機。這會兒估計已經去機場了吧。”
喬麥徹底呆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半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迷茫地望著所有人,像是希望大家幫忙確定一下她倆是不是在開玩笑。
沒有人在開玩笑。
“你們……都知道?怎麽不……”喬麥已經有點語無倫次了,“什麽時候知道的?”
“就是過年那會兒呀。”杜總沒心沒肺地笑著,“來苦水溝找你的前一天,我在托福考場碰到她了,她讓我先不要告訴你們。我這個人嘛,答應了人家的事情,一定會做到的……”
小芒看見喬麥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趕緊解釋道,“他說的隻代表他自己啊……我們都是昨天才知道的!”
薛人傑點點頭:“對,昨天她專程來跟我們告了別。後來她不就去南山植物園找你了嗎?還說有個禮物要送給你呢,我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呀……”
“我……沒去南山。”
喬麥的腦海裏閃過了許多畫麵,瞬間明白了許多事情。
為什麽昨天那通電話的最後,她會沒來由地說她要走了。為什麽在恩桃山她會問他,如果我不打算再過這樣的日子,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逃兵。
為什麽那天晚上她好幾次欲言又止,為什麽最近她總想有人陪她一起看夕陽。他說夕陽天天有,她卻說就算天天有,又能一起看幾次。
那天他們一起在江邊看見那半顆落日,她說,習以為常的日子,說不定哪一天就變了。當時他想到的,竟然還是籃球。
他終於明白她為什麽要約他一起去南山植物園看日全食。也許,她是想要在那裏和他告別。
可他偏偏錯過了。
“我們雖然沒有在南山一起看日全食,但是在恩桃山一起看過星星呀。”
他想起了她在電話裏說的話。所以,這就是她的告別了吧。
喬麥木訥地站在隊伍的最後,無數畫麵和聲音在他的腦海裏飛馳。眼前是不知所措的隊友們,身後是剛剛路過的教學樓。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天地化為一片刺眼的白色,像一張過度曝光的相片。也不知過了多久,在閻炎的提醒下,他才聽到了口袋裏手機振動的聲音。
趕緊掏出來,卻失望地看到一個陌生的號碼。
對麵是個男生,自稱姓賴,是劍川的球隊經理。喬麥似乎還沒從剛才的震動中恢複過來,隻機械地回了句你好,什麽事。
“還有1小時50分鍾就要入場了,跟你交接一下球迷進場的事情。”對麵說,“給你們客隊球迷留的是西側看台,到時候你們的人直接從西口進,不要走錯了,一團亂。”
喬麥好不容易勉強恢複鎮定,卻又聽蒙了。“什麽?還專門給我們留了看台?”
他打了這麽多次客場,從來沒見過哪個主隊會專門為客隊球迷留座位的。
“對啊?你不知道?”對麵似乎比他還驚訝。
喬麥放下手機,小聲詢問大家有誰知道此事。眾人紛紛搖頭。也許是大賽組委會針對半決賽的特別規定吧,可他們並未接到任何通知。
電話對麵的人等得有點不耐煩了:“喂,你們大概要來多少人?我心裏先有個數。”
喬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教學樓。走廊上還是那些腦袋。人們靠在欄杆上,遠遠望著已經走出幾十米開外的籃球隊,一言不發。
“11個。”喬麥把頭轉回前方,對著電話答道。
“我是說球迷……”對麵有點無語,“不是問你球隊有幾個人。”
“球迷加上球隊一共11個人。”喬麥說,“球隊11個,球迷0個。”
“兄弟,還有1個小時48分鍾就要入場了。”對麵很不高興的樣子,“我這兒還一堆事,沒時間跟你開玩笑。”
“沒開玩笑。我們沒有人來。”喬麥極力克製著情緒,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那麽沮喪,“看台不用留了,都給你們的人吧。”
“喂兄弟,不帶這麽逗人玩兒的吧?”電話對麵的人笑了一下,似乎帶著點輕蔑,又有點無奈,“跟你說句實在話,我們劍川打了這麽多年全市大賽,從來沒聽說過要給客隊球迷留什麽位子,這回可是專門為你們破例的!”
喬麥聽到這裏,不禁覺得有點好笑,對麵也無非就是個高中生,口氣卻好像“這麽多年”他都在劍川似的。掛掉電話的前一秒,他聽見對麵說道:“要不是你們學校那個女的跑我們這兒來鬧了好幾回,我們怎麽可能……”
“女的?”喬麥眉頭一皺,指尖懸停在距離掛斷鍵一厘米的地方,“你是說,是我們的人找你們提的要求?”
“對啊,她說她是你們經理來著。也不知道從哪兒聯係上我們吳老大的。一上來就非要我們留出一半觀眾席給你們,說這叫公平競技,fair play。我們都聽笑了。留一半給你們,那還叫什麽主場?這不是無理取鬧嗎?”
喬麥聽到這裏,沒有發現自己的嘴角已經微微揚起。他知道這人是誰了。
除了那個天不怕地不怕,對什麽主客場之類的籃球規矩全都不懂也不在乎的林天天,還有誰幹得出這種事呢?
“那你們吳老大,怎麽最後還是答應了?”
“我們吳老大早就不管事了,聊兩句就走了,讓筆畫哥跟她談。你們那小姑娘還真不簡單,知道筆畫哥這個人最禁不起激,就拚命激他,說我們不答應就是沒格局,說我們心虛,說我們怕了。一會兒拍桌子,一會兒裝可憐,搞得筆畫哥都繃不住了,差點就答應她!還好我及時按住了,請她先回,我們研究研究。”
喬麥握著電話,想起林天天張牙舞爪一通亂打的樣子,差點忍不住笑出了聲。
“沒想到啊,過兩天她又來了!這回接待她的是蘭文愷。她換了一套說法,先說我們這一路晉級都是仗著主場優勢欺負人,勝之不武,就算奪了冠,也沒有含金量。嘿嘿,蘭文愷多狡猾的人呐?根本不上鉤!”
“那怎麽辦?”喬麥問。
“你們這小姑娘啊,看人下菜碟,堪稱一絕。聊了兩三句就看出蘭文愷不吃這一套,立馬換招。”
“什麽招?”
“她肯定是聽說了蘭文愷一門心思要當全市第一人,就跟他說,隻在自家球迷麵前逞威風有什麽意思?還不如多騰出幾塊看台,不止讓二中,也讓更多學校的球迷都來見識見識。”
喬麥眉毛一揚,輕輕嗯了一聲,似乎在表示讚許,或是欽佩。
“蘭文愷表麵上穩得起,沒答應,但我看得出來,其實已經心動了。小姑娘一走,他就跑去跟筆畫哥商量,倆人居然難得達成一致,決定把四麵看台騰出一麵來留給你們!唉,我想攔也攔不住……咦,不對呀,我跟你說這麽多幹什麽?還有1個小時43分鍾就要入場了呀。咱們別扯淡了,你趕緊告訴我你們要來多少人,我這邊好安排人手呀。”
喬麥握著手機,忽然陷入了一層奇異的時空。林天天這幾趟劍川之行,單刀赴會,他明明並不在場,卻能完整地想象出她做這一切事情時的模樣。她的動作,她的聲音,她的不懂裝懂,不傻裝傻,逞強和示弱,奸計得逞後的偷笑。仿佛他一直都在她身邊。
他甚至能感覺到她戳了一下自己的肋骨,在他耳邊得意地說:都跟你說了,天天妙計安天下!
“這就是林天天說的那個禮物吧。”邱遲忽然說。
“她說要送給你的,原來是一整麵看台的觀眾。”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她的禮物,也是她作為球隊經理,為球隊做的最後一件事。
但大家的眼神立刻又黯淡下去了。
她以一己之力爭取到的這些座位,他們卻無法將它們填滿。
準確地說,是一個也填不了。
“喂?怎麽不說話了?”電話對麵那位等不下去了,“到底多少,給個話啊?我醜話說在前頭,來多了可裝不下啊……”
喬麥做了一個深呼吸,正準備最後一次給出他的回答,貓仔忽然指著身後的教學樓,說了一聲:“你們看。”
眾人一齊回頭。走廊上還是那些腦袋,但比剛才更密,每一層走廊都擠得滿滿當當的。遠遠看去,腦袋連著腦袋,連成一條條黑色的線。少數還能騰出手來的,正朝著他們揮手。大多數人則像剛才一樣,安靜地望著他們。
籃球隊的11人站在距離教學樓幾十米的地方,就這樣與他們的同學們對望著。過了好幾秒鍾,空氣中突然傳來了幾個人異口同聲的呐喊:
“幹豇豆,加油啊!”
眾人循聲望去,喊聲來自二樓走廊偏左的位置,那正是幹豇豆所在的高一12班教室門外。
幹豇豆揮舞又細又長的手臂,然後遠遠地對他們鞠了個躬。他每場比賽最多隻能上場幾分鍾,有時候一秒鍾都撈不到,但12班的同學都把他視為明星。在球隊眾人所在的班級裏,稱得上最佳應援班級。
“閻王,加油!”旁邊的高一13班像是被刺激到了似的,有幾個人也喊了起來。
閻王的臉上終於展露出笑容。
“謝了!”他大喊一聲,衝那幾個女生做了個飛吻,然後笑嘻嘻地看了身旁的小芒一眼。
給貓仔、邱遲、喬麥加油的聲音也陸續響了起來。杜總、程錦、Allen、趙東方和薛人傑的教室在另一棟高二教學樓,並不朝向這一邊。但他們也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喬麥黯淡的雙眼裏重新有了一絲光芒。身旁的隊友們全都高興地衝著教學樓揮著手。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一陣鈴聲,從每一間教室進門處的小喇叭裏播放出來。
這是一道預備鈴,在正式上課前兩分鍾響起,意味著課間休息結束,又一節“自願自習課”即將開始。
走廊上的腦袋開始變少。人們紛紛衝他們揮手告別,然後轉身回到教室。
鈴聲持續了15秒。播完的時候,那些腦袋隻剩下一半了。剛才此起彼伏的加油聲,尚未形成氣候,便被這鈴聲猛然阻斷。隊員們剛被調動起來的一點點情緒也在刹那間化為烏有。
“人呢?”電話那頭的人居然還沒掛,“喂?怎麽不回答?”
喬麥眼中的光芒卻並沒有消失,他望著教學樓上越來越少的腦袋,對著電話問道,“距離入場還有多少時間?”
“1小時39分鍾。”對麵立刻報了出來。
喬麥看見,走廊上的人隻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
“西側看台一共能裝多少人?”他問。
“上下兩層加起來,800多人吧。”
“好,”喬麥說,“都給我留著。”
眾人一齊轉頭望著他,都覺得不可思議。要知道此刻走廊上已經不剩下幾個人了。一切都已歸於平靜,剛才那場隱隱的喧囂好似從未發生。
“謝了兄弟!代我轉告吳老大,”喬麥的臉上露出一個林天天般的笑容,“劍川,有格局!”
掛斷電話的一瞬間,走廊上所有的腦袋都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認真的嗎?”閻炎問,“咱們上哪兒弄800個人過去?”
“不知道。”喬麥平靜地望著那幾層空****的走廊。
“我隻知道,這800個座位,是林天天拚了老命給我們弄來的禮物。我們不能就這麽把它扔了。”
眾人紛紛點頭,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陷入一種焦急的沉默。還有1小時36分鍾比賽就要開始了。
又一聲鈴聲響了起來。這次是正式的上課鈴聲。
眾人站在校門和教學樓中間的空地上,靜靜聆聽著。這段優美的旋律要聽三年。每天無數遍,入耳,入腦,入夢,直到離開這裏,仍然會在他們漫長的餘生中不斷響起。此時此刻,它正從幾十個小喇叭裏一起播放出來,在空曠的校園裏匯成一曲整齊而決絕的合奏,像是在向他們做最後的告別。
鈴聲停下來。校園重新變得寂靜。距離半決賽還有1小時35分鍾。閻炎忽然注意到,喬麥的眼神裏出現了一種讓他感到熟悉的東西——篤定,快樂,沒來由的自信,還有一絲瘋狂。
那正是他當初宣布要組建一支籃球隊時的眼神。
“有辦法了!”喬麥說。
“快說!”閻炎急道。
“隻不過,咱們可能又要背處分了。”喬麥笑了一下,“老薛,你怕不怕?”
“怕他個卵!”薛人傑喊了一聲。
眾人都是一驚,沒想到一貫溫文爾雅的他竟然爆了句粗口。
“一回生,二回熟,不就是個處分嗎?又不是沒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