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比賽開始還有36分鍾。喬麥下了車,開始狂奔。
20分鍾前,他乘坐的出租車駛過劍川中學的大門口,卻沒有在那裏停下,而是快馬加鞭,一路向北。
他比其他人走得早。帶領大家闖進廣播室以後,隊員們都站在一邊,懷著期待又緊張的心情,等待他在話筒前落座,按下那個開始播音的按鈕,拉開這天下大亂的帷幕。
可他的目光卻落在了牆上的時鍾。呆呆地盯著轉動的指針,過了好一會兒,突然跑到了杜總麵前。
“借點錢。”
“多少?”杜總二話不說掏出了錢包。大家都懵了。紛紛轉過頭,從各個方向一齊看向他們。
“不知道……打車到機場需要多少?”
薛人傑瞪大了眼睛。趙東方看了一眼手表。小芒、貓仔和Allen和幹豇豆的臉上瞬間露出了笑容。閻炎發出了好長的一聲“哦——”。
“航班信息發你了。”程錦晃了一下手機。
喬麥點點頭,拿著杜總塞到他手裏的幾張鈔票,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這間隻有幾平方的廣播室裏擠了足足10個人。大家緊密地圍在那個話筒的四周,身體挨著身體,仿佛大雪紛飛的嚴冬,一大家子人圍著一個火爐。
“那……”
“放心吧。”站在門邊的邱遲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兒交給我們。”
喬麥看著邱遲的眼睛,點了點頭。閻炎上前兩步,伸出巨掌,用力一推,把他推了出去。
“還愣著幹嗎?”杜總大聲喊道,“跑啊!”
六個大行李箱辦完托運,兩程機票護照各自收好,林天天背著書包,和爸爸媽媽一起轉身走出值機台。看見從江州各地趕來送行的一大堆親朋好友,幾乎組成一個方陣,在值機隊列後方寫著2號航站樓的牌子下麵站得整整齊齊,忍不住笑了。
三姨、三姨爹、二舅、堂姐及姐夫、幺嬸一家三口、兩位堂兄、姑婆、秦媽和趙姐、四伯爺、呂阿姨母子、幹媽、桂叔叔一家四口、煉哥、曉姐姐、冬梅阿姨、阿南和她的男朋友、王伯伯、小凱哥哥、小黃孃孃、七表叔。雖說經此一別,確實不知何日才能再見,但搞出這麽大的陣仗,未免也誇張了一點。
差不多了,爸爸看了一眼時間,去安檢吧。媽媽點了點頭。
三姨爹說,老林,送君千裏,終須一別。三姨白他一眼,我眼淚都要下來了,你還在這裏冒酸水!林天天笑嘻嘻地說,姨爹今天又要在朋友圈寫詩了。冬梅阿姨握著母親的手囑咐,到了記得報平安。幹媽問,天天,跟學校的朋友都好好告別了嗎?
林天天愣了一下,似乎有點猶豫,眼睛不自覺地朝著某個方向看了一眼。怎麽了?幹媽問。沒什麽,林天天說,都道過別了。堂姐摟著她的脖子說,那就好。到了那邊見到了表姐,也不要忘了這邊還有個堂姐哦。
她笑了笑,捏了一下堂姐的臉。眾人又說些祝福的話,揮手作別,目送這一家三口朝著安檢口走去。林天天回了幾次頭,每次都看見他們在朝她揮手。
終於,他們看著她走進了安檢隊列裏,被後麵的人擋住,再也看不見了。
三姨拽著姨爹的手,抹了一把眼淚。咱們回去吧。
臨時組成的隊伍就此解散。堂姐說,哎,你們有沒有聽到,好像有人在喊林天天的名字?
沒有吧,姨爹說。三姨說,那是因為你耳朵背。姑婆說,對頭,我都聽見了。四伯爺說,是個小夥子。
眾人一齊轉過身,隻見一個少年,一邊喊著林天天的名字,從機場的入口處朝著安檢口的方向狂奔而來,幾乎來不及減速,一頭栽進這群人裏麵,像一個誤入敵陣的空降兵。
“她已經進去了,”二舅說,“你是她什麽人?”
“我是……我是……”喬麥衝得太猛,大口喘著粗氣,視野越過人群,焦急地朝安檢口裏張望。
“林天天!林天天!”他使足力氣,又喊了兩聲。
但林天天早已沒了蹤影。
“我是她的……朋友……”他的呼吸慢慢平緩,眼裏的光也終於黯淡下來,“很好很好的朋友……”
“哎呀,這麽熱的天,也難為你跑一趟喲。”姑婆掏出一把小扇子,給他扇風,“要是早來幾分鍾就好了。”
“喂,兄弟,”堂姐突然走上來,把他從頭到腳飛速打量一番,像在看一個手辦,“你該不會……就是那個叫喬麥的吧?”
喬麥愣住了。“你……認識我?”
“哎喲喲!終於見到本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在堂姐臉上綻開,“你在我們家,嘖嘖嘖,那可是有名得很喲。”
堂姐夫也笑道:“久仰,久仰!”
“啊?”喬麥的臉一下子紅了。
“反正現在她也走了,你過來,我悄悄告訴你一個秘密,不過你可不能告訴她是我跟你說的哈!”堂姐招了招手,讓喬麥湊過來,在他耳邊笑嘻嘻地說,“我這個妹妹呀,她……”
她正要接著說下去,嘴巴竟被一隻突然伸出的手從後麵死死捂住了。想要掙紮反抗,另一隻手已伸向她的胳肢窩,撓得她狂笑著摔倒在地,滾成一團。
喬麥大驚,眾人也嚇了一跳。堂姐笑得跪地求饒。大家抬頭一看,凶手不是別人,正是林天天。
“姐!!!”林天天捋了一下在剛才的搏鬥中被弄得有些淩亂的頭發,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看著堂姐,“我一走你就胡說八道!!!”
“還有你,喊那麽大聲,丟死人了……就不怕被保安當成變態抓起來嗎……”她轉過身麵對喬麥,這才看見他滿頭大汗,渾身濕透的樣子,不禁呆住了。
喬麥低頭看了一眼被汗水浸濕的衣服,有點不好意思,“剛剛太著急了,下了車才發現搞錯了航站樓……我從T1跑過來的……”
他的目光從汗濕的衣服上移開,抬起頭,隻見一包紙巾出現在眼前,不禁愣了一下。
“幹嘛……”林天天拿著紙巾,看著他這副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不會要我幫你擦吧?”
“哎喲,這我們怎麽好意思看!”身後的姨爹笑道,“所有人聽令,全體轉移!”
大家哈哈大笑,二三十號人,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喬麥接過紙巾,取出一張,擦了一把汗。林天天忽然笑了起來,似乎是被他笨拙的樣子逗笑了。喬麥也笑了。“你怎麽出來了?我還以為……”
“廢話,我要再不出來,整個機場都要被你煩死了。”
“我著急嘛,”喬麥把用過的紙巾揉成一團塞進褲兜裏,又取出一張,“誰叫你都不通知我一聲。”
“誰叫你昨天不去南山。”
喬麥啞口無言。汗也擦完了。機場裏人流湧動。他就這樣呆呆地看著她,看著她的鼻子,眼睛,嘴巴和頭發。還有耳朵。看著每一個他留意或不曾留意過的細節。
她也像這樣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你知道半決賽馬上就要開始了嗎?”
“當然。”他依然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還有21分鍾。”
“那你還來?”
“你的禮物我們收到了。”
“厲害吧?”她露出她標誌性的得意的笑容,“西側看台可是第二大的看台哦!我專門去考察過好幾次!那邊有幾個位置很不錯的,我告訴你啊,你們可以找幾個最會鬧騰的,在對方罰球的時候……”
“我可以抱你嗎?”他突然打斷了她。
她呆住了。“你說什麽……你說什麽?”
“我知道我現在有點髒。”他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
她忍不住去看他的嘴,就好像耳朵已經聽不見他說什麽了,必須讀他的唇語。
兩個人的目光都沒有絲毫的閃躲。他們清楚地看到對方臉上每一根細小的絨毛,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混亂節奏,聽到兩顆年輕的心髒正自由地跳動著。
“但是林天天,”他接著說道,“我可以抱你嗎?”
邱遲一出廣播室便撒開腿狂奔,來到校門口打車。經過剛才那番鬧騰,校園已經回歸了寧靜。要去劍川的早就去了,剩下的都是乖乖留在教室裏上自習的。其他地方都空無一人,終於有了周末的感覺。
距離比賽開始還有28分鍾。邱遲步履不停,奔到校門口,伸手攔車。有點意外的是,還有一個女生也站在這裏,似乎也在攔車。更意外的是,竟然還是他認識的人。
這個頭發像摩托車頭盔一樣厚的女孩是他在1班時的同桌,總是一聲不吭地坐在最後一排,默默低頭做題,在班裏是一個幾乎沒有存在感的透明人。
各科老師裏,也隻有徐楓對她的印象比較深刻。語文課上偶爾叫到名字,她的回答總是很短,卻常常令他感到驚奇,比如前不久關於蘇東坡那首詞的見解。可每當他鼓勵她多多發言,她卻一句也不願再多說。
邱遲跟她做了一個月的同桌,並無太多交集。因為大多數時間,他都在自己玩自己的——遲到、早退、上課用手機看NBA、讀閑書、一個人上體育課。離開1班前,他隨手把當時正在讀的書送給了她。他還記得,是加繆的《西西弗的神話》。留作紀念吧,他說。還在上麵寫了她的名字。高一1班有三個名字差不多的人,分別叫做雨涵、雨晗和宇涵,她就是其中一個。不過,具體是哪一個,他已經忘了。
幸好,發音都是一樣的。
“雨涵同學,你也要去劍川嗎?”邱遲的手直直伸向馬路中間。
她點了點頭。正好來了一輛出租車。
“一起吧?”
她沒說話,又點了點頭,拉開車門,後排落座。他猶豫了一秒,坐在了副駕駛。汽車朝著劍川的方向飛馳,兩人一路無話。邱遲不停地用手機查看時間,雨涵或雨晗或宇涵則看著窗外,一言不發,就像她在教室裏那樣。
他不用手機查看時間的時候,除了看前方的道路,偶爾也會看一眼司機頭頂的後視鏡,從裏麵飛快地看她一眼,然後飛快地把目光移開。
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忍不住問道:“你以前看過我們的比賽嗎?”
她沒有回答。
過了好幾秒鍾,依然沒有回答。他覺得有一點點尷尬。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聲音太小,或者是她的耳朵被厚厚的頭發擋住了,沒聽見?
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聯想:明明是當麵的提問,卻像是用手機發了一條消息,一直沒有收到回複,搞得他都不知道對方是故意不回還是壓根就沒收到。
這種感覺竟然讓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剛想開口再問一次,她卻忽然說話了。
“我就是你說的那幾類人之一。”她依然看著窗外,沒有看他,平靜地說道,“不喜歡。沒興趣。覺得跟我無關。而且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邱遲愣住了。透過後視鏡,呆呆地看著她。“那你為什麽今天要……”
“因為我覺得你在廣播裏說得很有道理。”
她的聲音裏毫無感情。他沒有說話,似乎是在等著她說下去。
“雖然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可以在這件跟我無關的事情裏感受到那些我並不理解的樂趣和情感。不過,反正今天晚上也沒什麽事。”
“這樣啊……”邱遲忽然覺得,自己當初雖然和她做了一個月的同桌,卻從來沒有真正想要認識她。
實際上,他從未真正想要認識高一1班的任何一個人。在他進入那個班級以前,他對那些人的印象早已在心中構建完成了。
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也許這些人並不像他想象得那麽無趣。那些印象全都來自他的傲慢和偏見,無趣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不過,你好像有句話沒有說完哦。”雨涵或雨晗或宇涵說。
“什麽?”他回過神來。
“在廣播裏麵。”她依然看著窗外。車已經快到達劍川北路地鐵站了,路邊全是趕來看球的球迷。“你說,你有一句話,想對一個人說。”
“哦……那是我的一個朋友。”邱遲看了一眼後視鏡裏的她。距離學校隻有最後的200多米,偏偏堵車了。有不少球迷是家長親自開車送來的,比平常放學時候還堵。
“其實,我都不知道她有沒有在聽。”邱遲笑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機,距離比賽開始隻剩下15分鍾了。
“假如她在聽的話,”她轉過頭,也看著後視鏡,“你想說的那句話是什麽呢?”
邱遲搖下車窗,讓黃昏的風吹進來一點點。看著後視鏡,沉默了好一會兒,仿佛現在才開始琢磨,要對那個人說的話到底是什麽。
“很高興認識你。”他說。
“什麽?”她似乎有點驚訝。
“這就是我想對她說的。”他對著後視鏡露出一個微笑,“很高興認識你,琥珀川。”
她看著後視鏡,沒有說話。車內的空氣變得非常安靜。還有13分鍾比賽就要開始了。車在距離劍川150米的地方堵得一動不動。
她說,哦。
邱遲仿佛看見了哦字後麵的那個句號。
他又對著後視鏡笑了一下,向司機付了車費,拉開車門,向著劍川中學的大門飛奔而去。
7點29分。
距離比賽開始還有1分鍾。
喬麥在校門口到體育館的路上狂奔著。他看見了遍布全校的海報、橫幅、路牌。不愧是傳說中的劍川,整座校園都已變成了籃球的世界,簡直就是他夢中的天堂。
他撒開雙腿,搖擺雙臂,全力奔跑著,仿佛要把對生活的全部熱忱和全部疑問都跑出來。
他不知道,這個夜晚是否就是一切的終點。
他不知道,再過30秒,當他像一頭蠻牛一樣衝進這座球館,西側看台的800個座位上是不是滿滿當當地坐著江州二中的同學們。
他不知道在觀眾席上能不能看見齊尋、小語、葉白、徐楓,能不能看見師大附、海棠溪、四十一中和外國語的全明星陪練們。還有Allen的弟弟和他的好朋友薯條。鹵菜攤二樓的四大宅男會來給杜總加油嗎?O.K.戰隊的人呢?哦對了,還有薛人傑的哥哥薛燈燈,突然好想他。
他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麽。他甚至依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場。
但他覺得,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的耳邊除了被奔跑帶起來的風,還有剛剛在機場和林天天擁抱在一起時,她說的話。
“喬麥,你說,我弄來那800個座位,真的會有人去坐嗎?”
“不知道,得看邱遲他們了。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操心這個?”
“那你會上場嗎?”
“不知道。現在趙東方是教練,得聽他的。”
“那我們能贏嗎?”
“不知道。這也不是我們自己說了算的啊大哥……”
“喂,你有沒有發現?你很喜歡說不知道?”
“因為我確實不知道啊。咦,我這樣是不是有點傻?”
“是的。不過我覺得這樣很好。我很喜歡你說不知道。”
“為什麽?”他愣了一下。
她鬆開了他的懷抱。他們又回到了從前的距離,麵對麵地站著,看著彼此的眼睛。她笑了。
“因為我們,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