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中第二輪的對手是海棠溪中學。他們剛剛在首輪以62:76敗給了三中。據說最多時落後了25分,依然沒有放棄,在猴子和康康這對後場雙人組的帶領下奮起直追,一度將分差縮小到10分以內,可惜終究實力不濟,還是輸了。
那也比咱們強多了啊!周三晚上訓練後,薛人傑說。他掐指一算,咱們輸了三中40多分,海棠溪隻輸了13分,一來二去,咱們實力比人家差了二十……
話還沒說完,閻炎已用粗壯的胳膊夾住他的腦袋,另一隻手撓他胳肢窩,笑罵道,快閉嘴吧你!淨說些喪氣話!
杜總也笑道,就是,照你這邏輯,師大附還隻贏了我們5分呢,難不成他們的實力比三中差了30多分?
薛人傑被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咯咯直笑,兩隻腳擦著地板亂蹬,想還嘴也還不了。Allen看見他腳上的鞋。那是一雙帆布鞋,鞋邊完全發黃但很幹淨,鞋頭部分的橡膠包邊有兩處裂口,幾乎開膠了,鞋舌和鞋幫的邊緣都磨出了絨線。
Allen注意到,過去兩場比賽,薛人傑穿的都是它。穿這種鞋打球,對鞋的磨損大不說,關鍵是極易受傷,根本不敢全力跑跳。Allen望著這雙鞋出神,閻炎終於鬆開了薛人傑,四處嚷嚷著找人單挑。
閻炎總是喜歡在訓練結束後找人單挑,美其名曰加練,其實就是玩。薛人傑趕緊溜到一邊,他的時間何其寶貴,要趕回去自習呢。其他人也興趣寥寥,準備離開。隻有喬麥繼續把自己粘在罰球線上,像機器人一樣練習著,對閻炎也不理睬。
Allen的眼睛還停留在薛人傑的鞋上,忽然感覺被人碰了下肩膀。一回頭,杜總指指喬麥,小聲說,看見沒有?魔怔了快一個星期了,這麽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呀……
Allen淡淡一笑,投不進就練,有什麽不對嗎?杜總說,哎呀,可他已經投得很好了,我觀察了三天,這小子現在罰球命中率比你都高,再按這強度練下去,我擔心他把自己逼得走火入魔呀,勸他他也不聽……
Allen和杜總叉著腰,站在一旁靜靜看了半天。兩人心知肚明,喬麥現在麵臨的問題,不是他有沒有能力投進,而是他相不相信自己能投進。
那次關鍵時刻的三罰零中,根本就不是技術原因。它對喬麥造成的打擊,也不是僅靠重複練習和肌肉記憶就能解決的。
他需要重建的,是信心。
閻炎的單挑訴求無人響應,罵罵咧咧地回來了。杜總笑道,你跟個蠻牛似的,就知道用身體硬懟,誰願意遭這個罪?我看下次還是換個項目吧。
閻炎不耐煩地說,換什麽項目?
杜總還在琢磨,Allen突然靈光一閃,搶先說道:“罰球。”
閻炎和杜總都是一愣。Allen隨手一指喬麥,對閻炎說道,小黑哥,你找他單挑,不如找他比比罰球。杜總心領神會,便也笑嗬嗬地說,閻王,人家可練了快一個星期了,你敢嗎?
閻炎大吼一聲,這有什麽不敢的!說著便向罰球線衝去。Allen又打岔道,你倆不賭點什麽?
閻炎想起來,上次在小公園球場罵Allen“穿盜版球衣的家夥”,他一怒之下便打了個賭:輸了跟他們走,贏了閻炎必須向他的球衣磕頭。最後閻炎真的對著Allen脫在長椅上的球衣磕了一個,還連說三聲對不起。不知他今天又想賭點什麽。
Allen對閻炎和喬麥笑了笑,賭錢違法,你們也沒什麽別的,不如就賭身上的衣服吧。一人罰10個球,進得少的,脫下來送給對方,自己光著膀子回家。
杜總一幹人等見有熱鬧可看,都覺此法甚妙,在一旁起哄。林天天大呼救命,喂喂喂這兒可還有女生呢,誰想看他們脫衣服!小芒一會兒跟著杜總歡呼,一會兒又幫著林天天說話,嫌這些男生煩人。
見他倆遲遲不表態,Allen輕輕擺手,怕就算了,我回家了。閻炎哪裏經得起激,當即表示自己什麽都不怕,隻不過,你讓我們賭啥我們就賭啥,誰輸誰贏你都不吃虧,不太公平吧?
Allen一臉輕鬆,那好辦,我再找人開個盤不就行了?喬麥問,開盤是什麽意思?杜總解釋道,就是他跟別人另設一賭,賭你們誰能贏。Allen點點頭,哪位有興趣?
眾人見他平時總是一副冷臉,話也不多,今天不知為何竟賭性大發,隻覺奇怪,默不作聲。Allen掃視一圈,鎖定了正在收拾書包準備溜回教室的薛人傑,一把抓住他的手,就你啦!
“幹嗎?”薛人傑一門心思都放在被訓練耽誤的學習上,剛才沒注意聽。
“懶得解釋這麽多。”Allen指著喬麥和閻炎,“一句話,他倆比罰球,你押誰贏?”
“這個嘛……”薛人傑誰都不想得罪,支支吾吾半天,終於答道,“還……還是喬麥吧,畢竟他練了好久了。”
“好你個老球皮,看不起我!”閻炎雙目圓睜,怒道,“今天我就要讓你知道,你選錯了!”
“沒事,小黑哥,我看好你。”Allen纖手一揮,“開始吧。”
“等等,你還沒說你們的賭注是什麽呢。”喬麥道。
Allen低頭思索片刻,忽然抬起頭,你們賭衣服,有女生在我們賭褲子也不合適,那就賭鞋吧。
他轉向薛人傑,你可聽見了啊,閻王贏了,你的鞋就歸我了。要是喬麥贏,我的鞋就歸你。
薛人傑大驚,啊?剛才可沒這麽說啊!我以為就是隨便猜猜呢!那我不賭了,不賭了……我就這麽一雙能穿著打球的鞋,我可輸不起……說著就要落荒而逃。杜總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笑道,買定離手,願賭服輸,這可由不得你了。快開始吧!
閻炎率先走上罰球線。誰都知道他的罰球水平在隊內是倒數。喬麥低頭看了眼薛人傑的帆布鞋,又看看Allen腳上那雙嶄新的紅黑配色 adidas Harden 2代,心裏已猜到了幾分。
10罰6中。閻炎哼了一聲,退到一邊。薛人傑懸著的心稍稍平靜下來。
喬麥走上罰球線。此時此刻,他已完全明白了Allen的用意,無論是對他,還是對薛人傑。他看了Allen一眼。這位美少年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喬麥心底卻湧起一陣溫暖和感激。
他很想走過去告訴Allen,謝謝你的好意,可是對我來說,隻戰勝閻炎,恐怕還不夠。
喬麥轉過頭,對薛人傑笑了笑。“師兄,謝謝你願意押我!不過很抱歉,我想增加一點難度。”
“什麽難度?”眾人都覺得奇怪。閻炎進了6個,他需要投進7個才能獲勝。客觀地說,這並不是一件毫無難度的事情。
喬麥收起笑容,眼中閃爍著久違的光芒。就是在這一瞬間,他似乎找回了某種東西。
“隻要投丟一個,就算我輸。”
Allen和杜總互看一眼,重新擔憂起來。薛人傑更是心頭一緊。眾人的目光聚焦在喬麥的手臂上。這幾天以來,就在這根罰球線上,這兩條手臂無數次抬起又落下,機械,規律,漫長,像校門口控製車輛進入的欄杆。現在它們又抬起來了。他投出了10個球裏的第一個。
那天晚上閻炎是光著膀子離開球館的,被同行的夥伴們戲弄了一路。喬麥走在皎潔的月色下,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害怕罰球了。
Allen則是光著腳。他找門口的大爺借了雙拖鞋,吹著口哨,愉快地回了家。母親在臥室,父親在外麵跑滴滴,弟弟獨自在客廳吃一盤切好的蘋果。哥,你鞋去哪兒了?弟弟問。Allen看著一地的籃球鞋,隨口說道,去了一個好地方。
薛人傑拎著那雙鞋回到了寢室。他本來不要,杜總說,堂堂正正贏來的,憑什麽不要?買定離手,願賭服輸,拿著。他在男生宿舍樓道的燈光下反複地看,用指尖輕輕觸摸,身上一股暖意。好漂亮。真有點舍不得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