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全市大賽不足一月，喬麥把準備工作兵分三路。
第一路，由喬麥負責，每天放學和閻炎杜總一起練習3對3，本周五再次前往小公園球場。他們按照葉白建議的防守策略，要對Allen嚴防死守，務必將其拿下。行動代號“虎牢關”。
閻炎說，這我懂，虎牢關三英戰呂布，《三國演義》裏的。杜總微微一笑，不是《三國演義》裏的虎牢關，是《真·三國無雙》裏的虎牢關。
閻炎蒙了，這有啥區別？遊戲不就是根據小說改的嗎？杜總說，區別大了，小說裏劉關張加起來也打不贏呂布，但遊戲裏就能把他幹掉。來源不同，信念感就不同。閻炎還是不解。喬麥笑道，好了好了，宅男的世界你不懂，總之聽他的就對了。
第二路，由林天天總策劃，全員執行，目標是搞定薛人傑，行動代號“薑子牙”。
閻炎說，這我懂，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這是要勾引他啊。喬麥笑道，這回算你說對了。閻炎說，哪兒用得著這麽麻煩？我直接給他綁過來不就完了！林天天說，隻可智取，不可強攻，一切聽我安排。
貓仔、幹豇豆、趙東方和程錦都把自己的選修課換成了籃球，用這個時間來訓練。薛人傑在場邊學習之餘，還是忍不住看上兩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杜總、喬麥和閻炎自顧自練習戰術，根本不管其他隊員。貓仔連最基本的投籃姿勢都是錯的。
薛人傑實在忍不住，衝到球場上，抓住貓仔的小手，耐心糾正投籃手型，嘴裏不停地埋怨杜總和喬麥，哎呀，你們都不好好輔導一下……姿勢都不對，豈不是亂打一通？這像什麽樣子，這像什麽樣子……
杜總笑道，我隻會點內線技巧，其他的可不專業，人傑，你這麽熱心，不如來我們隊裏，專門負責教學工作？喬麥和閻炎也在一旁幫腔，對啊師兄，您學習太忙沒時間參賽，來給我們當陪練如何？陪練可不會耽誤太多時間哦。
這些話全是林天天親口傳授，專為刺激薛人傑。其他幾個隊員也跟著起哄，嚷嚷著要拜他為師。他越聽越氣，太欺負人了吧！不讓我上場，隻讓我給你們當陪練……
閻炎大笑，原來你想上場啊，早說嘛！薛人傑瞬間又後悔了，恨不得一盆冷水澆在頭上，心裏的另一個聲音告訴自己，別衝動！趕緊擺擺手，不行不行，我還是算了，我還得學習呢……
“薑子牙”行動不止停留在籃球課上。它像江州初秋的霧氣一樣，包裹住薛人傑的全身，滲透到他的生活的每一處細節之中。
無論走到哪裏，他都聽見有人在談論籃球隊。班裏的女生們都說想去看隔壁班的程錦打球（她在高二年級的女生裏人氣頗高），男生宿舍裏偶爾也會聊到幾句。有的還問，人傑，你不是也會打球嗎，怎麽沒去參加？
有時下午放學，籃球隊專門繞遠路去球館，故意路過薛人傑的9班，嘻嘻哈哈好不熱鬧，像一條無法屏蔽的彈幕，不斷出現在他眼前。
林天天挽著程錦的手走在隊伍最前麵，看上去十分養眼。喬麥和閻炎在她們身後，活像兩名保鏢。杜總領著貓仔、幹豇豆和趙東方，悠哉地走在最後，宛如巨人漫步，心裏幻想著自己是遊戲《女神異聞錄5》裏的高中生怪盜團。
“薑子牙”行動就這樣持續到星期五，終於擊潰了薛人傑的心理防線。當籃球隊又一次像迪士尼樂園的巡遊表演一樣浮現在9班的窗台，內心深處那個理智的聲音終於被熱血和**淹沒。他衝出了教室。
隻跑了一步，便停住了。
薛人傑看到門外的畫麵，好不容易沸騰起來的血液瞬間又降回冰點。
全體籃球隊員凍結在原地，歡樂的空氣刹那間無影無蹤，隻留下莫名的緊張。一個人從走廊盡頭的辦公室慢慢走來。
正如她在這所學校裏的每一次登場，首先出現的不是曼妙的身影，而是一陣極具穿透力的高跟鞋聲。
聲音越來越近。人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這張冷若冰霜的臉，屬於傳說中的江州二中第一女魔頭、行走的校規、風紀審判者、考場名偵探、後窗幽靈、辦公室門麵擔當、二中學生最美噩夢、女生穿搭指南、高跟鞋與口紅百科全書、未來校長候選人（學生們瞎猜的）——位居校長之下，統領學生處，分管各項學生工作的艾主任。
本已衝到隊伍末端的薛人傑，生怕被誤認為是籃球隊的一員，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趁勢混入放學回家的人流之中。
艾主任的視線從隊首掃到隊尾，最終聚焦在林天天和喬麥身上。她雖然還很年輕，打過交道的學生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了。早已練就一雙火眼金睛，一眼就能認出一個小團體真正的領頭人。
“我不找你們，你們也不知道找我？”
她的語氣柔和，問題卻很尖銳。
從上周的球館招募，到現在一個星期了，除了球館的守門大爺，喬麥沒有跟學校官方打任何交道。
他當然知道，這樣是不行的。想參加全市大賽，必須獲得官方的支持。這可能是整件事裏最重要、最艱難的一步。這一天遲早會來。
而這也是“兵分三路”的第三路——搞定學校。林天天主動請纓，全權負責。她給這個行動起的代號是“聽天由命”。
閻炎說，總算有一個我不懂的了，這什麽意思？咱們什麽也不做，全看運氣？林天天做了個鬼臉，錯！聽天由命的意思是，嘿嘿——聽林天天的，就會有好命。
一周過去了，喬麥沒有看到任何進展，也不知她到底做了什麽。一問起來，她就笑嘻嘻地說，反正我來搞定，你們不用管。
麵對艾主任的質問，毫無準備的喬麥有些茫然，不由得看向了行動負責人林天天。隻見她一臉癡漢表情，呆呆地望著艾主任的耳環，感歎了一聲：
“好漂亮啊……”
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還能滿腦子都是妝發和造型的，也隻有她了。
喬麥這才明白，原來林天天什麽都沒準備。所謂的“包在我身上”都隻是吹牛而已。不禁暗暗苦笑，遇到你，我真的隻能聽天由命了……
“艾主任，沒來得及跟您報備，是我的錯。”
艾主任微微點了點頭，似乎覺得這小夥子還算有點擔當。
“然後呢？”
“然後……如果您有時間的話……我可以到您辦公室去匯報一下。”
“好啊。那我等你。”
艾主任沒有片刻停留，轉身便往辦公室走去。
喬麥望著她的背影，雙腳粘在走廊上。他毫無準備，也不知一切該從何說起。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對策，大腦卻一片空白。
突然，他感覺到肋骨被人輕輕頂了一下。
“喂，就憑你？”林天天的清脆悅耳，有點親昵，又有點驕傲，“呆頭呆腦的，跟人家匯報什麽呀？”
喬麥轉過頭看著她，恨恨地說，“那也比你隻知道說大話，關鍵時刻臨陣脫逃的強！”
“誰臨陣脫逃了？”
喬麥還想爭辯，卻被林天天用力一掌拍向了辦公室的方向。“少廢話，走吧！”
就像變魔術一樣，她的手中突然多了一個hello kitty造型的U盤。她把U盤上的鑰匙環套在食指上轉圈圈，和喬麥一起向前走去。
兩人並肩走了幾步，林天天忽然停下來，轉過身，將兩隻手臂向上彎折，做了一個**秀肌肉的動作，對身後的籃球隊眾人喊道：
“各位，等我們的好消息吧！”
程錦被她滑稽的動作逗笑了，其他人也都舉起雙手，為喬麥和林天天加油助威。
喬麥轉頭看著林天天。這人也不知哪來的自信，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她也轉過頭來，看著一臉困惑的喬麥。一雙大眼睛含著笑，仿佛在說：
你永遠可以相信林天天。
盡管還是覺得不靠譜，但喬麥突然發現，自己好像沒有剛才那麽緊張了。
艾主任的辦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空氣中有佛手柑和雪鬆木的淡淡香氣，窗外可以看到流動的巫江。
林天天的U盤裏隻有一個文件，題目叫《關於我們》，格式是.ppt。她衝喬麥眨了眨眼，頗有些得意的樣子，打開了投影儀。艾主任坐在對麵，頭微微揚起，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我可以開始了嗎？”
艾主任點了點頭。喬麥坐在林天天身旁操作電腦，打開了這個他從未見過的幻燈片。
“艾主任好，我是高一17班的林天天，籃球隊的經理。這位是我的助理喬麥，負責給PPT翻頁。下麵就由我來為您介紹我們的球隊。翻頁。”
喬麥被林天天自稱經理給逗笑了，趕緊做好助理的本職工作，翻到下一頁，隻有四個大字——“我們是誰”。
一張駭人的照片出現在屏幕上：閻炎站在教學樓的走廊，憤怒地用拳頭對著一個女生，雙眼圓睜，十分恐怖。那可憐的女孩正是他的同班同學、在食堂觀看過他饅頭擦嘴絕技的小芒。
“有這樣一個同學。從小脾氣暴躁，到處惹是生非，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小小年紀就成了社會不安定因素！據說，他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方圓5公裏以內的初中生都不敢提他的名字！鄰居家的嬰兒一哭，家長就說，再哭！再哭！讓那誰聽見了，他就來吃你啦！小孩立馬嚇成啞巴了。”
喬麥差點笑場。他和閻炎從小一起長大，這黑閻王脾氣暴躁不假，但也沒到令人聞風喪膽的地步。什麽欺男霸女無惡不作，更是無稽之談。這照片一看就是林天天擺拍的。
“翻頁。”
又是兩張閻炎的照片。左邊那張剃了個光頭，神情委頓，穿著黑白條紋的上衣，背後是量身高的刻度線，儼然是一張入獄照。
再看右邊，閻炎屹立於二中籃球館，身形偉岸，神采奕奕，露出自信的笑容。黝黑的皮膚把牙齒襯得潔白，眼裏滿滿的正能量，就差把好孩子三個字寫在腦門上了。
“本來呢，這位同學注定會走向左邊的結局。幸運的是，有一樣東西拯救了他，讓他從一個胡作非為的小霸王，變成了陽光、正直、與人為善、熱愛集體的好少年！”
“這樣東西，就是籃球！”
喬麥終於明白了林天天的用意。覺得服氣又好笑——能看出用心良苦，但這也太誇張了吧！看了看艾主任的表情，如此胡鬧的內容，她竟聽得津津有味。
“翻頁。”
第二位出場的是杜總。癱在鹵菜攤二樓那張專屬按摩椅上，雙手緊握手柄，眼神呆滯，嘴裏塞得滿滿的豬頭肉，麵前一大堆薯片、可樂、辣條、鳳爪、鴨脖。四大宅男也齊聚一堂，十分配合地擺出各種萎靡不振的姿勢。
“連這幾位大神都出鏡了！”喬麥既震驚，又有點感動，小聲問林天天，“什麽時候拍的，我怎麽不知道……”
林天天悄悄挑了挑眉毛，嘻嘻，昨天晚上杜總帶我去的。又偷偷翻了個白眼，小聲說，你當然不知道了……你除了練球還知道什麽……
她轉向艾主任，接著說：
“再看這位同學。原本是一個玉樹臨風的帥哥，後來對現實失望，決定去遊戲的世界裏尋找自己，揚言要‘遁入虛無，了此殘生’！逐漸沉迷於虛擬世界，無法自拔，終於變成一個肥宅！”
助理喬麥又笑場了。這段倒確實沒怎麽誇張，甚至還引用了杜總當年QQ空間裏的原話。他翻到下一頁，又是兩張照片。
“本來，這位同學也會變成左邊。但因為籃球，他振作精神，重新回到現實世界，成為右邊。”
左邊還是剛才那張，隻不過杜總的臉和身材被拉寬了三倍。四大宅男也都被P得不成人樣——胖子胖成了球體，瘦子瘦成了骷髏，長發男長發及腰，睡衣哥癱軟成泥。右邊則是一張杜總在球場投籃的帥照，雖然還沒瘦下來，但精神麵貌已判若兩人。
喬麥小聲問，他們四個……知道你把他們搞成這樣嗎……
“知道啊，可開心啦。這都是他們自己P的……還約我下次一塊兒打遊戲呢！”
就這樣，林天天按照類似的風格，把隊員們挨個介紹了一遍，甚至連還沒加入的都放進去了。
在她的描述裏，程錦成了因中性氣質而備受歧視的弱勢群體，薛人傑成了學習學到走火入魔、急需心理治療的雙相情感障礙患者，Allen成了因柔美外貌而慘遭霸淩的小男生。其他幾位也都各有各的隱疾：肥胖、孤僻、性格古怪、不受歡迎……但他們的命運都被一件東西徹底改變，那就是籃球。
她的描述三分真實，七分虛構，常常誇張到連喬麥都無言以對的地步，艾主任卻全程專注地聆聽著，有時甚至還點點頭，似乎在表示認可。
最後終於講到喬麥。林天天可能實在是編不下去了，隻好說喬麥患上了嗜睡症，一上課就打瞌睡，籃球讓他重新煥發了活力，就像吃了白加黑感冒藥，白天打個球，不瞌睡，晚上打個球，睡得香。
艾主任終於笑了出來。銳利的目光也變得柔和，林天天，你們搞的是籃球隊呢，還是問題兒童改造中心？
林天天有點不好意思，甜甜一笑，額……可能我說得稍微有一點點誇張啦……不過沒事兒，您懂這意思就行啦！喬麥被這突如其來的撒嬌驚到了，這哪是“稍微有一點點誇張”，簡直就是胡說八道嘛。而且說了半天還沒說到正事呢。
林天天趕緊拍拍他的肩膀：“翻頁。”
下一頁，寫著四個大字——全市大賽。
林天天收起笑容，清了清嗓子，預示著即將進入嚴肅的部分。
“我們的隊伍正式成立於上周五。至今，已經有一個星期的隊史了。據了解，這是江州二中曆史上第一支籃球隊，也是二中自8年前開始招收男生以來，第一支男子運動團體。”
“我們的目標，是參加江州市一年一度的高中籃球大賽——本市最著名、組織水平最高、在高中生群體裏最有影響力的體育盛會。”
聽到這裏，喬麥的精神為之一振。
“在這一部分，我會向您闡述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翻頁。”
喬麥雖然沒看過這個PPT，但下麵的內容不難猜測。林天天一定會講，他們為什麽想參加這個比賽。
他很好奇，這個對體育毫無興趣、連籃球是幾個人打都搞不太清楚的女孩會如何談論這個話題。她能否準確地表達出，全市大賽這四個字，對這些男生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麽？
夢想、熱血、青春、渴望……還是別的東西？
老實說，連喬麥自己都說不清楚。
但他錯了。林天天的PPT裏根本就沒有這個話題。一句話也沒有。
PPT的下一頁，是這樣一個題目——
為什麽江州二中
需要全市大賽？
喬麥呆住了。他從未以這個角度思考過這個問題。
艾主任也眼前一亮，嘴角難以察覺地微微上揚，似乎在說：
終於開始有點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