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小公園麵目模糊。路燈昏暗,百貨大樓的霓虹燈散射下來,映在園內的榕樹葉上。園外高架軌道每5分鍾出現一列輕軌,將霓虹短暫遮蔽。列車呼嘯而過,霓虹重新亮起,像一次均勻的呼吸。

“感覺怎麽樣?”杜總笑著問。

喬麥張大了嘴巴,臉上清清楚楚寫著“歎為觀止”四個大字,明顯是服了。閻炎也待在原地,緩緩搖頭。

“見過浮誇的……沒見過浮誇成這樣的……”

今天球場很冷清,隻有五個人。一位身穿純棉白背心的禿頂老大爺,三個造型樸素的初中小孩,閻炎指的顯然不是他們。

他們說的那個人,腳穿Hyperdunk 08經典複刻版糖果色球鞋,左腳**水粉紅,右腳刺眼熒光綠,一樣一隻,在球場的大燈下閃閃發光。一雙Nike Elite NBA官方白色球襪反穿到腳踝,球褲是洛杉磯湖人2000年紫金配色複古款,裏麵露出UNDER ARMOUR黑色七分緊身束褲。

上身是寬大的街頭風T恤,外麵疊穿一件白色球衣,領口和袖口有紫金配色的條紋鑲邊。號碼是6號,和胸前的隊標一樣,都是洛杉磯湖人隊經典的紫金色。但那隊標卻不像是湖人隊的LAKERS,有點奇怪。頭戴一條NEW ERA × SUPREME聯名薑黃色發帶,蓬鬆的劉海挑起來,微風中輕輕地飄。

至於右臂、左肘、右腕、左手中指、右膝、雙踝分別佩戴的護臂、護肘、護腕、護指、護膝、護踝大套餐就不必細說了。最誇張的是,這哥們兒居然還自帶BGM。

沒錯,此刻響徹球場的Travis Scott、J.Cole和Kendrick Lamar,並非出自公園喇叭,而是此人帶來的藍牙音箱。喬麥和閻炎在野球場也混了這麽多年了,還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帶著音響設備來打球的。

“這就是你說的那位Allen?”喬麥問道。

杜總微笑著點點頭。

“這哥們兒……是個練習生嗎……”閻炎感歎。

杜總哈哈大笑,搭著二人的肩膀,“走吧,帶你們認識一下新隊友。”

不到十分鍾,閻炎就確認了一件事——薛人傑根本不是世界上最討厭的人,這位Allen才是。

一見到杜總,他先是冷言冷語地嘲諷“喲,你那一櫃子遊戲這麽快就打完了”,然後翻著白眼,背誦起杜總去年建隊失敗後發表在QQ空間的中二言論——什麽今生無緣賽場,來世再與籃球相見,什麽決定去遊戲的世界裏尋找自己,什麽我已遁入虛無,了此殘生……

杜總被這樣公開處刑,被他搞得耳根發紅,汗如雨下,連忙捂住他的嘴,哀求他別說了。

但這些都不是最煩人的。

最讓閻炎惱火的是,這小子自始至終都隻跟杜總講話。連看都沒有正眼看過他和喬麥一眼,更別說把他們的邀請當回事了。

“不去。”

“幹嘛不去?”杜總急道。

“全市大賽什麽水平?三大豪門同場競技,四大小前鋒捉對廝殺。劍中21分逆轉育才、三中7秒絕殺樹人,魚城雙加時大戰外國語,名場麵數都數不過來!”Allen瞟了一眼喬麥和閻炎,淡淡一笑,“就憑你們這幾塊料,去了還不讓人扁得**都不剩?”

閻炎心中不服,“不試試怎麽知道?我看你是怕了吧!”

Allen笑道,“小黑哥,你說對啦,我就是怕了,我怕丟人現眼。這種事我可沒興趣,還是另請高明吧!”

喬麥這時才近距離看清他的模樣。身材瘦削,腿型纖細,生得一副柔弱麵孔,唇紅齒白,嬌俏動人。一笑起來麵若桃花,擔得起美豔二字。全身上下穿戴的每一種顏色都在發光,每一寸未被包裹住的皮膚都潔白如細雪。閻炎說得沒錯,這張臉似乎更適合出現在男團唱跳選秀裏,而不是籃球場上。

“可是……咱們明年就高三了,今年是最後的機會了啊。”杜總捏著Allen的肩膀,聲音近乎哀求,像一隻溫馴的大白貓。

Allen被捏得十分舒服,閉著眼享受了幾秒鍾,輕笑一聲:“沒機會參加,也比參加了丟臉好。”

杜總還想再勸,Allen微笑著摸了摸他的肚腩,補充道:“哦對了,咱們高二不是還有個薛人傑嘛?他打得不錯哦。你倆組合在一起,要噸位有噸位,要配合有配合,這不就是當代的科比和奧尼爾嗎?天作之合呀!期待你們勝利的消息哦。”

閻炎再也無法遏製心頭的怒火,罵道:“一個穿盜版湖人球衣的娘娘腔,也配提科比的名字!你就算想來,我們還不稀罕呢!”說罷,大步往球場外走去。

杜總也垂著頭慢慢往外走,對喬麥投去抱歉的目光。

隻有喬麥還站在原地,不知該先把他倆攔住,還是先跟Allen再爭取一下。不對,應該先道歉。畢竟閻王罵別人娘娘腔,實在太過冒犯……

喬麥正要開口,卻聽見了Allen的聲音。

“站住。”

糟糕。

喬麥緊張起來,該死的閻王,說什麽不好,非要說人家娘娘腔。這下戳到了人家的痛處,不曉得該怎麽收場……

閻炎停下腳步,雙手抱在胸前,肱二頭肌誇張地隆起,斜睨著Allen,仿佛在說,我就罵你娘兮兮的,怎麽了,打我啊?

Allen左手拍了拍籃球,右手指著閻炎,冷冷地說:

“你,說誰穿盜版呢?”

閻炎和喬麥愣住了。

“這樣吧。你們三個一隊。現場幾位朋友裏,隨便兩位跟我一隊。你們贏了,我就跟你們走。”

眨眼之間,這個妖嬈男子仿佛進入了另一種狀態,看也不看他們,漫不經心地低頭整理著護腕和護臂。

“要是我贏了……”他嘴角微微一翹,盯著閻炎,“那就請你給我的球衣磕個頭。”

閻炎氣得牙癢癢。“現場幾位朋友”無非就是那老大爺和幾個初中生。隨便挑兩個就能贏,這不就是當年奧尼爾對喬丹的隊友羅德曼噴的那句經典垃圾話——“我奶奶跟喬丹一隊也能拿冠軍”嗎?

喬麥和杜總卻很高興。至少,這個夜晚還遠遠沒有結束。

10個球,3對3。喬麥、閻炎、杜總,對陣Allen、穿白背心的老大爺和一個瘦瘦的初中生。

4盞280瓦LED大燈把每個人的汗珠照得顆顆分明。喬麥撩起衣服,擦了擦被汗水洗過的臉,心中滿是喜悅和緊張。

隻用了幾個回合,他就確定,自己花了一整個周末,三顧鹵菜攤、熬夜打遊戲,都是值得的。

杜總毫不吝惜地展示著他古典而優雅的進攻技巧——背身單打,轉身勾手,翻身挑籃、45度擦板中投,在內線翻江倒海,連進6球,像一座靈動的肉山,打得那初中生毫無還手之力。

他的每一次進攻,都令喬麥想起籃球史上那個遙遠的、被巨人般的內線球員們統治的時代。若不是閻炎在防守端頭腦發脹,這場對決早就應該結束了。

閻炎被分配去盯防那位老大爺。但他一來覺得沒什麽可防的,二來滿腦子都是那可惡的“穿盜版球衣的娘娘腔”,一心想給他點顏色看看,便把老大爺晾在一邊,跑去和喬麥一起夾擊Allen。

麵對夾擊,Allen並不逞強,總是第一時間將球傳到老大爺手中。無人盯防的老大爺輕鬆得像在玩投籃機,竟然連進3個超遠勾手,再加一個姿勢極其怪異的歪把子中投,將比分追成了6比4。

喬麥不禁感歎,傳說中的“野球場四大神獸”——靈活死胖子,勾手老大爺,矮壯籃板怪,高瘦遠投王,今天算是一口氣見識了前兩個。

幸好他依靠與杜總的擋拆配合,殺入內線,麵對那瘦弱的初中生,接連上籃得手,將比分擴大到9比4,距勝利僅一球之差。

但當他再一次——也許是今晚最後一次,來到三分線外持球,麵對Allen的防守,卻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過去的每一個回合,Allen不是給老大爺傳球,就是拍著手大喊“弟弟加油,別怕那個死胖子!”鼓勵初中生隊友勇敢挑戰杜總。自己一次也沒有出手過。

喬麥總覺得,此人沒那麽簡單。

即使4比9落後,隨時可能輸掉比賽,Allen的臉上也沒有絲毫緊張。

尤其是現在,麵對喬麥可能絕殺比賽的最後一攻,他也隻是站在三步開外,並不上前貼防。

“你隨便投,進了算我輸。”

Allen並沒有說出這句話。但喬麥明白,他的站位,就是這個意思。

哪怕傲慢如大飛,也沒有這樣用行動藐視過他。

喬麥低手運球,尋找機會。杜總從內線提上來,想要擋住Allen,方便喬麥突破。今晚這個戰術執行過三次,每次都讓喬麥成功突入了內線,屢試不爽。

這一次,喬麥搖了搖頭。不用擋。

“最後一球,我自己來。”

杜總點點頭,與閻炎位居兩側,將各自的防守者引開。這個回合,變成了喬麥與Allen的一對一。

喬麥小心翼翼地用身體護球,嚐試突破。Allen始終站在罰球線附近,離他三步遠。他的防守意圖非常明顯——想遠投,隨便;想突破,沒門。

今晚喬麥還沒嚐試過遠投。那也並非他的強項。他還在原地運球,尋找機會。

果然,沒了隊友的幫忙,就不行了嗎……

他的內心有些焦慮,看了看兩側的隊友。將球交給任何一個人,他們麵對的都是實力遠低於自己的防守者——一個初中生,一個老大爺。肯定能輕鬆得分,解決戰鬥。

但是,真的要這樣做嗎?

真的隻能這樣做嗎?

喬麥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他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