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木頭,不是塑膠,是水泥地,一大塊水泥地。16個籃球架站成兩排,相對而立,鏽跡斑斑,吱呀作響。籃球與地麵或籃筐漸次碰撞,構成繁複的打擊節奏。地上的白線痕跡不清,像缺乏耐心的值日生擦的黑板,殘留下模糊的粉筆印。

水泥地不緩衝,不減震,不抗磨。它拒絕保護脆弱的腳踝,絕不善待摔倒在地的手肘、掌心和膝蓋。

江州三中的籃球少年們就是在這樣的地方打出來的。他們連續三年打進全市大賽四強,去年僅以3分之差,被擋在總決賽的門外。

現在,他們迎來了一個意外的對手。那個馬路對麵的“女子中學”。熱氣蒸騰,黃塵滾滾,裁判吹響了比賽開始的哨音。

直到現在,喬麥仍然無法從昨天下午初到此地的震撼中回過神來。那夢寐以求的熱烈、強勁和酣暢,原來就如此鮮活地存在於一條馬路之外。

昨天他是來下戰書的,想不到還遇見了老朋友。水泥地滿滿當當上百人裏,認出幾張熟悉麵孔。他恍然道,原來他們都是三中的啊。

閻炎和林天天不解其意。喬麥帶他們穿過人群,來到最遠處的一個球場。一個壯漢正肆虐籃下,無人可擋,頂著兩人防守強行拔起得分。一落地,便看到了忽然出現的喬麥。

這壯漢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絲欠揍的笑容。

“你好啊,喬丹的喬,麥迪的麥。”

閻炎看見他身上的黑背心,立刻明白過來。上前一步,把喬麥擋到身後,獨自頂在此人麵前。兩人個頭一邊高,胳膊一樣粗,鼻孔裏的熱氣噴到對方的臉上。

“你就是小飛吧。”

大飛並不生氣,也往前一步,額頭幾乎頂到閻炎的額頭,笑著說,他叫喬丹的喬,麥迪的麥,你呢?鯊魚(奧尼爾)的鯊,科比的比?

哨又響了。

“阻擋犯規,兩次罰球。”

倒地的閻炎沒等隊友來拉他,直接一躍而起,衝裁判怒吼:“我阻擋犯規?我阻擋犯規?我都被他撞翻了!這不是明顯的帶球撞人?你這裁判怎麽當的?”

裁判微笑不語,隻是示意開始罰球。喬麥和杜總趕緊把閻炎架到一邊。大飛麵無表情地站上罰球線,兩罰兩中。12比0。閻炎還不服氣,對著裁判嚷嚷,“這就是所謂的主場哨吧!”

“閻王,別這樣。確實是你犯規了。”喬麥拍了拍閻炎寬闊的後背,讓他冷靜下來。

“既然同意讓人家當裁判,就該絕對服從。”喬麥轉頭看了看那裁判,“而且,你要相信,他是個好人。”

裁判站在遠處,對喬麥笑了笑。這笑容喬麥見過兩次。第一次是一個月前,他曾帶著這樣的笑容,在喬麥的眉骨上貼了一枚創可貼。

第二次是昨天。

大飛對喬麥的約戰毫無興趣——三中籃球隊還有很多事要做,沒工夫陪二中這種學校過家家。“再說了,什麽叫友誼賽?我們之間,存在友誼嗎?”說完便把他們晾在一邊。

就在這時,喬麥聽見一個溫柔的聲音。

“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麵了。”

喬麥一轉頭便見到了那個笑容。還有那個巨大的單肩背包。不用說,裏麵一定裝著創可貼、醫用紗布、消毒濕巾、碘伏棉簽、雲南白藥……

“重新認識一下,我叫齊尋。”

閻炎終於見到了這個傳說中的“隊醫”。除了背一個大包,手裏還抱著一大堆五顏六色的拉拉隊服裝,右腳的鞋帶掉了都騰不出手來係。那些衣服顯然是替別人抱的。

林天天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這個樂於助人的英俊少年身上,而是被他身旁的人吸引了。她說,哇,小語,好久不見。

小語穿了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短褲,微微發黃的低幫帆布小白鞋,露出修長而纖細的雙腿。林天天穿一條亮眼的薑黃色闊腿褲,隻露小小一截腳踝。回想兩人第一次見麵,都穿著及膝的裙子,三中校門口的涼風拂過,裙角微微飄動,林天天盯著小語的腿看了又看,再看看自己的。從那以後,她就不怎麽穿短裙和短褲了。

齊尋有些詫異,你們認識?小語向他介紹,這是喬麥,這是閻王,這位是林天天,都是老朋友了。齊尋笑了笑,露出八顆牙齒,那我呢,我是新朋友咯?小語用左腳碰了碰齊尋右腳散開的鞋帶,笑著說,你是小朋友。林天天看了眼喬麥,他也跟著笑了笑,沒有說話。

“還愣著幹嗎?發球啊。”

喬麥從恍惚中回過神來,聽到了齊尋的催促。正是由他做主,三中才願意接受挑戰。而且他還答應在這場非正式比賽中擔任裁判。喬麥對此十分感激。

可齊尋再幫忙,也沒法幫二中提升實力,場邊的紙質記分牌已經翻到18比0了。那個鮮紅的零蛋在陽光下無比刺眼。其他幾個球場的三中男生們紛紛聚攏過來看熱鬧,圍得密不透風。

二中隊員們從沒經曆過這樣的場麵,一上場就慌了,進攻端一通亂打,被訓練有素的對手防得喘不過氣來。

另一邊,也許是昨天被閻炎挑釁的緣故,大飛好似憋了一股勁,狀態極佳,從外到內橫衝直撞,連續得分不說,還多次造成犯規,打得二中眾人渾身難受。

現在他又來到外線持球,麵對籃筐,單打閻炎。四個隊友紛紛拉開,為他騰出空間。杜總被對麵的高瘦中鋒帶到底角附近,Allen也被得分後衛牽製到另一側的遠端。喬麥追著小前鋒一陣瞎跑,幫不上半點忙。

閻炎剛剛連防了三個都沒防住,心裏又急又惱,周圍上百道目光把他一張黑臉燒得通紅。要是這個球再防不下來,分差一下拉開到20,真不知有什麽臉麵賴在這片球場上。滿腦子胡思亂想,大飛已然強勢啟動,從左路突破。閻炎不敢怠慢,死死頂住。

大飛突到左側中距離位置,試圖向右轉身。剛才閻炎就是被這招強吃了一個,立刻橫移封住右路。誰知大飛隻是佯攻,立刻轉回左邊。

閻炎已然失位,大飛看準左路的巨大破綻,收球上籃!

“好球!”就像剛才的數個回合那樣,場邊上百位三中男生一齊歡呼。

不過這次,他們的喊聲剛落,不知從哪兒伸出一隻鬼手,竟然將大飛懷中的皮球一掌拍落!

球砸在大飛腳上,陰差陽錯地反彈到閻炎手裏。那盜球之人沒有一絲猶豫,瘦弱的身軀如泥鰍一滑,向著對麵籃筐奔去。防守他的三中隊員抓他不住,一個踉蹌,和大飛撞在一起。

那盜球者一邊飛奔,一邊高舉雙手大喊:“閻王!傳呀!”

閻炎心領神會,向前一擲,皮球劃過一道穿越整片球場的高空弧線,落入那人手中。身後無人追防,輕輕一挑,上籃得手。

18比2!場邊憋悶已久的二中眾人終於獲得了一次歡呼的機會。

“好樣的!薛人傑!老子把你綁來,果然沒讓我失望!”閻炎興奮得哇哇亂叫。

剛剛他一直籠罩在被大飛連進三球的陰影之下,薛人傑鬼魅般的搶斷終於幫他走了出來,不禁感到久違的舒暢。

“喂,小飛!”閻炎狠狠出了口氣,走到已從地上爬起來的大飛麵前,鼻孔朝天地放了句狠話。

“除了葉老師,沒有人可以連打我四個!”

“葉老師?”大飛皺了皺眉頭。如果閻炎說的不是二中某個不知名體育老師的話,江湖上頂著葉老師這個名頭的,好像隻有那個人。可他們之間能有什麽關係?

閻炎看著他疑惑的表情,十分滿意,大笑道:

“對,就是葉白,我哥們兒!經常一塊兒打球!”

薛人傑在二中眾人過於誇張的歡呼聲中走回自己的半場。

不過是進了個球而已,明明還落後16分。但在林天天的帶動下,搞得像已經贏了一樣。喬麥、杜總、Allen和閻炎依次與他擊掌。喬麥拍得尤其用力。

薛人傑並不是真的被綁來的,盡管閻炎的確有此打算。

昨天和夏銘吃完飯,他和喬麥從教工餐廳出來,一起走回教學樓。他們走得很慢。也許是剛剛心潮起伏太大,二人都還沒緩過來,一路無話,卻又明確地感覺到,自己和對方都想說點什麽。

他斜眼瞟著走在身旁的喬麥。這個膽大包天的家夥,先是冒名頂替麵見校長,然後主動坦白罪行,最後竟然還敢跟校長打賭,這真是……太僭越了。

他覺得這樣非常不對,但又覺得很羨慕。他被自己嚇到了。

薛人傑到現在也沒搞清楚,當時他到底是怎麽了,也不知該如何評價自己的決定。他隻記得,當他們終於走到教學樓下的小花園,即將分道揚鑣之時,是他主動開了口。

“你們還缺一個組織後衛。”

喬麥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沒有預料到他會這麽說。

“嗯。”他十分認真地對薛人傑點了點頭。

午後的太陽曬得人頭皮發燙,薛人傑的一頭亂發仿佛隨時可以燃燒起來。他脫掉那件赴宴專用的大紅色襯衫,露出裏麵的二中校服。涼快多了。他抹了把額頭的汗水,咧開嘴笑了笑。

“我就是組織後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