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二中眾多曆史悠久的傳統裏,校長午餐是最年輕的一個,由新任校長夏銘於三年前建立。
這並不是他的原創,而是效仿他在一篇人物特稿裏讀到的一所北京高中。
文章裏的那位北京網紅校長麵相儒雅,鬢角幾縷恰到好處的銀發,戴一副極有品位的木框眼鏡,能熟練使用最新潮的網絡用語,與學生們談笑風生。孩子們叫他什麽萌叔,媒體也封他為“別人家的校長”。夏銘非常羨慕這種能力。他做不到。
他的容貌跟萌、帥、儒雅都相去甚遠,整天穿得灰撲撲的,像個鄉鎮幹部。麵對學生,夏銘總是不知該聊些什麽。
被班主任們選出來跟他吃飯的,大多是班裏最聽話的孩子。他們的話題總是圍繞著學習、學習和學習。這些漫長而重複的午餐時光始終籠罩在一種用力過猛的榮譽感和刻意營造的親切氛圍之中。孩子們緊張,夏銘也緊張,常常忍不住懷疑這個活動是否還有搞下去的必要。他總想起電視劇裏的一句台詞:爸爸也是第一次做爸爸。他很想告訴這些孩子,校長也是第一次做校長。
今天有點例外。
這兩位同學雖然也緊張,但很有趣。夏銘隻問了句菜合不合胃口,那位穿大紅色襯衫的同學便從桌上的一塊麻婆豆腐開始,聊起了祝縣老家的生活,關於水豆花、殺年豬和下河撈魚。夏銘出生的小鎮就在祝縣旁邊。這些遙遠而緩慢的畫麵讓他非常親切。在校長午餐這個令人頭疼的活動裏,他第一次感覺到放鬆。
另一位同學的有趣之處在於自我介紹。他說,校長好,我是高一1班的邱遲。
夏銘認識的高一學生不多,邱遲偏偏就是其中之一。眼前這個一頭圓寸、膚色微黑、目光炯炯有神的小夥子,為什麽要冒充邱遲呢?也許是邱遲拜托他來的?他為什麽要幫這個忙?
出於某種微妙的理由,夏銘沒有拆穿他的謊言,繼續享受著這頓與眾不同的午餐。他們聊起了上周各班參觀校史館,那是新生入學的例行活動。
校史館一樓展示著近三年來考得最好的畢業生,每人一張照片、一個錄取院校、一句座右銘,遠遠看上去,就像恩桃山青雲寺裏的五百羅漢。
二樓供奉著傑出校友。一位鋼琴家留下了獲獎時用的拉赫瑪尼諾夫第三鋼協總譜。家喻戶曉的新聞主播贈送了高中時的作文本,上麵還有語文老師的批改。知名流行病專家贈送了一個聽診器。古生物學家送來一塊早泥盆世楊氏魚化石圖片,那是她職業生涯的起點。還有一口鴛鴦銅鍋,來自江州餐飲協會會長,據說她是鴛鴦鍋的發明人。
校史館的一樓和二樓像一個關卡嚴密的升級遊戲,你必須在18歲以前戰勝90%的同齡人,才能讓自己的照片出現在一樓的公告欄裏。然後繼續奮鬥二三十年,才有機會從這些照片裏脫穎而出,升入二樓的聖殿。
走完這段吱吱作響的木質樓梯,要用掉半生的時間。
夏銘問看完有什麽感想。以往這個時候,學生們會引用格言警句,前人栽樹我乘涼啦,吃水不忘挖井人啦。去年有個女生用的是西塞羅的名言:不懂得曆史的人將永遠隻是個孩子。夏銘暗暗感歎,這屆孩子水平高。
喬麥沒有引用名言。他說,我有一個發現,校史館二樓的傑出校友全是女生。夏銘有點吃驚,三年來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回答,笑了笑說,二中招男生,這才第8年,第一屆才剛剛大學畢業,還沒有傑出到能登上二樓。所以,你們要努力啊。
他放下筷子,接著說,咱們二中女多男少,男生往往被忽視,我這個做校長的也很慚愧。聽說最近有一幫男生想搞個籃球隊,你們知道嗎?
喬麥和薛人傑互看一眼,各懷心事,各自緊張,一起點了點頭。夏銘問,你們怎麽看?
喬麥正發愁怎麽把話題引到籃球隊上來,想不到校長主動提了。夏銘笑了笑,別緊張啊,暢所欲言,高二學長先說吧。
喬麥向薛人傑投去熱切的目光。後者沒有忘記他的請求,也沒有忘記自己所說的話——我盡力、看時間允不允許、看有沒有合適的機會。
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機會了。
薛人傑低頭看碗,正午的太陽高掛,照耀著他的大紅襯衫。
“我……我覺得……學生,還是應該以學習為重。”
喬麥不怪他。
薛人傑沒有承諾一定要在校長麵前支持籃球隊。他沒有這個義務。更重要的是,這的確是他真實的想法。
但他說完這句話後,頭就再也沒有抬起來過。也不知是不願麵對喬麥,還是不願麵對自己。要不是校長在場,喬麥真想拍拍他的肩膀,說一聲沒關係。
“我倒覺得挺好。”夏銘笑了笑,“青春期的男生,身上使不完的勁。全都用在學習上,太壓抑了。”
“艾主任給我看了他們做的PPT。有一條理由,說二中的男生應該去展示自己的風采,證明自己的存在。講得很有道理。僅僅因為他們成績不好就禁止他們去,我是不讚同的。”
夏銘的態度大大出乎喬麥的預料,每一句都說到他的心坎上,他越聽越激動,幾乎要用筷子敲著碗歡呼,站到椅子上鼓掌。
然後,他又聽到了那句“但是”。
“如果隻是平時組隊一起打球娛樂,我是不反對的。但是,參加全市大賽,就是另一回事了。”
“為什麽?”喬麥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大到把薛人傑嚇了一跳。
夏銘笑了笑,你們回憶一下校史館一樓,畢業牆旁邊的榮譽展廳。那裏有我們的學生近年來獲得的各種獎項。奧數、作文、繪畫、樂器、舞蹈、機器人、主持人、科技創新、英文演講……有沒有這樣一種感覺:二中學生什麽都擅長,隨便參加什麽比賽,一定能得獎。
喬麥和薛人傑一起點頭。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難道不是嗎?”喬麥感到奇怪。
“當然不是。我們的學生每年都要參加很多比賽,其實隻有非常少數能獲獎。隻不過沒獲獎的我們都沒放上去而已。而他們才是絕大多數。”
夏銘看著薛人傑和喬麥的眼睛,語氣忽然變得很鄭重:
“換句話說,隻有贏了,才配被記住,才能在你的名字前麵加上江州二中的前綴,才有資格在這座學校的曆史裏留下短短一行小字。”
“沒有別的方法,隻有贏。否則,你根本沒有資格代表這所學校。這就是我們的文化。我也不喜歡,但很遺憾,它就是這樣的。”
喬麥聽得呼吸急促,胸中好似憋了一顆鼓脹的籃球,隨時都要爆炸。連一旁薛人傑都聽到了他怦怦的心跳聲。
“校長,我聽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這支球隊肯定打不過別的學校,去了也是給學校丟人,所以還是別去為好,對嗎?”
夏銘沒有回答,默默地喝了一口茶,似乎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事實上,連喬麥自己也無法否認。
但他還不死心。也不知哪兒來的自信,盯著夏銘的眼睛問道:“假如這支球隊不像您想象得那麽弱呢?”
夏銘淡淡地道:“老實說,我並不知道這支球隊是強是弱,隻不過根據常理推斷而已。怎麽,你認識球隊的人?”
喬麥看了看薛人傑,又看了看夏銘,再也按捺不住,唰地一下站了起來,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大聲道:“校長,我錯了!”
薛人傑剛才已被喬麥的大嗓門嚇得不輕,此時更是渾身冒汗。夏銘笑著問,怎麽了?
“我騙了你!我……我不叫邱遲,我叫喬麥,高一17班,籃球隊隊長。我冒充一班的邱遲來見你,就是想求你讓我們去參加全市大賽!”
夏銘靜靜地看著這個傻小子,示意他說下去。
“冒名頂替來跟你吃飯,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跟別人無關,我願接受學校的任何處分!不過……我有個請求。”
“什麽請求?”
“我……我想跟你打個賭。”
夏銘笑了。這麽多年來,有學生敢跟他打賭的,喬麥是第二個。他忽然覺得,這小子和上一個找他打賭的家夥,竟隱約有某種相似之處。
“賭什麽?”
“我想向你證明,二中籃球隊絕不像你說得那麽弱,也絕不會給二中丟臉。請你允許我們和別的學校打一場友誼賽。如果贏了,就讓我們參加全市大賽吧!如果輸了,我們就地解散,從此再也不提這事。”
夏銘沒有答複,隻是問了個奇怪的問題:“你冒充邱遲,是跟他商量好的嗎?”
喬麥搖了搖頭說,這位邱同學並不知情,我也不認識他。
他雖見過邱遲好幾次,但始終沒有互通姓名,也不知道這次冒名頂替的就是那個“一班的家夥”。夏銘看出他說的是實話,淡然一笑,不再多問。
喬麥渾身燥熱,剛剛吞下的冷茶仿佛一枚燒紅的鐵釘,灼燒著他幹涸而疼痛的上呼吸道。薛人傑又聽到了劇烈的心跳聲,他一直以為那聲音來自喬麥,此刻卻發現,竟源於自己的胸腔。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的結果究竟是什麽。
十秒鍾後,夏銘終於給出了他的答案:
“你們跟馬路對麵的三中打一場。也別說什麽贏不贏的。輸20分以內,我就讓你們參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