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午5點到五點半,是艾主任留給自己的獨處時光。既不需要跟老師們開會,也不用到處巡邏。回到自己那間看得見風景的辦公室,關上門窗,泡一杯咖啡,用門口茶幾上那台貌似低調實則價值不菲的音響聽一會兒歌。
每當別人問起她喜歡什麽樣的音樂,她的回答往往是爵士。如果接著問,她會說“包括但不限於Bill Evans和Bud Powell”。然後就不會有人再往下問了。不過一個人關起門來,她聽得最多的是90年代的粵語歌和千禧年前後的台灣流行音樂。“包括但不限於張國榮和楊乃文”,她可以這樣說。盡管她從未這樣說過。現在音響裏放的是蘇慧倫的《天下大亂》。
天不靈地不靈,天下大亂發神經
你太入迷我太清醒,十萬八千裏
巍巍二中,百年名校,差點就被一個小小的籃球隊搞得天下大亂,一想到這裏,她就覺得心驚。
幸好,二中還有她。是她的鐵腕治校,革除積弊,讓一度陷入躁動與瘋狂的二中校園回到正軌。
聯合家長向夏銘施壓,撤隊不成,便出台嚴厲的應援禁令,把球隊的影響力壓縮到最小。再挾領導小組集體決議之威,逼走徐楓,徹底切斷籃球隊與其他人的聯係,讓那座球館成為一座孤島。
她用提高考試頻率和大搞“自願上自習”的方法,保護了這所學校最重要的資產——1班的學生,讓他們根本就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受到籃球隊的幹擾。見效以後,立刻加大力度,擴展到全校的每個班級。
結果當然是依然見效——沒有哪個家長接收到“學校鼓勵大家周末來上自習”這樣的暗示以後,會甘心讓自己的孩子落於人後。在這個離期末考試明明還有一個月的周日下午,校園裏能達到80%以上的出勤率,便是最有力的證明。
她的宏圖當然不止於一次期末考試。
更重要的是用這種方式,讓這些孩子提前一到兩年進入“恩桃山模式”,而不需要等到真的搬到了恩桃山再去適應那邊的強度。如果這個實驗成功,無疑將是她在二中的職業生涯最重要的一個轉折點。
二中近年來在高考上的表現一直不佳,如果這兩年再不出成績、出狀元,老牌名校的地位岌岌可危。尤其是馬路對麵的三中,作為第二梯隊的領頭羊,最近幾年進步頗為迅猛,大有取而代之的勢頭。
她決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作為校領導裏實質上的二號人物,她要向夏銘證明,他那一套鬆鬆垮垮、放任自流的理念是錯的。她所信奉、所實踐的,才是更有效率的那一個。
我幹杯你隨意,管他野火燒不盡
今夕何夕隨心所欲,無事一身輕
她端起咖啡,調大音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享受這無事一身輕的半個小時,甚至跟著哼了起來。如此沉醉在這片小小天地裏,都沒有察覺到外麵的世界有什麽異樣。過了好一會兒才隱約感覺到,今天音響裏放出來的聲音有點不純,似乎夾雜著某種雜音。像是有另一個若隱若現的人聲疊在歌手的聲音上,不知在說些什麽。
她睜開眼睛,疑惑地望著門口那台音響,又仔細聽了一會兒,確認並不是自己幻聽,而是真的有個人在裏麵說話。音樂聲太大,實在聽不太清楚在說些什麽,唯一能分辨出來的一個詞,竟然是“二中”。
她心頭一顫。像豹子一樣衝到音響前,按下了暫停鍵。蘇慧倫正好唱完了最後那句:
霧裏看風景,愛與恨分明
風裏來浪裏去,別在意
歌聲停止了,人聲卻沒有停。她終於發現,那聲音並不是來自音響,而是來自辦公室外麵,教學樓的走廊裏。
來自遍布於每一間教室的小喇叭。
外頭已經天下大亂了。
“江州二中的同學們,下午好,我是高一17班的邱遲。今天是星期天,是江州二中全體師生及3000萬江州人民的休息日。祝大家周末愉快。”
當高一17班的同學們突然在小喇叭裏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都被嚇了一跳。
17班上一節課是數學答疑,孟老師剛走。這節課沒有老師,純自習。大家經曆了片刻的驚嚇之後,紛紛停下筆,懷著一種莫名的刺激和期待,望著那個小喇叭。
“現在,我想向大家介紹一件事。”
邱遲的聲音清楚,有力,比平時語速更快,還帶著一種罕見的緊張。
“現在是北京時間下午5點42。再過1小時18分鍾,全市大賽的半決賽將在7.2公裏外的劍川中學開打。對陣的雙方,是兩屆衛冕冠軍、江州最強球隊——劍川中學,和我們——江州二中。”
“為了這場比賽,我們付出了你能想象到的一切努力。但這並不能改變我們的實力遠遠低於對手的事實——是的,他們在每一個位置上都比我們強。強得多。”
他停了兩秒鍾。所有人都透過小喇叭聽到他並不平靜的呼吸聲。
“所以,我們需要你的支持!”
啪的一聲,高二4班的班主任關掉了小喇叭。不像話。他嘟囔了一句,然後繼續講課。
但他隻能關掉自己教室裏的那一個。坐在門邊的同學們依然能聽到那個聲音從隔壁幾間教室的喇叭裏傳來,在樓道裏回響。而且,說話的似乎換了一個人。嗓門比剛剛那位大多了,就算隔著牆也聽得一清二楚。
“大家好啊,我是高一13班的閻炎!”
“不跟你們整那些虛的了!我就問你們一句!”
“姐妹們!我們穿著二中的球衣,打了那麽多場球,是為了誰?還不就為了你們嗎!這你們都不來看,還是人嗎你們!還是人嗎!”
高一13班的教室爆發出一陣狂笑,全班都歡呼起來。
13班這節課也沒老師守著。班長坐在講台上維持紀律,結果連表情都維持不下去了,跟著狂笑起來。剛才邱遲的聲音一出現,她就想著,咱們班的閻炎會不會也出來說兩句,沒想到這麽快就等到了。
大家笑了一陣,又靜下來仔細聽,發現閻炎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小,像是在對身邊的人說話。“哎你戳我幹嗎……你們不是讓我說點真心話嘛,這就是我的真心話啊,幹嗎不讓我說啊……”旁邊一個女生的聲音也被收了進來,似乎離話筒比較遠:“讓你說真心話,沒讓你胡說八道……”
13班的同學們立刻辨認出那是小芒的聲音,笑得更開心了。他們聽見隔壁教室裏的人也笑了起來。
“哎呀行吧,那我最後再說句大實話!”喇叭裏的閻炎掙脫了束縛,重新提高了音量,“姐妹們!這場比賽,很可能就是最後一場了。過了今天,就算你想看也沒得看了!”
13班的教室重新安靜下來。大家都有些震撼。平時閻炎在班裏動不動就吹噓他們如何厲害。都沒想到,他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的聲音變得出奇的平靜:“且不說我們贏不了。就算贏了,今天鬧這麽一出,領導也不可能讓我們再去打決賽了。所以……所以你們,就當是來送我們最後一程吧!我是閻炎,就說這麽多,謝了!”
一席話說完,空氣又靜了下來。13班的同學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動容。坐在門口的同學站起來,探頭往外麵看了一眼。雖然隔壁好幾個班都傳出了點動靜,聽著十分熱鬧,但走廊上還是空無一人,並沒人跑出教室。
13班也沒有。
必須阻止這場鬧劇。
艾主任的腦子裏隻有這一個念頭。她要衝到逸夫樓二樓的廣播室去,把這幫無法無天的壞小子一網打盡。用力擰動辦公室的門把手,卻發現無論如何也推不開這扇門。
她不知道,那是因為門外有幾張課桌,拚在一起,一頭抵住門,另一頭抵住走廊的護欄,力氣再大也不可能推得開。都是剛才她聽音樂時,閻炎帶著杜總和貓仔從樓上的空教室搬下來的。
她立刻拿起手機,撥通了保衛處的電話。
喇叭裏又換了一個聲音。
“我是高二8班的程錦。”
“邱遲說得沒錯。為了這場比賽,我們能想象到的一切準備,都已經做了。可是剛剛臨走的時候,大家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還差了點什麽。”
“當時我以為,大家隻是緊張。可現在我明白了,原來差的是你們。”
高二8班的班主任是個女老師,與艾主任年紀相仿。原本坐在講台上批改作業,讓同學們自己複習。自從喇叭裏的聲音響起,她一直沒有抬起過頭。同學們一開始還有些錯愕,不敢停下手中的筆,見老師沒有反應,才漸漸大起膽子,抬起頭來靜靜聆聽。
喇叭裏,程錦的聲音還在繼續。
“這場比賽會發生什麽,我們誰也不知道。也許會輸得很慘,也許能創造奇跡。但無論是哪一種,我們都希望有你們的見證。”
“與其說,是需要你們的支持,倒不如說……”喇叭裏的聲音停了一下,似乎在猶豫地挑選詞匯。過了一會兒,終於接著說道,“倒不如說,我們是很希望,能被你們看到。”
“老師,”坐在後排的一個女生顫顫巍巍地舉起手。她是程錦在班裏最好的朋友。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有點泛紅。“我們……可以去看嗎?”
“今天周末。”老師繼續批改作業,頭也不抬,“你們是自願來上自習的嗎?”
教室裏安靜了片刻,氣氛有一點緊張。那女生鼓起勇氣答道:“是的……”
“我也是。”老師說。
大家又是一陣錯愕,不明白她的意思。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見她突然合上了手中的作業本,蓋上了紅筆的蓋子。
“所以,”老師站起來,拎起包,“我要自願下班了。”
話音未落,她已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留下滿滿一屋子人,怔怔地望著門口,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大家就這樣原地呆坐了10秒鍾。隻聽那高跟鞋聲由近及遠,然後停了兩秒,又由遠及近。
老師竟然回來了。站在8班門口,一手叉著腰,一手扶著門框,挑了下眉毛,似乎對全班都還穩穩坐在位子上感到非常驚訝。
“我要去趟劍川,車還坐得下3個人。”她淡淡道,“有誰順路的?”
“我是高一12班的幹豇豆!我想借這個機會,謝謝12班的同學們。雖然上場時間不多,但你們每次都來看我,搞得我挺不好意思的。我向你們保證,不管今天能不能上場,能上幾分鍾,幾秒鍾,我都會拚盡全力!”
“另外,我還想說……沒錯,也許今晚會是我們最後一次站在球場上,所以,這就算是告別了。如果不能在那裏見到你們,沒關係,那就先在這裏和你們告個別吧。12班的同學們,謝謝你們,再見!”
12班的同學們不是安安靜靜坐在教室裏聽到這段話的。
他們已經走在了教室外,在校園裏,在奔向校門口的路上。
17班、8班和13班也幾乎全員出動了。其他並沒有籃球隊員的班級,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從教室裏湧了出來,朝著校門口的方向走去。
“我是高二國際班的杜聰!”喇叭裏傳來一個愉快的聲音,“我已經看到你們了!我愛你們!”
“另外,現在站在我旁邊的是高二16班的Allen。我讓他也說兩句,但他還是那麽害羞那麽裝,什麽也不說。那我就替他說了吧:我是Allen,我也愛你們!!”
校園的寧靜已經被徹底打破,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熱烈與歡鬧之中。人們三五成群,臉上帶著笑容,帶著一種本就應該屬於這個周日下午的快樂和輕鬆,向著校門口前進。
“我是高二19班的趙東方,哎其實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幹脆……幹脆提供一下導航信息吧!出校門坐輕軌三號線,在劍川北路站下車。無需換乘,一車直達!從4號口出站,步行200米就能看到校門了!跟著指路牌找體育館,從西口進。整片西看台都是留給你們的……”
越來越多的人走出了那間小小的教室。
艾主任也出來了。
身後的保衛處同事正在收拾那一堆桌子。她獨自站在走廊上眺望。
兩棟教學樓都已全盤失守。無數學生正跑下樓梯,跑過中庭,有的已經跑到了校門外的大街上。甚至她的辦公室所在的樓層都已淪陷。高二15班幾個男生女生結伴跑到樓梯口,猛然看見她就站在旁邊,嚇得一個急刹車,原地石化了五秒。見她不發一言,似乎沒有阻攔的意思,便也大起膽子,小心翼翼地叫一聲主任好,飛快跑下了樓梯。
艾主任看著校園裏的人潮,陷入了沉默。想不到自己精心搭建的一切,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幸好,幸好,還有一樣她最珍視的東西,沒有受到任何幹擾,依然保持在最完美的狀態。
那就是對麵的高一1班。
1班這一節是語文課。她透過前後門的窗戶,遠遠望見語文老師徐楓正站在講台上,台下的學生坐得整整齊齊,宛如一片與世隔絕的人間仙境,外部世界的一切混亂、躁動與失控,都與他們無關。
這一幕無疑為她受傷的心靈帶來了最大的慰藉,也讓她有足夠的底氣和心情,轉身下樓,逆著奔湧的人潮,朝逸夫樓的方向走去。
艾主任沒有看錯。1班的學生確實整整齊齊地坐在教室裏,一個不少。講台上的人正是徐楓。但他並沒有講課。
當邱遲的聲音突然出現在小喇叭裏,他就停了下來。那一瞬間的反應,與昨晚隊員們在江州大學的球館裏聽到他的聲音時一模一樣。
他完全呆住了。
剛才籃球隊並未經過1班教室這一側,1班也沒人去走廊上參與那場遙遠的目送。上課鈴打響時,徐楓隻短暫地想了一秒鍾: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出發了吧。
他本以為,昨晚的那份禮物,便是他與這支籃球隊的最後一次交集。
直到邱遲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不由得停下了講課,待了好幾秒鍾,猛然想起自己作為教師的職責,趕緊走到門口,背過身去,手伸向牆壁上那個小喇叭的開關。
“老師,”坐在第二排的郝佳雯忽然說,“可以不要關嗎?”
徐楓轉過身來,驚訝地看著台下的同學們。所有人也都抬起頭望著他。邱遲的聲音還在喇叭裏繼續。
“你們……想聽?”
“邱遲也是我們班的人呢。”後排的一個女生說。
“老師以前是他們的教練吧,”一個男生說,“就不想聽聽他們要說什麽嗎?”
徐楓似乎被問住了,呆了半晌,終於說道:“好。”
於是他就這樣默默站在講台上,站在那個小喇叭的正下方,聽著一個又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他的頭頂飄過。台下的同學們被逗笑的時候,他也跟著笑。更多的時候,他還偷偷地有一點想哭。
他默默數著他們的名字,盤算著還有誰沒說話。好想聽到他們每一個人的聲音:邱遲,閻炎……薛人傑,貓仔……幹豇豆,趙東方……現在,數到了第11個。隻剩下喬麥了,該輪到他了吧。
然而,當最後一個聲音出現時,他不禁愣住了。
“大家好啊,又是我。”
1班的同學們也沒想到,能再一次聽見邱遲的聲音。
“出發以前,我還有一些話,想說過這樣一部分人聽——”
“根本就不喜歡籃球的人。”
“對這支球隊所做的事完全不感興趣的人。”
“覺得這一切都跟自己無關的人。”
“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的人。”
1班的教室突然陷入一種極度的安靜之中。所有人都靜靜地聽著這個曾經也和他們一樣坐在這間教室裏,卻突然有一天不辭而別的人,從小喇叭的另一頭對他們說話。
他們甚至都有點不敢相信,竟然會有一番話,是專門說給他們聽的。
“剛才走進這個廣播室,我就在想:如果麵對的是這樣的你,那我們還應該發出這個邀請嗎?我們有什麽理由,又有什麽資格呢?”
喇叭裏的聲音停了一下,仿佛在思考著什麽。1班教室裏的人們仿佛也在思考著同樣的問題。過了幾秒鍾,那聲音又重新響起:
“而現在,我想對你說:如果你是這樣的人,我們依然非常非常希望你能來觀看今晚的比賽!”
“這並不是因為我們都來自二中——那根本不重要。”
“而是因為,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們感受到了一些珍貴的東西。我們想把它們分享給你。”
郝佳雯的眼裏忽然閃過一絲光芒。
“我們感受到快樂,感受到自由,擁有了從來不曾擁有過的勇敢。我們發現了生活的矛盾和生活的理由,試著認識自己,目前還沒有頭緒。我們學習如何解決問題,雖然常常把事情搞砸。我們努力讓自己緊張起來,也學會放鬆。我們負起一些責任,拋下另一些。”
“我們想象出一個美好的世界,然後努力去靠近它。在這個過程裏,我們體會到深切的絕望和難以紓解的遺憾。”
“還有幸福。”
徐楓的心仿佛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是的,我們感覺到幸福。我們希望你也能感覺到它。這就是我們仍然希望你來觀看這場比賽的原因。”
“這也許會是你第一次觀看一場籃球比賽,同時,也可能會是最後一次。那麽,就讓我們在那個球館裏互相認識,然後告別吧!”
喇叭裏的聲音停了下來。徐楓站在1班的講台上,忽然感覺到一種他從未在這裏感受過的火熱,正悄悄融化著這間冰冷的教室。尚未從複雜的思緒中回過神來,還來不及做出任何指示,班長郝佳雯就站了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看樣子正準備振臂一呼。然而舉起手臂的一刹那卻凝固在空氣中。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來。
因為她看見一個圓圓的啤酒肚出現在了教室的門口。不是別人,正是班主任老韓。
她飛快地坐下了。
其他同學也都看見了那個啤酒肚。剛剛泛起的燥熱戛然而止,講台上下全都緊張到了極點。
“徐老師?”老韓看上去和平時一樣嚴肅。
“韓老師,”徐楓怔怔地說,“怎麽了?”
“開會了。”
“哦……啊?什麽會啊?”
徐楓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來今天有個什麽會。
“就是那個會啊,”老韓的表情卻並不像是在開玩笑,“你來就是了。”
“哦……”徐楓慌亂得像個剛剛入職的實習老師,“那這課……”
“就等你了,”老韓對他招了招手,“你先出來。”
徐楓一臉呆滯地走出了教室。老韓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在門口,對著教室裏的全班同學說道:
“各科老師都要開會。今天剩下的時間,自行安排。”
說完轉過身,在徐楓背上輕輕一推,帶著他一起,頭也不回地朝著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直到這一刻,徐楓才終於確定,今天並沒有什麽會。
“自行安排……”
1班的同學們還坐在教室裏,回味著剛才發生的事情。過了足足30秒,郝佳雯終於再一次站了起來。
她眨了眨眼睛,笑著說:“我倒是有個安排!”
原本熱鬧非凡的學校,已經空了一大半。有的班直接走得一幹二淨,有的班還剩下幾個人,留在教室裏,上著真正自願的自習。
自從邱遲說完剛才那番話,小喇叭已經有足足兩分鍾沒有響起過了。但他並未離開,還默默地坐在廣播室裏,坐在那個話筒的麵前,顯得非常緊張,像是在給自己做著什麽心理建設。
“最後,我還想,還想對一個人說一句話。如果……如果你能聽到的話……”
他的聲音裏竟然出現了一種罕見的猶豫,像是需要調動全身的能量,鼓足最大的勇氣才能開口似的。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荒謬,一定是瘋了。
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要說什麽。
他甚至都不知道這個人在哪兒、是否也在小喇叭的另一端、能不能聽到他此刻想說的話。
他隻是有一種隱隱的感覺:也許,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他的心跳越來越強烈,呼吸越來越困難,終於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說道:
“琥珀川同學……”
砰的一聲,播音室的門被打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口,一襲黑衣,高挑,冷酷,影子被即將落山的太陽拉得很長很長。
邱遲那句尚未說出口的話也被打斷。他坐在椅子上,轉過頭,與艾主任的目光相對。兩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鍾,他平靜地把頭轉回去,輕輕按下了電源鍵。
廣播結束了。
“怎麽就你一個?”艾主任走進這間逼仄的小屋,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其他播音員呢?”
邱遲把椅子轉過來,正對著她:“還有41分鍾比賽就要開始了。他們當然是去劍川了。”
“那你為什麽還留在這兒?”她輕笑道,“你不是最厲害的嗎?”
艾主任說完這句話,忽然愣住了。倒不是因為邱遲有什麽驚人之舉,而是因為她看見,他竟然也笑了一下。
她見過各種各樣的學生,好的,壞的,怪的。可闖下這麽大禍被抓現行還能笑得出來的,倒還是第一次遇到。
真是不簡單呢,她想。但她沒有想到,他接下來的那句話更不簡單。
“我留在這兒,是為了跟您認錯。”
艾主任大笑起來:“你在開玩笑吧?捅了這麽大婁子,認個錯就完了?”
邱遲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邱遲,你們做的這件事,夠得上全部開除了。”
“我知道。”
“哦,我懂了!”艾主任忽作恍然大悟狀,“你不會要演什麽‘跟他們都無關全是我一個人的責任要殺要剮都衝我來’之類的戲吧?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敢開除你?”
“不不不。”邱遲連忙擺手,“怎麽可能全是我一個人的責任呢?當然是大家都有份了。”
艾主任挑了一下眉毛,似乎頗感意外。
“我們深切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並且已經為您想好了兩個處罰方案。”
“說說看。”
“方案一,全體開除。方案二,全體記大過,留校察看,書麵檢查,深刻反省,以觀後效。”
“我選方案一。”艾主任毫不猶豫地說。起身便要離開。
“您先別急著選,我還沒說完。”邱遲道,“方案一的話,我被開除以後,會轉去三中。”
艾主任臉色一變,那雙美麗的眼睛裏突然出現了某種可怕的東西。
她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邱遲轉去三中,對全市球迷來說無疑會是一個爆炸新聞。明年馮今九升入高三退役,由“小刀”邱遲和“隊醫”齊尋雙核領軍的三中,會成為唯一能與劍川抗衡的隊伍。不管今年劍川能否達成三連冠,明年要想繼續保持統治力,隻怕沒那麽容易。
但這些破事兒,艾主任一點也不關心。她在乎的是兩年後的高考。
三中是目前二中在高考上最大的競爭對手。一旦讓他們擁有了邱遲,後果不堪設想。她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方案二的話,我會提交一份書麵檢查,深刻反省。如果您需要全體隊員在全校同學麵前檢討道歉,也沒問題。”
艾主任沒有說話,冷冷地看著前方。
“另外,從下學期開始,我會回到1班。從此以後,韓老師就是我的班主任。他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
“1班是你說回就回的?”
“二中的規矩,不是按分數說話嗎?”邱遲收起笑容,看著艾主任的眼睛,“我能從1班走,當然就能回去。”
艾主任也直視著他的眼睛:“你想用期末考試來賭?”
“不用賭。”邱遲搖搖頭,表情十分認真,“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會做到。”
“我還有個方案三。”艾主任笑了一下,“不開除你,隻開除其他人。”
“沒有這樣的方案。”邱遲平靜地說,“你開除其他任何一個人,我也沒有臉繼續在這裏待下去了。因為在這件事上,我們每一個人的責任都是一樣大的。”
“你有什麽資格跟我談條件?”艾主任眼裏突然寒光四射。
邱遲靜靜地看著她的臉,忽然覺得有一點疲倦。過了好一會兒,輕輕說道:“還有37分鍾比賽就要開始了。希望您能考慮一下第二個方案。”
說完起身,拿起背包,裏麵裝著他的球衣和球鞋,朝著播音室的門口走去。
“邱遲。”艾主任忽然叫了一聲。
他站在門口,轉過頭,發現她正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自己,像一隻黑色的貓。
“你知道,如果我答應了方案二,意味著什麽嗎?”
邱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意味著在未來的兩年裏,我會成為你需要的那種學生。”
“糾正一下,是二中最需要的那種學生。”艾主任的目光中帶著一絲笑意,“哦對了,還意味著,校長、韓老師,還有你們徐教練都沒有做到的事情,我做到了。”
邱遲聳了聳肩,攤開雙手,像是在向她表示祝賀。
“如果我沒記錯,成為這樣的人,不是你最討厭的事嗎?”艾主任的眼中流露出贏家的驕傲,“為了他們,你覺得值得?”
夕陽灑在艾主任的臉上,把一側染成金色,另一側隱入黑暗。邱遲默默地看著這張臉,看了好久好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樣的人,不會明白的。”
他走出了廣播室,朝著校門口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