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椅子,撤椅子啊!不是教過你嗎?不長記性!”
已經過了飯點,夜幕下的喬哥老火鍋生意一般,僅有的幾桌都吃得差不多了。牛油在關了火的鍋中重新凝結成好看的橘色,像一台大戲演完,劇場重新拉上了幕布。杯盤裏殘留的蛛絲馬跡透露著菜單的信息。兩碗清水是毛肚和鴨腸,帶水珠的生菜葉子曾托著豬腦花。白盤子上淩亂的紅色是鱔魚滑進鍋後留下的黏稠血跡。
這家店地方不大,地段也不好。歐陽修說,環滁皆山也。寫的滁州,卻恰如江州。江州處處是山,平整的土地比二中的男生還少。巫江和長江穿城而過,房子從江岸一路修到山頂,一座城市就這樣被分成了好多層。從一層大馬路到一層居民區,有時要爬一兩百級台階。台階兩邊又伸出幾層平台,有各式商鋪小店,可以邊爬邊買。
喬哥老火鍋就坐落在一段長長台階的正中間。常有回頭客從下麵的馬路爬上來,進門就是一頓臭罵,老喬,你個龜兒子,把火鍋店開在這個鬼地方,吃頓火鍋吃得我腰酸背痛!老喬一張黑臉迎上去,用比他們大三倍的嗓門回罵,我還不是為了你好,爬餓了吃火鍋,開胃,吃飽了接著爬,消食!
話是這麽說,但老喬把館子開在這裏,並不是為了燃燒客人的卡路裏。遠的不說,兩條街外的果嶺老廠就是一個更好的選擇。那裏是江州近年來最火爆的網紅打卡點,也是老喬和他的妻子並肩戰鬥過的地方。
老廠區如今改成商業街,影視拍攝、餐飲娛樂、觀光旅遊三位一體。50年代給蘇聯專家蓋的紅磚小樓改成紀念品商店,四周的法國梧桐全部拔掉換成銀杏。操場壩的籃球架拆了,用來辦展。五線譜一樣的小鐵軌上停滿車廂樣式的小餐廳。
那邊的網紅火鍋店最近創下了一晚上648號的取號記錄,老喬這裏的七張桌子卻經常坐不滿。他沒得選。這已是他下崗後能找到的最佳位置。
“撤什麽椅子!你這兒一共不就兩把椅子嗎?撤了你們坐哪兒?”
在一旁收拾桌子的老喬回過頭來,抹布一甩,狠狠地瞪了那個要求“撤椅子”的客人一眼。
客人名叫葉白,二十六七歲,花臂耳釘爆炸頭,是這裏的常客,正從鍋裏夾起一塊豆皮。喬麥坐在他對麵,用一次性塑料杯喝著老蔭茶。
葉白說,喬老爹,你這脾氣也太暴了。我又沒說你,說的是你這個寶貝兒子。
“怎麽,要讓他把椅子撤了,站在旁邊看你吃飯?”
葉白把一整塊油淋淋的豆皮送入口中,上麵還蘸著香油碟裏的蒜泥和底料裏的花椒,一杯冰凍的巫江啤酒下肚,笑著說,喬老爹,別胡說八道了,不關你的事,自己擦桌子去。
“到底啥意思嘛?”
“撤椅子!小防大!比盧普斯!想起來了吧?他用這招對付過誰來著……”葉白仿佛麵對一個老年癡呆症患者,一個勁兒蹦關鍵詞,試圖喚起某個遙遠的記憶。
“哦,這個撤椅子啊。防的是裏基·戴維斯。以前騎士隊那個。”老喬不僅想起來了,還答出了葉白自己都想不起來的問題。
“牛逼!”葉白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敬老球迷。”
“撤椅子”是一種籃球防守技巧。在防守背身單打時,可以趁對方發力的一瞬間突然後撤,對方便會失去重心,摔倒在地,就像坐下時椅子突然被人抽走一樣。
2002-03賽季的NBA,底特律活塞隊的當家後衛昌西·比盧普斯在防守比他高了10公分的裏基·戴維斯時,就展示了教科書式的“撤椅子”技術。戴維斯四腳朝天的樣子成為一個經典畫麵,在比盧普斯的個人集錦裏反複播放。
老喬身材魁梧,當年是廠裏籃球隊主力,在那塊操場壩留下過赫赫戰功。喬麥從小就跟著他在球場上跑來跑去。火鍋店開業後,收銀台上方懸掛的電視長年停在CCTV5。每逢周末上午,母親買菜回來,喬麥就和父親一邊洗毛肚一邊看NBA,下午再跑出去打球。
“上周末,你兒子就是因為不會這招撤椅子,讓一個胖子生吞活剝了。”葉白朝對麵的喬麥挑了挑眉毛。
喬麥說,師傅,那個大飛可不是胖子。比我高一頭,比我壯一圈,身上沒有肥肉。葉白笑了笑,首先,別叫我師傅。我從沒答應收你,怕你出去給我丟人。第二,抬高對手的實力,並不能減少你被痛扁的恥辱。
老喬哈哈大笑,直誇葉白罵得對,這小子就是欠收拾,有工夫多敲打敲打他。說完便去收拾別的桌子去了。葉白說,老爹莫走,我問你,你兒子腦袋都讓人幹掛彩了,你這當爹的就不心疼?
老喬擺擺手,皮外傷,離心子還遠得很!
那天喬麥被大飛撞翻在地,爬起來後也對齊尋說了這句話。
喬麥還沒灶台高的時候,偷偷跑到廚房,站在小板凳上練習切蔥花,一不小心切到手,大哭起來。老喬叼著煙從臥室跑出來,把流血的小手抓過來瞧了一眼,笑著摸摸他的腦袋,用震耳欲聾的嗓門大喊,兒子,別怕!離心子還遠得很!
江州土話,心子就是心髒。這是父親的口頭禪,意思是這點小傷離心髒很遠,死不了人。男子漢大丈夫。小喬麥一下就不哭了。他就要做一個男子漢大丈夫。
現在,男子漢大丈夫喬麥的臉上帶著一種極不熟練的諂媚笑容,向他對麵的客人大獻殷勤。
他先用漏勺把沉在鍋底的藕片、腰花和碎成小塊的老豆腐打撈起來,用筷子把上麵附著的底料殘渣撇幹淨,輕輕送到葉白碗裏,再幫他把啤酒滿上,讓泡沫完美地停在杯口,形成一個膨脹的鼓麵。
“師傅,哦不,葉老師。葉神,葉老大,江州街球王,北岸艾弗森,中國第一爆炸頭,您慢慢吃,不夠再點。”
他叫喚的是葉白在江湖上的諢名。此人是江州最有名的街球手。十年前北岸公園,街頭籃球單挑賽,葉白初出茅廬,連贏七場,寬大的T恤胸口寫著四個大字——“教你做人”,一夜之間打響了“葉老師”的美名。
葉白把最後一盤豆芽下到鍋裏。許久沒有下菜的火鍋又開始翻騰。笑著說,不夠再點,你請客?
喬麥認真想了一會兒,搖搖頭,都是我爸媽的血汗錢,這我做不了主。不如這樣,賬你先付了,算我欠你的,以後掙了錢一定還。葉白大笑,不錯,還知道心疼爸媽。不過爺有錢,不用你請客!
他把酒杯用力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巨響。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又有什麽事求我?
喬麥見終於切入正題,心中大喜,正要開口,葉白卻笑著說了三個字,老規矩。喬麥立刻懂了,起身跑向廚房。
每次葉白被他纏著教點什麽新東西,都要提個條件。有時是讓他幫忙跑個腿,有時是要求他下次考試多考幾分。他說這是為了讓他知道,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則就是交換,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
最近幾次,他要的都是一碗蛋炒飯。
江州人吃火鍋,最後一定要來碗蛋炒飯。把鍋裏的漏網之魚撈一撈,拌在飯裏,再配上店家秘製的泡菜,是一頓火鍋最完美的收尾。有的店火鍋不怎麽樣,蛋炒飯和泡菜卻好吃得要命,生意照樣做得下去。
葉白對這碗蛋炒飯,隻有一個要求——要達到喬老爹的水平。
喬麥從小就在廚房偷師,父親的那幾手絕技早已學得分毫不差,葉白的豆芽剛燙得軟乎乎,一碗冒著鍋氣的蛋炒飯和一碟泡蘿卜就出現在他麵前。
葉白端起碗來扒了一口,微微點頭,吃塊泡蘿卜,又來一口,再從鍋裏夾一筷子豆芽,拌進飯裏,又扒了兩口,一碗飯頓時下去一半。
喬麥炒得滿頭大汗,見他吃得開心,終於放下心來,臉上露出求表揚的神情。葉白喝光杯中酒,又喝了一杯茶,抹了抹嘴,微笑道,不愧是喬老爹的好兒子。你要什麽,說吧。
喬麥大喜,當下便把自己如何組建球隊,如何招募Allen,又如何敗在他手下的來龍去脈都與葉白說了。全市大賽開幕不遠了,這周末他們又要去挑戰,非拿下他不可。
他想學的,是防守Allen的技巧。
“沒用的。”葉白聽完,夾起一小塊腦花,裹了一層幹油碟辣椒麵,拌入飯中,“這人比你強太多。你防不了。”
“我練還不行嗎?”喬麥急道。
“你知道籃球裏什麽最難練嗎?”葉白喝了一口啤酒,感到一陣沁涼,“是防守。幾天時間,你也許能學會一招上籃,練好一招過人,但要把防守提升一個檔次,沒可能的。”
“那怎麽辦?”
“一個人防不住,那就兩個人一塊兒防唄。”葉白說得輕描淡寫,“再神的神射手,雙人包夾之下,我不信他還能進。”
“雙人包夾,那不就漏了對方一個人嗎?”
“是漏掉一個最弱的人,放他投幾個兩分球,還是讓這個神射手在你形同虛設的防守下一直進三分?”葉白麵帶微笑,看著一臉苦惱的喬麥,“你自己選咯。”
喬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隻恨自己終究實力不濟,單防不住Allen。
“當然,還有一個方案。”葉白又笑道。
“什麽方案?”
“你請我當外援,我去幫你防他,不就行了?”
“不行!”喬麥不假思索,正色道,“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情。請你出手,勝之不武。Allen不會服氣,我們也會瞧不起自己。”
“不錯,有骨氣!”葉白一拍桌子,笑道,“你這個忙我算是沒幫上。允許你再提一個!”
“那就……”喬麥想了半天,終於開口,“那就再教教我那招撤椅子吧!”
葉白早已料到,這小子一定要學會那招,去找那大飛報仇。
其實這招撤椅子,葉白很久以前就教過他。防守站位、手部動作、腿部的發力方法、使用的時機,該教的全都教過了,實在教無可教。不過一來喬麥資質平平,二來籃球實戰瞬息萬變,僅僅學會了招式,離能在比賽中熟練使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他今天吃了人家一碗蛋炒飯,如果不教點什麽,是斷然走不出這個火鍋店的,於是對喬麥笑道,好!
喬麥大喜,那我們什麽時候開始?
“急什麽?等我吃完。”葉白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起來。
“太好了!那你先吃,我回家拿球!”
十分鍾後,喬麥抱著籃球回來,店裏隻剩下一桌客人,**上身,在角落劃著酒拳。葉白已然消失,桌上的每一盤都空了,兩瓶酒一壺茶喝得精光,隻有那碗蛋炒飯還剩一半。父親在收拾他的桌子。
“爸,葉老師呢?”
“走啦。”
“不會已經去球場等我了吧……這麽積極?”
“哦對了,小葉走的時候,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雖然他不是你師傅,但也早就給你領到門裏邊了。剩下的,全都要靠你自己。”
老喬頓了頓,神色頗為得意,指著剩下的那半碗蛋炒飯,又道,“小葉還說,那一招的全部秘密,都在這碗飯裏。等你的蛋炒飯真的達到你老爸,嘿嘿,也就是我的水平,那一招,你自然就會了。”
喬麥聽得一頭霧水,剛才葉白明明吃得挺高興,怎麽翻臉不認人?愣在原地,怎麽想也想不明白。
老喬見兒子神情沮喪,大笑著摟住他的肩膀:“兒子,沒事!下次他再來,我們兩爺子拿個鐵鏈子,給他鎖在這桌腿上,他不教你,就不放他走!”
喬麥望著那半碗冷掉的蛋炒飯,還是搞不懂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但他也不願再這麽琢磨下去了。全市大賽一天天臨近,還有好多頭疼的事情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