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說的是,這並不是你們任何一個人的錯。不要自責,也不要相互埋怨。我們隻不過,隻不過是遇到了一個……誰也沒預料到的局麵而已。”
這場比賽開始前,海棠溪中學的胡教練做夢也沒有想到,短短一個小時以後,他會在更衣室裏這樣安慰自己的隊員。
他說得並不準確。
他們遇到的,不是一個“局麵”,而是一個人。
那個來自板凳席末端的家夥看上去斯斯文文,沒什麽攻擊性。猴子和康康去三中觀摩友誼賽時也沒見過他。二中在比賽隻剩最後10分鍾且落後18分的局麵下,讓這樣一個人出現在球場上,除了他們已經放棄抵抗,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合理的解釋。
邱遲上場後第一次觸球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他接到薛人傑的傳球,毫不猶豫,中距離跳投出手。
皮球砸在籃筐右側,偏得不止一星半點。猴子搶到籃板,笑道,哥們兒,別給我們框砸歪了!
第二回合,邱遲換個位置又試一把,球在籃筐上轉了三圈,終於還是轉了出來。閻炎拚死搶到籃板,見邱遲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地舉手要球,怒喝一聲,老子再信你一回!又傳給他。
邱遲依然毫不猶豫,第三次出手。這一回,方向終於正了。
可惜勁使小了,皮球壓根沒夠著籃筐,直接掉出底線,險些砸到籃球架後麵的觀眾。
他投出了全場比賽第一個,也是二中隊史上第一個丟人的“三不沾”。
滿場噓聲四起。猴子又狂笑起來,拍拍邱遲的肩膀,兄弟,不要亂扔東西嘛!就算沒砸到人,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的呀!
邱遲也笑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真是太久沒打了啊。
“就這?”
觀眾席最後一排,身穿黑色背心的壯漢一臉鄙夷,對一左一右兩位同伴表示不滿。
“辛辛苦苦擠了17站地鐵,就為了來看這菜雞互啄?還不如回家打遊戲呢。”他衝著左邊那位憤憤地說,“隊醫,下次老子再信你,老子是狗!”
齊尋笑道,“別著急嘛。人家快一年沒打球了,找找手感,很正常。”
第二輪,海棠溪打二中,四十一中打附師大,三中輪空。本來全隊約好了去附師大,觀看那場顯然更為重磅的比賽——畢竟那兩支隊伍的實力比眼前這兩個手下敗將強多了,可齊尋非要拉著他們來這邊。理由隻有一個:昨天夜裏,他收到了喬麥的信息,隻有六個字。
小刀已在陣中。
三中的“考察團”隻好兵分兩路。大部隊還是去師大附。來這頭的,除了跟他關係最好的大飛,還有一個高二學長。
“太倔了。”
學長看著球場,慢慢說道,“投籃的手感,不是一時半會兒找得回來的。現在球隊落後快20分,與其在外麵飄著投,還不如往籃下殺一殺。”
“九哥說得對。”齊尋點了點頭。
“不過……他要不這麽倔,就不是小刀了。”
話音未落,邱遲完成了第四次出手。還是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姿勢。皮球不偏不倚,重重砸在籃筐與籃板之間,反彈得又高又遠。大飛實在看不下去了,站起來就要往外走,“打的都啥玩意啊……浪費時間!”
他還沒站直,雙肩微微一痛,被人擒住,竟被齊尋和那學長一左一右,硬生生按回了座位上。與此同時,他聽到齊尋一聲低喊:“快看!”
他應該感謝這兩位隊友。
還好他們把他按住了,才讓他沒有錯過全場比賽最精彩的一個瞬間。
邱遲一擊不中,並未退防,竟然迎著高高彈起的皮球,擠過兩名防守球員,向著籃筐衝去。
“他想幹什麽……”齊尋三人全都張大了嘴巴。
閻炎、幹豇豆和對方兩名內線球員都已起跳爭奪籃板,隻見邱遲也跳了起來,飛入人叢之中。他的彈速更快,臂展更長,竟然後發先至,穿過四條手臂的夾縫,右手撈到皮球,身體在空中扭了180度,單臂掄出一個大回環,落地前的一刹那,球交左手,反身向上一拋。
球在空中帶著旋轉,擦上籃板,落入籃筐之中。
全場都安靜了。連門口的二中啦啦隊員們都來不及做出反應,過了足足三秒才爆發出一陣驚呼與喝彩。猴子和康康一時間都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他剛才……是在空中……停住了嗎?”猴子望著籃筐,喃喃道。
“好像是的……”康康也蒙了。
“小刀!”齊尋激動地站了起來,用力捶了一拳大飛的肱二頭肌,“他回來了!”
猴子突然發現,自己不會運球了。
在邱遲麵前,他穿花一般的**運球變成了一個笑話。
尤其是當他左晃右晃運了8秒鍾,自己都快暈了,邱遲卻始終站在原地,心不在焉地目視前方,就像一個在校門口等著接孩子放學的父親。猴子頓時覺得自己非常傻,於是向前猛衝一步,意欲突破,皮球卻不知怎麽就到了邱遲的手中。
邱遲搶到皮球,不慌不忙推進至前場,閻炎想上來為他掩護,他搖了搖頭。閻炎當即閃開。
麵對猴子的防守,邱遲沒有任何多餘動作,一個簡單的體前變向,加速向內線衝去,猴子趕緊退守,邱遲突然急停後撤。猴子收腿不及,向後仰倒,右手一撐,險些一屁股摔倒在地。門口的二中啦啦隊傳來一陣大笑。
他羞愧難當,眼看邱遲就要收球投籃,於是用力支起身子,撲上去幹擾。邱遲一個加速便從他身旁閃過,猴子再要轉身追擊,膝蓋一扭,竟跪倒在地,目送邱遲上籃得分。
過去都是他把別人晃翻,今天居然品嚐了被晃倒的滋味,而且一個回合內被晃倒兩次。門口二中啦啦隊的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延綿不絕地浪進猴子耳朵裏,簡直是畢生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我來!”康康非常激動,大喊一聲。
“你還是別來了。你打不過他。”猴子十分認真地反對這一提議。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
“憑什麽說我打不過?”
“我都打不過,你怎麽打得過?”
“我還不信了!”康康一臉倔強。這是他的地盤。他帶著一名本土球星捍衛主場的神聖使命,向邱遲衝了過去。
然後他就信了。
邱遲在左右兩側中距離,連續命中兩記對稱式的跳投。沒有假動作,也沒有虛晃和變向,甚至沒有急停、撤步、後仰。就是直上直下,旱地拔蔥,跳起來就投。康康知道他要投,也知道他會在哪兒投,甚至知道他會以怎樣的姿勢投,可無論如何,就是防不住他。
猴子和康康一個能突,一個善投,邱遲兩樣兼有。而且好像故意似的,專用突破打猴子,用投籃打康康。兩人都被打得說不出話來,耳朵裏隻剩下二中啦啦隊的尖叫聲——他們已經為邱遲而瘋狂。
比賽結束還剩3分鍾,比分變成52比56,二中隻落後4分了。海棠溪的教練叫了暫停。
邱遲低著頭往回走,一言不發。他不喜歡用噴垃圾話的方式戲弄對手,閻炎卻頗好此道,蹦了過來,對猴子笑道:“想學?來二中讓他教你啊。進校門直走,上坡,右拐,籃球館門口報名!”
邱遲本已走開,聽到這句話,忽然想起來什麽,回頭笑道,“不過,得早點來。”
“為什麽?”猴子還挺好奇。
“來晚了,我們籃球館就改成舞蹈教室了。”
這正是上次猴子和大飛嘲笑二中的段子。邱遲在他驚訝的神色中默默走開,突然發現,原來噴一噴垃圾話還是挺爽的。
現場越來越安靜了。主場球迷們對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家夥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一時間有點難以接受。雙星閃耀的橫幅標語和巨幅海報似乎都偃旗息鼓了。
胡教練抓緊時間,為主力球員布置新的戰術。幾個上不了場的板凳隊員站起來,麵對觀眾席揮舞雙手,鼓勵球迷重燃信心。
經曆了去年的大賽,海棠溪的球迷早已成為這支球隊風雨同舟的夥伴。在球隊最艱難的時刻,全場觀眾紛紛起立,為球隊加油助威,把手裏的一切都重新揮舞起來。
此時的他們還不知道,從現在開始,他們的球隊再也沒能得到一分。
這最後的3分鍾不再是邱遲一人的表演,而是江州二中全隊的一場集體大秀。
徐楓用杜總換下了幹豇豆。追分到了最後關頭,內線需要更強有力的保護。杜總當不了領袖,幹這個還是夠格的。
喬麥也想上場。徐楓說,剛才那一下撞太猛了,你再休息休息。喬麥笑了笑,哪兒都沒傷著,隻是肉疼,早就緩過來了。徐楓還是搖頭。喬麥又問幾個隊友,你們誰打累了,我替一會兒?
場上5人裏,薛人傑、閻炎和Allen都打滿全場,但此時球隊勢頭正盛,三人都是元氣滿滿,一臉興奮的模樣,沒人響應喬麥的提議,裁判吹響了比賽繼續的哨音。徐楓拍了拍喬麥肩膀,讓他安穩坐回板凳。
猴子控球到前場,正欲突破,被邱遲纏繞防守,隻得傳給康康。後者倉促出手失準,杜總雙腳輕輕一踮,搶到籃板。
海棠溪迅速退防。薛人傑推進到前場,交給邱遲。猴子和康康一擁而上,雙人包夾,邱遲不慌不忙,等這兩人一過來,立刻將球分給弱側空位的Allen。對麵中鋒隻好撲上來補防,漏掉籃下的閻炎。Allen並不強投,將球拋向籃筐附近。無人盯防的閻炎高高躍起,在空中接到傳球,順手一擱,將球投入籃筐。
“空中接力!”程錦在板凳席上喊了出來。聲音淹沒在二中啦啦隊震天的歡呼之中。
“杜總保護籃板,薛人傑高速推進,邱遲吸引包夾,Allen弱側佯攻,閻炎內線終結……”趙東方像機器一樣重複了一遍剛剛發生的事情,然後發出了一聲人類的感慨,“完全體的二中,真是可怕啊……”
“完全體……什麽意思?”一旁的小芒問。
“邱遲的到來,彌補了鋒線上的弱點。他擁有其他人都不具備的持球單打能力。”趙東方解釋道,“所以,他既可以獨自解決問題,又能牽製至少兩名對手,為隊友們創造機會,把薛人傑的組織、Allen的投射、閻炎的身體素質和杜總的內線優勢全都調動起來。”
說話間,邱遲又從底線突入籃下,吸引三人包夾,分球給罰球線附近的薛人傑。後者輕輕一拋,上籃命中,追平比分。
趙東方接著說道,“現在場上5人,每個位置上都有最合適的球員。這就是二中的完全體!”
“完全體……”喬麥看著場上的5名隊友,驚歎於他們初次合作就有如此的默契,忽然想起了什麽。
“杜總的遊戲!”他喊了一聲。
趙東方和幹豇豆轉過頭,“什麽遊戲?”
“杜總的NBA遊戲盤裏,有一支他去年創立的虛擬球隊。中鋒高大,腳步靈活。大前鋒是個黑人,身體勁爆。控衛技術紮實,長相顯老。分衛又白又瘦,擅長投射。”
“這不正好就是杜總、閻王、薛人傑和Allen嗎!”趙東方奇道,“竟然一年前就在遊戲裏把人湊齊了!哦不對,還差個小前鋒。”
“對,那個小前鋒長得非常英俊,技術全麵,能力值全隊最高。當時我們都說,別的角色都設定得合理,唯獨這個是亂來。上哪兒去找這樣的人?杜總也說,這隻是他的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沒想到,這個人真的出現了……”喬麥看著球場上飄逸瀟灑的邱遲,臉上盡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喬麥說得激動,貓仔、程錦、趙東方和幹豇豆聽得也很起勁。一旁的徐楓轉過頭,看著喬麥的眼睛,忽然有種異樣的感覺。
他很想知道,喬麥有沒有想明白昨天他在辦公室裏提出的問題,又是否注意到了一個明顯的事實——
這支“完全體”的二中籃球隊裏,並沒有他的位置。
邱遲突進內線,麵對中鋒的補防,將皮球往地板上一彈,竟從那人**穿過,彈到他身後的杜總手中。杜總一個輕鬆地挑籃,二中反超2分。門口的啦啦隊喝彩聲越來越大,幾乎蓋過了人數遠多於他們的主場球迷。
林天天沒有參與歡呼。她站在啦啦隊的最前麵,呆呆地看著邱遲。自從他上場以來,她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他。
她上一次像這樣認認真真地觀看一個人,還是在小公園球場。
那時她看的人是喬麥。他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狗,為了一點微薄的希望,在葉白和Allen之間來回追逐著,笨拙,瘋狂,不顧一切。
而此時眼前的少年,一舉一動幾乎都是喬麥的反麵。他的動作是如此優雅,神態中有一種罕見的舉重若輕。他做起來一點也不費力的事情,喬麥好像要拚盡所有的力氣才能做到。
不,也許永遠都做不到。
林天天聽不到四周的呐喊。她聽到了雨聲。
此刻球館外晴空萬裏。
她聽到的是上周五她和邱遲被困在教室裏時,窗外的雨聲。
那時他坐在喬麥的位子上,悠然吃著她給喬麥買的抹茶芝士蛋糕,看上去是那麽慵懶而安靜,現在卻變成了籃球場上無所不能的救世主。其他時候,他一會兒是年級第一的學霸,一會兒又是那些可怕的故事裏戾氣衝天的壞小子……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林天天甚至沒有聽到比賽結束的哨音,也沒有看到最終的比分。66比58。江州二中贏了。她身後的拉拉隊員和場邊的替補球員們紛紛衝到場上,和球員們抱在一起。猴子和康康一臉落寞地走到一邊。他們沒有守住自己的領地。
這是江州二中曆史上的第一場勝利。
林天天沒有過去擁抱任何人,隻是站在原地,靜靜看著所有人把邱遲團團圍住,跟他抱在一起。所有人都笑得很開心。他也笑得很開心。有那麽一瞬間,他好像看向了她的方向。
她是那麽專注地欣賞著邱遲和他身邊的一切,直到被一個聲音打斷。
“林天天。”
她轉過頭,喬麥站在她麵前。自從他被撞下場,確認並無大礙以後,林天天就再也沒有望向他那一邊。
“感冒好點了嗎?”
“啊?”她愣了一下,似乎還沒恢複到正常的反應速度,“哦……好多了。”
“謝謝你啊。”
“什麽?”林天天還是有點恍惚,“哦……你說啦啦隊啊。”
“對啊。多虧了你。”喬麥笑得很燦爛。
林天天的目光好像在看喬麥,又仿佛穿過了他,看向了遠處的邱遲。
“別客氣。”她對喬麥報以禮貌的微笑,“都是我應該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