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大概十七八年了吧。那是一個月圓之夜。剛剛入秋,天氣漸涼,校門口兩棵大黃桷樹上時常能聽見烏鴉叫。

那時候,二中還沒有恩桃山校區。三個年級都在同一個校園裏。當時我小姨在這兒上高三。就在第二教學樓,你們現在那棟。這件事就是她告訴我的。

她宿舍有個同學叫小紅,特別用功,夜夜失眠,睡不著就起來背書。怕吵著室友,就去樓道裏背,或者跑出宿舍樓,去操場上轉悠,跟夢遊似的。那天夜裏,她穿著一雙大紅色的繡花拖鞋,抱著本政治書在校園裏瞎晃,走到二教樓下,突然聽見樓上傳來奇怪的聲音。

咚,咚,咚。

抬頭一望,好像是從她們教室傳出來的。教室在5樓,於是她決定爬上去看看。

她從中庭的樓梯上到五樓,進教室一看,空無一人。仔細一聽,聲音來自走廊盡頭拐角處的另一個樓梯口。不隻有那怪聲,還隱約有人說話的聲音。走廊沒燈,小紅迎著月光,慢慢摸過去,離那個拐角越來越近。那聲音也越來越大了。

咚,咚,咚。

杜總停下來,喝了一口冰豆奶。不許喝酒的年紀,江州人吃火鍋就喝這種玻璃瓶的冰豆奶。小芒有點緊張,抓住程錦的手。林天天膽子最大也最著急,搖著杜總的胳膊,哎,怎麽不講了,快講呀。

喬哥老火鍋今天生意不錯,人聲鼎沸,火鍋更鼎沸。熱氣釋出牛油和海椒的香味,蒸在每個人臉上,可這桌的人都感到脊背發涼。

杜總用餐巾紙擦擦汗水,放下冰豆奶,眯起眼睛,聲音低下來。

話說小紅終於轉過那個拐角,一張熟悉的麵孔出現在麵前。不是別人,是她同班的一位女同學。穿一身粉紅色連體睡衣,月光灑在上麵,一會兒泛白,一會兒又有點紅。原來那怪聲是這同學在跳繩。她跳得很慢。

說來也怪,這女生身高不過1米5幾,體重不到九十斤,可謂身輕如燕,但此時發出的聲音卻勢大力沉,咚,咚,咚,震得人頭暈,胸悶,像一頭大象在樓頂蹦迪。更怪的是,這女生一邊跳,一邊還給自己數數,128,128,128,128,128……

怎麽一直是128?閻炎問道。林天天嘖了一聲,哎呀你別打岔,人家這不正要講嘛。杜總詭異一笑,是啊,小紅也覺得怪來著。她問,你怎麽大半夜地不睡覺,跑這兒來跳繩?那女生沒有回答,接著跳繩,嘴裏還是128,128,128地數數。小紅覺得更怪了,問她,怎麽一直是128?那女生忽然停下來,對她笑了一下,說,你過來。

別過去啊!小芒叫起來。眾人看見邱遲對她溫柔地笑了笑,別怕,這麽多人呢。杜總接著講道,這小紅也是膽子大,讓她過去她就真過去了。那女生背後是一道鐵欄杆,年久失修,生滿紅鏽。小紅走過去,一陣風吹過腳脖子,紅色繡花拖鞋裏邊沒穿襪子,涼颼颼的。那女孩指著樓下的空地說,你看!

小紅低頭往樓下一看,什麽也沒有,正要回頭,背心突然被人用力推了一把,生鏽的鐵欄杆一下子垮了,就這麽摔了下去。兩秒鍾後,發出一聲悶響。咚。

樓梯口隻剩下那跳繩的女孩一個人了。她重新拿出剛剛收起的跳繩,又跳起來。和剛才一樣,跳得很慢,咚,咚,咚。一邊跳還一邊數數,129,129,129,129……

杜總講完,又喝一口冰豆奶。小芒都快哭出來了,縮在程錦懷裏。程錦慢慢捋著她的頭發,埋怨杜總,讓你講講咱們學校的故事,誰讓你講鬼故事……要是小芒以後都不敢去上學了,他爸來找你,看你怎麽辦!

眾人皆知小芒父親,是一位他們絕不敢惹的角色,都笑起來。一旁的Allen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了,胖子,這故事也太爛了吧……不知道從哪本地攤雜誌上看來的,還安在自己小姨頭上……閻炎也說,就是,也就嚇唬嚇唬膽子小的女生!程錦瞪了他一眼,這跟女生男生有什麽關係?人家林天天怎麽一點也不怕?

我不是說所有女生……但是總體上,女生膽子還是比男生小一點的嘛……閻炎在隊裏天不怕地不怕,唯獨不敢惹程錦,隻得向身旁的薛人傑求救。

眾人看向薛人傑,忽然都不說話了。閻炎的理論不攻自破。

大家分明看到薛人傑雙眼發直,神情呆滯,兩片嘴唇微微顫抖(也可能是因為咬到了火鍋裏的花椒),嚇得元神出竅。身在喬哥老火鍋,魂魄卻已留在那棟夜半三更的教學樓裏,受驚程度隻怕比小芒還勝十倍。大家見他這副樣子,不由得集體爆笑。

薛人傑回過神來,急道,你們……你們當然不怕了!你們又不住校,平時訓練完就回家了,也不去教學樓上晚自習。我每天都上到熄燈!離開教室的時候,整棟樓都隻剩我一個了……天天都得走那段樓梯呢!

大家笑得更開心了。最後薛人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過心裏還是有點害怕。閻炎一拍桌子,怕什麽,我陪你上一個星期晚自習就是了!

一桌子人正說笑著,老喬端來一大盆蛋炒飯,幾碟泡菜,幾碗冰湯圓。拍了一下喬麥的後腦勺,笑道,上晚自習?我看這小子才該上上晚自習。每天就知道打籃球。林甜甜笑道,叔叔,你可不知道,喬麥喜歡上晚自習得很呢,沒事兒就上,上高興了,還上到別人學校去了。

眾人明白她的意思,紛紛會心一笑。喬麥臉上一紅,也不還嘴,站起來幫老喬把冰湯圓和蛋炒飯分給大家。遠處一桌客人喊老板,再加兩份毛肚,一箱巫江啤酒,老喬便到那邊張羅去了。眾人接著討論今天下午的比賽。

一秒鍾都沒上過場的趙東方仍然是講得最起勁的那一個。平時記單詞、記公式,都記不太住,一到了籃球,幾乎每個回合都被他印刻在腦海裏。我方如何進攻,對方如何應對,閻炎站在哪裏,薛人傑有什麽細微動作,Allen擺出怎樣一副臭臉,各種細節拆解重現,栩栩如生,宛如電視節目裏的記憶達人。一講到邱遲上場後的精彩畫麵,更是停不下來。

眾人都聽得十分專注,隻有兩個人略微走神。

一是喬麥,他的思緒已經飛到了下一場比賽——兩周以後,他們將在主場迎戰江州三中。這是他與齊尋的第二次對決,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另一個,是邱遲。盡管趙東方多次提及他的神勇表現,大家也讚不絕口,但他似乎充耳不聞,甚至沒有用表情做出回應。

他的目光全被大廳裏的另一桌人吸引走了。

就是剛剛加了兩份毛肚和一箱啤酒的那一桌。邱遲認出了那個聲音。

他曾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聽到這個聲音,沒想到在這裏聽到了。

不隻是聲音,還有目光。他看到那個人也在看他。

等到二中眾人察覺到邱遲臉上的神色,順著他的目光向那一桌望去時,那桌人已經起身向他們走來。

他們手裏都握著裝滿啤酒的玻璃杯,另一隻手拿著表麵凝結著水珠的綠色啤酒瓶。當先的一個**上身,骨瘦如柴,脖子以上喝得緋紅,兩隻大眼睛可怕地鼓出來,像條金魚。身後跟著兩人,一個近乎光頭,穿黑色緊身短袖戴金項鏈,另一個頭發又多又卷,燙得很隆重,穿得也五彩繽紛,像一個活體QQ秀。這三人打頭,身後還跟著四五個。

那一桌直接空了,隻剩下剛才與邱遲對視之人,還獨自坐在那裏,點燃了一支煙。

這群人圍在二中眾人桌前,將他們圍了半圈。林天天討厭他們身上散發的酒氣,不自覺地把椅子往裏麵挪了挪。喬麥感覺她的肩膀貼到了自己的手臂,聞到一陣發香。

那眼睛鼓得像金魚的家夥徑直走到邱遲旁邊,咧嘴一笑,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打了個酒嗝,然後拿起邱遲的杯子,將杯裏的冰豆奶也喝了,給他倒了一杯酒。

鼓眼,什麽意思?邱遲先開了口。鼓眼笑笑,老朋友見麵,總得喝一杯吧?

喝酒就免了吧,邱遲又說。鼓眼又笑,不喝可以,給個理由嘛。比方說,你交了新朋友,不想再理我們這些老朋友?

邱遲說,不是。鼓眼說,那是為什麽?邱遲說,教練不讓。

鼓眼大笑起來,一手扶著邱遲的肩膀,另一隻手扶著桌上的酒瓶子,笑得很誇張,桌子開始搖晃,仿佛眼淚和那一對鼓眼都要從眼眶裏笑出來了。其他拿著酒瓶子的人也都笑了起來。林天天、小芒和程錦都覺得很不適。不過畢竟是邱遲的朋友,又不便發作。

鼓眼笑完了,拍拍邱遲的肩膀,指了指那光頭和那QQ秀說,莽子和張芽兒你肯定還記得,後麵的兄弟們呢,都是新人,沒親眼見識過你的風采,但是都親耳聽過你的傳說,對你很是崇拜啊!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下?

不必了吧,邱遲說。反正球場上也要見麵的。鼓眼聽他這麽一說,眼睛又是一鼓,指著喬麥這一桌人問道,隊友?

邱遲嗯了一聲,又補充道,也是朋友。

哎喲哎喲!鼓眼大叫一聲,趕緊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這麽說,就是你們幾位,今天打贏了大名鼎鼎的海棠溪中學?失敬失敬!來來來,兄弟們,咱們一起敬各位一杯!

鼓眼一聲令下,站著的家夥們一起幹掉了杯中酒。鼓眼又說,給各位新朋友也滿上啊。那幫人便要給二中眾人倒酒。邱遲一揮手,我說了,我們都不喝酒。

鼓眼笑嘻嘻地摟住邱遲的脖子,小刀,贏球了,膨脹了!我們也贏球了呀,還沒聽說吧?我們今天下午贏了師大附,兩分險勝!嘿嘿,贏家跟贏家喝,輸家跟輸家喝,有什麽不對嗎?那海棠溪的猴子和康康,今晚上肯定得跟靳漢鬆喝兩杯的呀!

哎呀你是沒見著那個靳漢鬆被我們修理成什麽樣子喲。最後幾分鍾,就坐在場邊幹著急,想幫忙,可就是上不了場!那個菜鳥方天畫又是個大水貨。急得喲……

你們把靳漢鬆怎麽了?邱遲的語氣終於有些急了。他問的是鼓眼,眼睛卻看向了還坐在遠桌的那人。那人斜斜地叼著煙,正從火鍋裏撈起一根鴨腸。

眯眼笑道,扭傷?抽筋?拉傷?骨折?誰知道呢?反正第三節打一半就下去了。第四節一瘸一拐地回來又打了一會兒,沒打幾分鍾,支撐不住,又下去了,再也沒上來過。

此時二中眾人都已聽出,這幫人都是四十一中的。難怪這鼓眼張口閉口總是自稱邱遲的“老朋友”。四十一中就在老廠一帶,離此地不遠,他們今晚也在這裏慶功。

二中下一輪打完三中,小組賽最後一場,就要與四十一中交手。

二中眾將曾敗在師大附手下,對他們的當家球星靳漢鬆很是佩服,心懷敬意。聽這鼓眼的意思,顯然靳漢鬆遭了他們的黑手,心中都感憤憤,邱遲不知不覺間更是握緊了拳頭。鼓眼盯著那拳頭笑道,怎麽,球打完了,又到打人的環節了?

邱遲沒搭理他,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喬麥能感覺到,此時的邱遲,與球場上的瀟灑自如的他完全是兩個人。鼓眼笑道,本想跟你好好敘敘舊,可你要跟新朋友們好好相處,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林天天心裏默念謝天謝地,這幫討厭鬼終於要走了。誰知這鼓眼話鋒一轉,又說,不過,老朋友們的杯子可都空了,新朋友們一點麵子都不給,這……說不過去吧?

雖然兩邊都是高中生,不過二中眾人的成長環境裏,從來沒見過鼓眼這種高中生裝社會人的路數,隻覺得又煩人又可笑,還帶著一點緊張,一時也不知如何應對。

可這幫人偏偏擺出一副你們不喝我們就不走的架勢,場麵一度陷入尷尬。邱遲的態度卻很強硬,就是兩個字,不喝。

所有人進退兩難之際,邱遲忽然看見遠處那人撚滅煙頭,放下筷子,向他們走了過來。二中眾人紛紛轉過頭去看他。隻用了一秒鍾,大家就知道了他是誰。

他們都看到他右手手臂上有一條長長的刀疤。從手腕一刀劃到胳膊肘。

大刀。

他的樣子遠沒有二中眾人想象得那麽凶神惡煞,相反,看上去甚至有幾分親和力,像一個在家族聚會時一言不發,等大人一走就問你要不要一起下樓抽根煙的表兄。但他的身材和輪廓卻又像是用刀雕刻出來的,堅硬,峻峭,棱角分明,很難找到一處圓潤的地方。他的手裏也端了一杯酒。就是那隻有刀疤的手。

他走得並不快,目光沒有在二中任何人臉上停留片刻,如一列直達的火車,衝向邱遲。他把酒杯放在邱遲的麵前,玻璃杯底在石頭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交朋友的速度,跟以前一樣快啊。”

他的聲音聽上去像是來自很遠的地方。

邱遲沒有說話。大刀的話已經說完了,但他還在聽著。

他曾與這聲音朝夕相處。

他聽過它在球場上的怒吼,也感受過它與人爭鬥時的暴戾。聽它說出過許多豪言壯語、奇談怪論,描述一種他所不理解的生活,回憶過去也憧憬未來。他與這聲音不停地對話。這一切都曾讓他感到新奇,為之著迷。

邱遲也對它講述自己。每當這時,這聲音便一言不發,隻是聽著,被一支香煙堵住,間或從煙霧裏蹦出幾個單音節詞,嗯,是,對。或者髒話。然後與他一起放聲大笑。笑完了,這聲音才慢慢開口,講一點他的看法,最後必然再結束於某句漂亮的髒話。

他一度與這聲音形影不離,成為它最好的夥伴。直到有一天,這一切戛然而止。

邱遲上一次聽到這個聲音時,他正走出一間流血的更衣室。這聲音對他說,再見,小刀。

他看著麵前這杯酒。

“我說過了,我們教練不讓。”

大刀還是看著他,沒有要退卻的意思。剛才鼓眼勸酒時,二中眾人還覺得有一點好笑,此刻卻隻剩下緊張了。

大刀的出現,終於讓這一杯酒,有了點不得不喝的味道。

但邱遲還是沒有端起酒杯。

眾人靜默片刻,閻炎忽然站起來,就這一杯是吧?邱遲不想喝,我替他喝!說著便要奪那個杯子。

邱遲伸手擋住閻炎,不讓他碰到杯子。他盯著大刀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這酒,我們不喝。

大刀還是沒有退讓的意思。眾人更加緊張了,誰也不知道再這麽下去,這幫四十一中的家夥會搞出什麽事情。

幾秒鍾的靜默後,隻聽一人忽然說道,這位兄弟,喝酒多沒意思?

說話之人正是喬麥。大刀轉過頭去,那你說,喝什麽有意思。

眾人都望向喬麥。他沒有說話,端起自己的玻璃杯,把裏麵的冰豆奶一口喝光,看了一眼大刀,然後把杯子伸進了火鍋裏。

他撇開表麵凝固的牛油,杯子沉到底部,舀了滿滿一杯紅湯,夾雜著辣椒皮、花椒顆粒和一些煮碎了的食物。關火已有一陣了,湯底不燙,但餘溫尚存。他的手上沾滿塗料,一股紅色的**順著手腕流到胳膊肘,宛如一道新鮮的刀疤。

你瘋啦?!林天天想要阻止他。喬麥沒有停下。他站起來,把杯子舉到大刀麵前。

“喝這個,不比喝酒帶勁?”

說完,仰著脖子,一杯溫熱麻辣的火鍋湯底一飲而盡。

四十一中和二中的人都看傻了。邱遲也愣在座位上,說不出話來。

大刀看了看喬麥,又看了看邱遲,忽然笑了。一笑起來,露出一排牙齒,當中的門牙缺了一顆,看著有點嚇人。

“你的新朋友,很有意思。”

他端起那杯本想讓邱遲喝下的酒,一口喝掉,把空杯子倒過來,向喬麥致意。

“球場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