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海棠溪中學的比賽隻剩一天了。
他們的隊長猴子四處放話,第一輪打三中雖敗猶榮,第二場正好拿二中磨磨牙,練練手,然後一鼓作氣,拿下四十一、打爆附師大。三勝一負很輕鬆,小組出線不是夢。這些話傳到二中眾人的耳朵裏,閻炎每天訓練前都要先把這隻從未謀麵的潑猴痛罵五分鍾。
經過昨天的賭局,喬麥鬆弛下來了。他被罰球緊緊捆綁、死死勒住的心和大腦,現在終於可以用來思考別的事情,比如為什麽學校裏的人都不願意來看他們打球。
“本來就沒幾個感興趣的,上次招募被你忽悠了一回,後來在三中又輸成那樣,都傳遍了,誰還願意來看咱們丟人?”林天天趴在課桌上,把頭埋在手臂裏,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你感冒了?”
“關你什麽事。”
喬麥還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觸犯了什麽天條。這周以來,林天天一直對他愛答不理的,在球館也隻跟程錦和杜總他們玩。他把手塞進她的頭和手臂之間,用手背摸了一下她的額頭,想看看有沒有發燒,被她一掌撥開,“別碰我。”
喬麥苦笑了一下,隻好轉回剛才的話題,一臉討好地說,“咱們能不能也弄個拉拉隊呢?不用搞得又跑又跳的,隻需要坐在觀眾席喊喊加油就行。作為球隊經理,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
籃球隊所有人捆一塊,在學校的人緣都不如林天天一個人。真要組織啦啦隊,的確非她莫屬。
可她並不理睬這個提議,隻對他那句“又蹦又跳”產生了濃厚興趣,猛地抬頭,臉上透著著名偵探似的聰明勁兒,故作輕鬆地說,“喲,還跳給你看了?怎麽樣,好看嗎?”
喬麥都懵了,聽出她暗示的是誰,一臉無辜地說,我們在這兒打比賽,人家在馬路對麵跳,我上哪兒看去……
林天天知道他還在掩飾,輕輕哼了一聲,站起來走了。“切,看了就看了,又不是什麽違法亂紀的事情,有什麽好不承認的。男子漢大丈夫,一點也不光明磊落。”
除了啦啦隊,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縈繞在喬麥心頭。
他需要一張票。
那天杜總講完“小刀”邱遲的故事,球隊內部搞了一次投票。顯然,學校裏藏著這麽一路高手,不拉來入夥簡直說不過去。可那些故事裏彌散的戾氣和噴濺的鮮血,又讓人不得不三思而行。
喬麥率先投了讚成票。程錦也表示支持。她說,不管這人以前什麽樣,至少他幫過我們。
杜總上次在橋頭酒家就對邱遲佩服得五體投地,當然也毫不猶豫地讚成。趙東方的理由則很簡單,從戰術輪換的角度,我們的確缺少一個強有力的第六人。
閻炎第一個不同意,你這話說得,就跟我們自己搞不定似的!附師大都不怕,還怕他海棠溪?老球皮,你說對不?
薛人傑尷尬一笑,又絮叨起來,這位邱遲師弟,我一向都很欣賞……不過,咱們球隊本來就被校領導們盯著,雖然有校長的支持,可我聽說,艾主任和其他領導都是有意見的。要是再多這麽一個定時炸彈,隻怕……閻炎趕緊堵住他的嘴,懂了懂了!你就說兩個字,反對!不就行了?下一個!
幹豇豆和貓仔一起搖了搖頭,理由是有點害怕。眾人都忍不住笑了,以這兩位的小身板,如果真的發生杜總口中那麽激烈的暴力場麵,著實很難幸存。
大家一起看向Allen。他理了理劉海,我無所謂啊。
4票讚成,4票反對,1票棄權。眾人又討論了半天,正反兩派誰也說服不了誰(更拉攏不了Allen),隻好擴大投票範圍,去問小芒和林天天。
小芒出乎意料地投了反對票,而且拒絕透露具體原因。閻炎高興得上躥下跳,已有必勝之姿。林天天卻瞟了眼喬麥,一臉傲嬌地說,人家長得又帥,學習又好,聲音好聽,性格溫柔,穿衣服好看,球打得也不錯,幹嘛不弄進來?我投讚成票!
喬麥很高興,閻炎則大失所望,獨自惱怒了一會兒,突然問道,等會兒,性格溫柔是怎麽看出來的?我們怎麽都覺得這人比Allen還冷酷?你跟他很熟嗎?林天天甜美一笑,我跟他熟不熟,和你有關嗎?
喬麥帶著5比5比1的結果走進了辦公室。在這件事上,還能擁有投票資格的,隻剩下徐楓了。
“我們發現了一個可以招募的球員。”喬麥直奔主題,“但是到底該不該招募他,大家有不同意見。”
徐楓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這個球員,就是邱遲。”
見徐楓還是沒反應,喬麥解釋道,“您可能還不知道。其實,邱遲他以前是四十一中籃球……”
“我知道。”徐楓打斷他的話,替他說了下去。
“邱遲,外號小刀,上賽季四十一中籃球隊主力小前鋒,場均24分6籃板3助攻2搶斷,帶隊打入八強,被青木關中學淘汰。因為引發賽會曆史上最嚴重的暴力事件而被球隊開除。從四十一中退學後再無蹤影。最近的消息是,轉入了江州二中。”
“原來您……早就知道了。”喬麥愣在原地。
“這些資料並不難查。你接著說吧。”
喬麥定了定神,把隊裏每個人的想法和投票情況講了一遍。徐楓越聽越覺得有趣,最後不禁笑了起來。喬麥有點詫異。
“我很高興,你們保留了Allen棄權的自由,沒有逼他站隊。如果那樣做,就違背投票的初衷了。”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對喬麥的欣賞。
“我們倒是想逼他,可誰強得過他……不過既然您早就知道了,為什麽不把邱遲招進隊裏呢?”
“他如果想來,早就來了。何必要我們去請?”
喬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說,“可我總覺得,這麽厲害的人,不能跟我們並肩作戰,太可惜了。”
“那你可以去問問他。”
喬麥眼睛一亮,“那這最後一票,您是投讚成咯?”
“我不反對。”
喬麥點點頭,與徐楓告別,轉身離開。徐楓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話。
“你去找他以前,可以想想,太子丹,荊軻,秦武陽,還有那個荊軻沒有等到的高手。你要做哪一個?他又是哪一個?”
喬麥回過頭,疑惑地看著徐楓。
“不用現在回答,你隻需要記住這個問題。也許很久以後,你會明白我在問什麽。”
喬麥點點頭,走出了辦公室。徐楓的問題,他的確沒有答案。可不管他是誰,邱遲又是誰,他隻知道,海棠溪肯定不是秦國。在他心中,如此強大而令人敬畏的對手,隻有一個。
他的眼前又浮現出齊尋那張英俊的臉龐。為了擊敗他,喬麥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天黑得越來越早了。秋風吹過沒什麽人的大操場。幾盞大功率LED燈學校舍不得開,照明全靠外麵的路燈、教學樓的燈光和逸夫樓頂高懸的月亮。晚自習的課間,還有宿舍樓熄燈以前,會有一些住讀生到這裏來散步。女生們手挽著手,講著白天班裏的八卦,吐槽討厭的老師和同學,用銳利的目光偷偷掃射暗處形跡可疑的情侶。
一個矯健的身影在夜色裏奔跑著。步幅的大小、手臂的搖擺和呼吸的頻率都是那麽均勻而穩定,喬麥坐在主席台邊沿,看得入迷了。跑步他不懂,純粹覺得好看。他發現邱遲做任何事情都很好看。而且(雖然講不出任何理由),他強烈地感覺到,這種“好看”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是他自己沒有的東西。
“小刀。”他輕輕喊了一聲。
邱遲慢慢減速,在他麵前停了下來。他還沒怎麽出汗,一點也不喘,看來沒跑多久。喬麥旁邊放著兩瓶飲料,扔了一瓶給他。
“這個外號,好像跟你不是很匹配啊。”
邱遲笑了笑,對這個評價不置可否。雙手一撐,也爬上了主席台,坐在喬麥身邊。
喬麥把自己的水擰開,喝了一口,看著空曠的操場。“你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
邱遲看上去並不驚訝。“哪個版本?”
“好多版本。”喬麥也笑了。邱遲覺得他身上有種永遠不變的真誠。
“所以你來找我,是想再多知道一個版本嗎?”
“不。我來找你,是想邀請你加入籃球隊。”
邱遲沒有說話,坐了一會兒,跳下主席台,慢慢橫穿跑道,向中間的足球場走去。喬麥也跳了下去,跟在他身邊。邱遲忽然問,“你不害怕嗎?聽了那些事以後。”
“你是個什麽樣的人……”喬麥轉過頭,看見邱遲的眼睛裏有兩個晃動的月亮,“我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是耳朵。”
他們已走到操場的中心,踩在充滿塑料感的人工草皮上。喬麥又說,“第一,你的身體狀況很好。第二,你幫了我們很多忙。沒有你我們進不了全市大賽。”
“第三,你總不能告訴我,你已經不喜歡籃球了吧。”喬麥笑了笑,“上一個用這理由搪塞我的人,剛剛在打師大附的比賽裏砍了26分。”
邱遲知道他說的是杜總。他也笑了,忽然說了一句,“喬麥,謝謝你。”
喬麥愣了一下。邱遲沉吟片刻,終於開口。語氣顯得非常正式。
“不管你聽到的版本是什麽樣的,總之,我確實不想再打籃球了。很感謝你的好意,我……”
“這大半年的時間,你都隻跑步嗎?”喬麥很少打斷別人的話,但他突然打斷了邱遲。
邱遲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跑步好玩嗎?”
“也談不上多好玩吧。隻是跑的時候,可以不去想別的事情。”
“不開心的事情?”
邱遲沒有回答。喬麥又問,“都是一個人跑嗎?”
邱遲嗯了一聲。事實上,不隻是跑步。除了在家裏跟小芒聊聊天,他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
“喂!有沒有試過大家一起跑?很好玩的!”喬麥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臉上滿是喜悅。
邱遲被他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有點蒙。喬麥看上去卻很興奮,“比一個人跑有意思多了!要不要試試?”
邱遲還沒來得及反應,喬麥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瞬間轉身,向操場外跑去,邊跑邊喊,“你別走啊,等我啊!馬上回來!”
五分鍾後,他回來了,身後跟著一整支籃球隊。杜總、薛人傑、趙東方和程錦都是一臉狀況外的表情,閻炎看上去很不情願。貓仔和幹豇豆瑟縮地躲在最後,似乎還是有點害怕。小芒見到邱遲,下意識地往後站了站,避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隻有林天天主動跟他打了個招呼。
“明天有比賽,教練今晚給我們放假,讓我們自行練習投籃。”喬麥對邱遲笑道,“反正也練得差不多了,我就都叫來了。”
“到底拉我們來幹嗎?”閻炎不耐煩地問喬麥。
“邱遲老是一個人跑步,沒意思。咱們本來就要練體能,不如一塊兒跑吧!”說完,喬麥又問邱遲,“你玩過‘換隊長’嗎?”
邱遲點點頭。這是一種基礎跑步訓練,大家排成一隊跑圈,領頭的人當“隊長”,隊伍的快慢全憑他控製。每跑一段時間,教練就吹一聲哨,排在最後的人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超越所有人,成為新的隊長,如此周而複始。邱遲在四十一中也這麽訓練過。他正要陷入回憶,手臂忽然又被喬麥一把抓住,“來吧!”
隊員們在喬麥的指揮下,已經站成了一列縱隊。閻炎領頭,杜總、幹豇豆、Allen、貓仔、趙東方、程錦、薛人傑依次排在後麵。喬麥拽著邱遲,插到了薛人傑身前。邱遲稀裏糊塗就被拉了進去,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麽,一旁的林天天一聲哨響,隊伍已跑了起來。
閻炎也不知是有意要給邱遲一點顏色看看,還是因為明天要比賽而過於興奮,幾乎是以衝刺的速度狂奔起來,一下子把身後的隊友們拉出一大截,緊隨其後的杜總隻得一路狂追,奈何實在是跑不快,其他隊友也隻好被壓在後麵,跟閻炎的距離越拉越大。杜總叫苦不迭,大喊慢點慢點,林天天和小芒在一旁狂笑。
閻炎隻顧悶頭衝刺,六親不認,杜總隻好一邊追,一邊回頭對林天天大喊,別再讓他帶隊了!你快吹哨呀!林天天見他實在可憐,便大發慈悲,吹了一聲。
排在隊末的薛人傑像一隻收到指令的警犬,瞬間加速,連超8人。腳下的新球鞋在夜色中翻飛,像兩隻漂亮的蝴蝶。繼續衝刺,終於超過了領頭的閻炎。
杜總遙遙望見薛人傑成為新的隊長,激動大喊,你可不能再衝了!減速!減速!眾人又是一陣大笑。薛人傑便把速度壓了下來,閻炎也不得不慢慢跟在他後麵,眾人終於趕上,恢複了正常的速度。
薛人傑一走,邱遲和喬麥成為最後兩個。喬麥自顧自地跑著,隊友們的笑聲讓他越跑越開心,越跑越感覺到自由。他看不見前麵的邱遲的表情,但他聽到他也在笑,笑得很大聲。
他們跑了一整圈,又一次經過了林天天和小芒。小芒看到了邱遲的臉。這半年以來,不,也許更久,好長好長一段時間裏,他都沒有像此刻這樣開心過。
“太慢了,太慢了!快吹哨!”閻炎大喊。林天天的哨子又響了。這回輪到喬麥衝向排頭。邱遲的耳邊擦過一陣涼爽的風。隊伍變快了。杜總大喊,明天可有比賽啊,今天不能跑太久!
喬麥的聲音從最前方傳回來:“今天是跑著玩兒,跑不動的隨時停下來哈!”大家紛紛喊道,好!隊尾的邱遲看著眼前的隊友們。隊伍拉得很長,夜色裏一條彎彎的線。他快樂地跑著,也喊了一聲,好!
辦公室的門輕輕推開。12班的數學老師小王走進來,坐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晚自習結束,他也該回家了。“徐老師,還沒走?”
“啊,改幾篇作文,一會兒就走。”徐楓笑了笑。
“對了,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跑步,好像是你們籃球隊的。我們班的學生說,第一節晚自習下課就看見他們在跑,現在還在跑。”
“今天沒安排訓練啊,讓他們早點回去休息了。”徐楓皺了皺眉。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還是看看去吧。好些學生在操場看熱鬧呢。可千萬別出什麽事兒啊。”
徐楓心頭一緊,忽然害怕起來,把手中的筆一扔,衝出了辦公室。
杜總和貓仔是最先投降的。後來,其他人也陸續停下,坐在草地上喘氣。隻剩下閻炎、喬麥和邱遲,隔著相等的距離,勻速跑著,也不知是跑得太高興了,還是在較什麽勁。每跑一圈,林天天就吹一次哨。
又過了幾圈,閻炎終於仰天長嘯,大吼一聲,老子認輸啦!罵了句髒話,慢慢停下了腳步,趴在草地上,幾乎幹嘔。小芒趕緊過去攙扶。
徐楓趕到操場時,操場上到處都是人,但大家都在駐足觀望,還能動彈的隻剩下喬麥和邱遲。
他們在跑道上繼續交替做著對方的隊長。看樣子都快撐不下去了,每次超越都變得很艱難。
徐楓撥開看熱鬧的人群,跑到正在休息的隊員們身邊。坐著、躺著、趴著,什麽姿勢都有。他們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喬麥和邱遲。林天天和小芒見到徐楓,互看一眼,知道情況不妙。
喬麥和邱遲跑過來了。徐楓沒有說話,從褲兜裏拿出一支哨子,鼓起腮幫,用最大的音量,吹了一個代表比賽結束的長音。
喬麥回頭看了看邱遲,這哥們兒好像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便也繼續跑著。徐楓又對著邱遲吹了一聲,還是不停。
終於,徐楓站到了跑道上,對著迎麵而來的喬麥,使勁吹了第三次,幾乎響徹整座校園。
喬麥總算慢慢停了下來。後麵的邱遲也放慢步伐,停在他的身邊。差點沒停穩,被喬麥一把扶住。
不跑了嗎……邱遲問了一句,聲音聽上去有些虛弱。喬麥的聲音也沒好到哪裏去,用也許是最後一點力氣抬起手臂,指著徐楓說,他不讓啊。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然後一起倒在了地上。
眾人紛紛圍攏過去查看。喬麥的胸膛不斷起伏,隻覺漫天星河在眼前順時針旋轉,但神誌還算清醒,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句:
“累成這……樣……明天打海……棠溪還……跑得動嗎?”
他已經沒有力氣翻身去查看一旁的邱遲了。隻聽他回了一句:
“打……個海棠溪還……用得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