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麥打開門,外麵站著小語,拎著一個超市促銷贈送的環保袋,裏麵裝著兩個保溫餐盒。小語把它們放在餐桌上。我媽聽說你受傷了,給你熬了湯,小語說,我媽早上5點鍾就跑菜市場殺雞去了。
喬麥把上麵那盒端進廚房,留給還在火鍋店沒回來的爸爸媽媽,然後取出下麵那盒,小語打開卡扣,掀開蓋子,滾燙的白氣升騰起來,撲進兩隻鼻子,遮住四隻眼睛。白氣散去,烏雞,墨魚、沙參、芡實、蓮子、枸杞紛紛出現。阿姨把半個廚房都丟進這盆湯裏了。
這是小語母親的獨門配方。她對菜市場無所不知,還掌握著一門偉大而神秘的偽科學——鑒別真正的土雞和土雞蛋。喬麥的母親則是一張行走的折線圖,熟知每一種蔬菜和肉類過去30天內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價格變化。兩人經常交流切磋,互通有無,總能花最少的錢買到最土的雞。
看著這盆雞湯,喬麥不禁想起當年每天半夜被母親叫起來喝鴿子湯的日子。他不但沒能長高,而且落下了病根,至今一見到這類東西就忍不住幹嘔。可這畢竟是小語母親親手熬製(並由小語親手端來)的,當即從廚房取出兩副碗筷、一把湯勺,和小語分而食之。
小語看了看喬麥還輕微腫脹且發紫的左眼。大飛最後那兩拳著實不輕——盡管它們也讓他付出了立即被罰離場、追加禁賽兩場的代價。手好點了嗎?她問。
喬麥愣了一下。從背後蓋掉齊尋的投籃時,右手無名指直直地戳在了籃球上,瞬間一陣劇痛。後來他運球狂奔,在齊尋和九哥的追擊下一口氣完成上籃、加罰命中,中途都來不及停下檢查。
隻在回防的間隙,把手抬起來看了一眼。就那麽一眼。全場都看見他被大飛打出了鼻血,但幾乎沒人注意到他還戳傷了手指。
沒事,就是戳了一下。喬麥說。
小語把他的手抓過來,查看關節裏的淤血,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無名指,輕輕往下彎折。喬麥感到身體發熱,也許是雞湯的緣故。還能彎得下來,說明問題不大,小語說。喬麥嗯了一聲。忽然想到,結婚的人戴戒指,就是戴在這根手指上。他什麽也沒說,把手收回去,端起碗來喝湯。
怎麽打你電話老是占線,小語問。
喬麥笑了笑,從褲兜裏掏出手機。小語一進屋就聽見有什麽東西在震動,原來就是這個手機。屏幕亮著。是一條新短信通知。震動還在繼續,一條又一條,持久不斷,幾乎連在了一起,像一把正在工作的電動剃須刀。
足足兩分鍾,震動終於停下來。小語拿過手機。喬麥在過去幾天裏,一共收到了278個電話和1426條短信。全是陌生的號碼,這還沒算其他社交軟件。點開最新的一條短信,除去髒話以外,言之有物的隻有一句:
“小心我讓你坐一輩子輪椅。”
我們學校這些人太過分了,小語說。沒關係,可以理解,喬麥說,而且也不全是你們學校的。
小語翻了翻其他的短信。三中口吻的人占多數。除此以外,還有一些明顯來自其他學校的匿名者。有人義憤填膺地指責,也有人陰陽怪氣地“感謝”他為大家除掉了一個強勁的潛在對手。有些發信者甚至來自二中。咱們學校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他們說。
齊尋的受傷成為全市大賽開幕以來最火爆的消息。畢竟,那天受傷以前,他砍下的38分創造了本屆大賽單場得分紀錄。場均31分的數據也讓他成為前三輪的得分王,被視為今年最耀眼的超級新星。
而這一切,都在那次落地後戛然而止。
齊尋那記三分跳投,跳得非常高,落地時左腳重重地踩在了正緊貼著防守他的喬麥的右腳上。現場觀眾拍攝的視頻顯示,齊尋的腳踝幾乎崴了90度,100多斤的體重全部壓在了上麵。
接下來,便是至今還在喬麥的耳邊回**的那一聲慘叫。
喬麥這幾天收到的不隻有大飛的拳頭、陌生人漫無止境的騷擾電話和滿是謾罵與恐嚇的短信。
比賽結束後當天晚上,他在大賽官網上的個人信息就被人惡意篡改了。有人黑進了二中的“球隊風采”頁麵,把他的名字改成了一個不堪入目的字眼——“髒逼”,照片則換成了紮紮·帕楚裏亞——一位備受爭議的格魯吉亞籃球運動員,以防守時惡意墊腳導致投籃者受傷著稱。
三中有一幫搞計算機競賽的,技術很好,絕對是他們幹的。杜總看到這個頁麵時這樣推理。可即使推理成功也無濟於事。大賽官方甚至沒有及時發現這次篡改,過了三天,那張照片和那個侮辱性的名字才被修正。在此以前,它們早就被人截圖,一整個周末都在江州市高中生的社交網絡裏瘋傳。
同樣瘋傳的,還有一大堆滿懷惡意的圖片和視頻。比如一張齊尋和喬麥的對比圖,左邊是齊尋帥氣的投籃照片,配上他本場比賽的數據:38分5籃板3助攻;右邊則是喬麥那張被再度醜化過的經典表情包,數據:5分4犯規3失誤。畫麵的中央是一句話:
“我們都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做。”
衝著這些圖片,趙東方和閻炎在網上跟人對罵了三天。趙東方展現出一貫的技術宅風格,搜羅了現場球迷從各個角度拍到的視頻和圖片,一幀一幀地分析,論證喬麥那個防守動作雖然欠考慮,但絕非故意。
他還找來了全市大賽開賽至今的其他各隊的比賽畫麵,以及NBA的視頻集錦,力圖證明這種缺乏保護意識的防守動作在非職業球員裏隨處可尋,甚至在最專業的籃球世界也並不罕見。
但他的論證並沒有起到任何效果,每一篇苦口婆心的長文都淹沒在洶湧的口水之中。
閻炎剛開始也耐著性子,跟在趙東方屁股後頭有理有據地回帖,後來見對麵實在罵得難聽,便也甩開膀子,句句話都以操字開頭,以逼字結尾。每一場爭論到最後都變成一次約架。昨天放學後,他還真去了一次約架的地點——北岸濱江路上的音樂廣場。等了半小時也沒人出現。這幫慫包,他對著音樂噴泉罵道。
齊尋怎麽樣了?喬麥問。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再過4到6個月就恢複了,小語說。
喬麥沒有說話,雙眼發直地盯著碗裏的枸杞。六個月,全市大賽都打完了。明年能不能上場也未可知。再過一年就是高三,更打不了。
齊尋高中時代的籃球生涯,說不定就此終結。喬麥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個事實。
小語喝了一口湯。過了很久,喬麥才又開口,那他……心情怎麽樣?
挺好的。這周我們每天都去看他,有說有笑的。他說他正在網上挑一款最好看的輪椅。他還想到一個笑話——“隊醫”這次真的需要隊醫了。
喬麥沒有說話,更沒有笑。小語又說,不過……以後我就不去了。
她停了一下,又改口道,以後就不跟他們一起去了。
“為什麽?”
“我退出啦啦隊了。”
喬麥抬起頭看著她,想知道原因。
“要準備期末考試了。沒時間再搞這些。”
“不是還有兩個月嗎?”
“每學期的期末考試成績可是要記錄在案的。”小語說,“會影響到自主招生的資格。”
“自主招生?那不是高三的事情嗎……”
“高一不好好準備,到了高三就來不及了。”
喬麥忽然笑了一下。小語問他笑什麽。喬麥說,我們隊裏的薛人傑,跟你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薛人傑也是隊裏唯一已經開始準備期末考試的家夥。這麽說起來,他和小語還真像啊,喬麥這樣想著。
無論如何,看到喬麥終於有了笑容,總是一件好事。小語覺得這一趟沒有白來。她喝完了碗裏的湯,收拾起碗筷。
喬麥也喝完了,忽然問道,“跟我有關嗎?”
“什麽?”
“你退隊的事情。”
“跟你能有什麽關係?”
“我老是來找你。我又弄傷了齊尋。她們肯定……”喬麥低著頭,把桌上的雞骨頭一根一根撿進碗裏,“我連累你了吧。”
“想什麽呢?”小語伸出手掌,把桌上的雞骨頭一把全抓了起來,丟進碗裏,又把喬麥的碗筷也奪過來,“就算有別的原因,也跟你沒關係。”
“我就是,和她們玩不到一塊去。”她把兩副碗筷端到洗碗槽裏,雞骨頭倒進垃圾桶,打開了水龍頭。
“她們周末老愛約著逛街買衣服。我衣服夠多了。”
喬麥看著小語身上這件焦糖色針織毛衣,是前年過年喬麥的母親給她買的。小語在裏麵顯得很白。她常常穿著它。她的衣服並不多。
小語兩三下把碗洗得幹幹淨淨,利落得不像個高中生,回到餐桌,拿起剛剛帶來的那個環保袋。
“我走啦。”
喬麥站起來,把小語送到門口。
“哦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來了什麽,把手伸進喬麥的褲兜,掏出他的手機,用指紋解了鎖,卸載了上麵所有的社交軟件,然後一鍵清空了短信信箱。
她長按電源鍵,點了關機。屏幕黑掉了。小語站在門口,單手一拋,把它扔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一號隊員尚小語遠投命中。”她笑了笑,吐了一下舌頭。喬麥也笑了。
“別再責怪自己了。”小語跨出門去,與喬麥揮手告別。
“畢竟,你又不是故意的。”
門關上了。家裏又隻剩下喬麥一個人。客廳的燈亮得過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