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

左右既前,斬荊軻。秦王目眩良久。

徐楓的課講完了。他要求大家把這篇《荊軻刺秦王》再讀兩遍。第一遍朗讀,第二遍默讀。不必咬文嚼字、歸納提煉,隻需感受古人文字中的氣韻。喬麥讀到最後,心中一聲浩歎,也像秦王一樣,目眩良久。

徐楓提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作者是在哪一句話向我們透露,太子丹的計劃必敗無疑?

一個男生回答,是這句,“至陛下,秦武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荊軻唯一的幫手,“年十二殺人,人不敢與忤視”的,大名鼎鼎的秦武陽,一到關鍵時刻就慫了,不敗才怪。

一個女生說,不對,還要更早。太子丹穿著白衣在易水送別,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的時候,這趟旅程就注定有去無回了。

徐楓微笑,其他同學有沒有不同意見?

喬麥舉手,站起來說,易水悲歌,隻是一去不複返,不代表刺殺行動會失敗。暗示失敗的,是前麵那句,荊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為留待。他一直在等一位高手跟他同去,但是終究沒能等到,隻好匆忙出發。讀到這兒,就有不好的預感了。

徐楓微微點頭,目光掃過台下眾人的臉,點了一個名字。

“邱遲,你覺得呢?”

坐在角落裏的邱遲站起來,想了一會兒,平靜地說,就算荊軻等到了那個人,就一定能刺殺成功嗎?即使成功了,難道就能改變燕國的境遇嗎?

全班都仔細聽著這位年級第一的回答。出於某種特別的原因,徐楓和喬麥聽得尤為認真。

邱遲接著說道,荊軻等到了,或是等不到,差別都不大。失敗的根本原因是,燕這樣的國家,根本就不可能戰勝強大的秦。預示著這次行動必敗無疑的,是全文的第一句話。

“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荊卿。”

邱遲能感覺到,這幾天以來,徐楓和喬麥,還有同桌李華,看他的眼神都和以往不同了。

那天跟師大附的比賽結束後,兩隊進行了賽後的握手儀式。作為勝利者的靳漢鬆臉上寫滿對二中的敬意,頗有大將之風。

當時邱遲正要離開球館,忽然聽見了靳漢鬆的聲音:

“小刀!”

他聲如洪鍾,語音穿透空氣,在人已走得差不多的球館裏盤旋回**。眾人的目光隨著這兩個字一起,聚集到邱遲身上。

靳漢鬆麵朝邱遲所在的球館大門方向,笑容爽朗,豪氣頓生,接著說道,“再躲下去,就沒意思了。”

二中眾人都是一臉疑惑。隻有Allen和杜總,神色一變。

第二天是周六,徐楓沒有安排訓練。隊員們相約來到籃球館。他們坐在高高的籃球架旁邊,聽杜總講那過去的事情。

我也是聽人說的,不能保證全都屬實哈,杜總先來了這麽一句。大家紛紛點頭。他憨憨一笑,摸著肚皮講了起來。

去年的全市大賽,是史上最激烈的一屆。三大豪門——劍川中學、江州三中、外國語學校,都祭出了最強陣容。劍中和三中一路橫掃,高歌猛進,會師半決賽。外國語憑借一對外籍學生組成的黃金後場,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場均能贏對手20多分。

人們都在等待最後一個四強席位的出爐。

爭奪這個席位的,是兩支球風截然不同的球隊。一個是來自江東城郊的青木關中學。

青木關這地方,20多年前是個郊區,滿街的家裝建材摩托汽配,出門就是苞穀地,窮得叮當響。世紀初,休閑旅遊和房地產興起,這裏的好山好水被開發商看中,陸續修建了一大批豪華小區、高檔商圈和度假樓盤。青木關搖身一變,成為江州富人的聚集地。

青木關中學就是地產商用錢砸出來的一所私立高中。短短十幾年間,這所學校的存在感越來越強。

這支球隊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父母花得起錢,能讓他們接受正規的培訓,身體素質好,基本功紮實,球風專業,配合默契。很多人都期待著他們挺進四強,跟不可一世的外國人一決高下,把人們津津樂道的“三大豪門”正式變成四大。

講到這裏,杜總又露出標誌性的憨笑,看上去有點不好意思。其中原因隻有他的老朋友Allen知道。

因為杜總的父親——真正的“杜總”,就是那些房地產商中的一個。而他自己的基本功如此紮實,除了天賦所致,也是因為家裏很早就請了私教陪他練球。

閻炎聽得入迷,激動地說,這青木關感覺很無敵啊!他們後來進四強了嗎?打得過那兩個老外嗎?

杜總輕歎一口氣,有些悵然。進是進了,但是付出的代價十分慘痛。

在八強賽中,他們遭遇了也許是全江州最難纏的對手——北岸老廠一帶最著名的流氓學校,四十一中。

喬麥和閻炎心裏都是一震。四十一中不僅是他們小組賽的對手之一,更是他倆童年生活的一部分。

老廠一帶的小孩,從小到大聽過無數關於四十一中的傳說。據說那所學校的人書包裏都藏著蝴蝶刀和甩棍,蝴蝶刀用來嚇唬人,甩棍用來真幹。老師在上麵上課,學生在下麵吃酸辣粉。有人還試圖用酒精燈煮火鍋吃,險些把窗簾點燃。男女同桌上課隨便手拉手,老師轉過去寫板書,下麵就開始親嘴。老師寫完轉回來,用粉筆頭把他們砸開。

常聽說有小孩放學路上被四十一中的大孩子“借點錢花”。於是喬麥兜裏總是揣著幾塊錢,以備不時之需,又害怕,又有點期待,不過直到今天也沒派上用場。

小時候犯了錯,父母總是一邊打他們一邊說,你別怪我打你,現在不把你打好,以後想去四十一中當混混?在喬麥和閻炎聽來,仿佛那裏根本不是個學校,而是一個綻放自我的人間大舞台。

事實上,老廠子弟裏,不管有沒有被“打好”,最後大部分都去讀了四十一中。倘若喬麥的父母沒有拚盡全力把他送到江對岸的二中,那裏也會是他的歸宿。還有小語,如果她自己沒有拚命考到三中,如今大概是四十一中的校花吧,喬麥這樣想著。

言歸正傳,杜總說,四十一中的籃球隊,在江州的名聲臭不可聞。江湖上有句話,跟魚城打球費時間(韌性強,經常把比賽拖入加時),跟外國語打球費體力(速度快,防守壓力大),跟四十一中打球費人。

閻炎問,啥叫費人?

Allen在一旁解釋,就是打著打著人就被抬下去了。比賽開始前,隊裏還有8個人可以輪換,打完隻剩4個半。

薛人傑倒抽一口涼氣,隻覺背心一陣惡寒,這麽誇張嗎?

杜總說,還真不是誇張。四十一中以球風凶悍狠辣著稱。戰績好的年份能打進八強,差的時候小組賽都出不了線。可無論是強是弱,凡是跟他們交手的球隊,不死也得脫三層皮。

青木關那幫公子哥哪兒見過這個呀!杜總講到此處,不禁感歎了一聲。眾人都聽得入迷,喬麥覺得,杜總身邊就差一塊驚堂木了。隻見他坐直身子,接著講了下去。

去年那場八強戰,青木關雖一路領先,然而傷得不輕。中鋒大劉的鼻血都給打出來了。大前鋒阿堃被撞得大腿抽筋,上半場用擔架抬下去,下半場又一瘸一拐地回到場上。分衛薑睿被人連拉帶拽,一突進內線就是劈頭蓋臉地往下砸,褲子都差點扯掉了。

最慘的是那個小前鋒聞雷。杜總搖了搖頭,接著說道,這人拚盡全力,在四十一中的圍追堵截下,幾乎打滿全場,一直打到加時賽最後三分鍾,一記不講理的三分強投,反超了比分!

隻可惜,他落地的時候,一不小心踩在對方腳上,把腳崴成一個90度直角。倒在地上,一手抱著腿,另一隻手瘋狂拍地板,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嘩嘩往外蹦,球館外都能聽見他的慘叫聲。據說有幾個觀眾當場就哭了,男的女的都有。

眾人聽在耳中,也疼在自己心裏。腳踝扭傷是籃球運動員最容易遭遇的傷病,對身體機能的傷害很大。最嚴重的崴腳甚至能直接報廢一個人的運動生涯。

後來呢?喬麥問。

後來,青木關還是贏了,就是靠聞雷那顆三分球。可惜他再也沒能回到球場上。如今一年過去,據說他到現在都沒再打過球。而失去了這個核心,青木關也元氣大傷,半決賽慘敗給了外國語。

眾人陷入沉默。在此之前,他們接觸到的籃球世界裏隻有純粹的精彩,直到現在才略微窺見了一點殘酷。

球館裏安靜了片刻,喬麥突然想起來了什麽,問道,可是這些事情跟邱遲,還有靳漢鬆喊的那聲小刀有什麽關係呢?對了,齊尋也跟我提過小刀這個名字。

杜總嗯了一聲,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盤腿而坐。

還是說回八強戰當天。比賽雖然結束了,四十一中的故事卻沒有結束。

那支球隊如果隻有凶悍狠辣,絕不可能走到八強,而且還跟青木關這種級別的隊伍纏鬥到加時賽最後三分鍾。

它依靠的,是兩個天才的鋒線球員。

他們像平原上的風暴一樣橫空出世,在球場上是那麽默契,那麽耀眼,成為去年全市大賽最夢幻、最華麗、最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一對雙子星。

大家都說,任何一支球隊,隻要擁有其中一個,就能稱霸一方。而四十一中,一下就擁有了兩個。

人們叫他們,大刀和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