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總揉動琴弦,手裏那把David Gilmour簽名款黑色Fender奏出警笛般刺耳的尖嘯,下麵鋪著一層李華剛剛練成的、絕對堪稱噪音的貝斯。程錦手腳並用,鼓槌上下翻飛,像從天而降砸在擋風玻璃上的冰雹,小芒的鍵盤敲出毫不和諧的電子旋律,眾人仿佛瞬間置身於某個犯罪現場。
林天天跳到正中間,抓住話筒架,發出長長的低吼。一種類似於劣質揚聲器失真後的噪音竟從她細嫩的喉嚨裏傳了出來,就像電子遊戲裏巨大的機械怪獸爆炸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嚎叫。
即使有那段瘋狂的前奏作為心理準備,眾人還是被她嚇了一跳。林天天十分投入地繼續唱著——也許應該說,繼續怪叫著。緊緊攥著話筒架,劇烈地搖晃著身體,表情猙獰,聲帶就像兩片摩擦的金屬薄片,在地獄裏絕望地燃燒。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喬麥一句都沒聽懂,也從沒聽過這種音樂,但身體還是不禁跟著節奏搖擺起來,微微地點著頭。
小組賽第四輪,二中輪空。要過一個月才會迎來最後一場比賽——客場挑戰四十一中。徐楓降低了訓練的頻率,今天放假,林天天便邀請大家來到音樂教室,聽聽他們為即將到來的文化節排練的歌。
“妝發造型什麽的都不對,音響也還沒調好,大家將就著聽哦。”她甜甜一笑。大家便也笑眯眯地期待起來。
誰也沒想到,會是這種風格。
“狀態還不行啊!”歌一唱完,她瞬間又回到了平時的樣子,嬉皮笑臉地自評了一下。
“這還不行?那要是行了……得什麽鬼樣子啊。”閻炎整個人都驚魂未定。
“嘻嘻,到時候就知道了。”
林天天帶著惡作劇式的興奮笑容,又問其他人的意見,像總統一樣勒令每個人必須發言。薛人傑率先點評道,雖然我是外行,但我覺得,彈得好,唱得好,歌詞也不錯,而且這些短語用到作文裏,都是很加分的嘛。林天天,這是你自己寫的?
閻炎聽得眼睛都瞪大了,伸出雙手,從薛人傑兩隻耳朵裏掏出兩個白色的小球,罵道,耳朵堵著還能聽清楚歌詞,我真服你了!
原來薛人傑剛才嫌聲音太大,傷耳朵,皺著眉頭扯出一張餐巾紙,搓成兩個紙團,把耳朵塞了起來,不想竟被閻炎當場戳穿。眾人哄堂大笑起來。
“好哇你!根本就不想聽嘛!”林天天故意要逗薛人傑,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薛人傑急得手忙腳亂,啊哈,你誤會了,我想聽得很,隻不過……我耳朵不好,見諒,見諒……
“既然你這麽想聽,那我們以後的排練,你都參與一下,提提意見?”林天天還不依不饒。薛人傑在隊裏最怕的就是她,不知如何是好,直給喬麥使眼色,希望他能解圍。
“行了別逗他了。師兄還要回去聽英語聽力呢,耳朵壞了可不好。”喬麥笑道。薛人傑趁勢說,對對對,我還得回去上自習呢,期末考試還有兩個月就要到了,不多奉陪了各位,明天見!說完趕緊背著書包,落荒而逃。
其餘各人也都依次發言,隻剩喬麥和邱遲。喬麥正要開口,邱遲忽然笑了一下。
“喂,你笑什麽!”林天天嗔笑著推了他一把,“煩不煩啊你。”
“我就是突然想到文化節歌手大賽那幾個老幫菜評委。那個王老師以前是搞民族唱法的。還有個曾老師是吹嗩呐的。”邱遲笑著說,“我已經等不及看他們聽到Arch Enemy是什麽反應了。”
林天天聽到邱遲竟然說出了這首歌原唱的名字,心頭不禁為之一顫。她喜歡這支瑞典死亡金屬樂隊好幾年了,一直沒遇到什麽同好,隊裏平時也隻有杜總和程錦能跟她聊上幾句,未曾想竟在這裏遇到了知己,激動得差點當著大家的麵,衝上去給邱遲一個大大的擁抱。
兩人當即熱聊起來。從兩任主唱音色的區別,聊到對新專輯曲風走向的不同看法,再到對北歐其他金屬樂隊的評價,宛如對暗號一般,說的都是中文,旁人卻一個字都聽不懂。
杜總也加入進來,驚喜於邱遲竟然辨認出了小芒彈的那段旋律。在原曲中本來是一段吉他solo,杜總參考了任天堂8bit音樂的風格,專門改成了鍵盤。這種編曲上的小彩蛋,本以為沒人聽得出來,想不到還是遇到高人了!
三人聊得越來越起勁,喬麥環顧四周,閻炎跑去小芒身邊和她說笑,在琴鍵上亂按一氣,發出混亂無序的怪聲。程錦手把手地教貓仔打架子鼓,Allen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著。幹豇豆和趙東方則一臉真誠地向李華請教貝斯和吉他的異同,以及為什麽你彈了我們也聽不見。
喬麥剛才本來想好的幾句話也都忘了。看樣子林天天似乎也並不需要他的意見。他背起放在地上的書包,轉身離開了音樂教室。
自從小語來過以後,喬麥的感覺好多了。他不再不分晝夜地守在手機麵前,逐條閱讀那些充滿汙言穢語的短信,或者打開社交軟件,一遍又一遍地看那些惡搞圖片、基於他的表情包製作的侮辱性視頻,還有底下的評論。
但他還是能夢到那些糟糕的東西——無論是在夜裏,還是在白天的課桌上。夢裏有蛇、獅子、啤酒、荊軻、墜毀的飛機和燃燒的花椒樹。有徐楓、邱遲、尚小語、林天天,還有爸爸媽媽。他們斷斷續續地出現在夢裏。始終不變的,是齊尋那聲慘叫。
還有小語那句話。
“畢竟,你又不是故意的。”
他很感激小語這句話。不隻是她,趙東方也這麽說。他在網上的每一個長篇大論,都是為了向所有人證明這件事——我的兄弟喬麥,不是故意的。
閻炎也一樣。昨天一起回家的路上,閻炎摟著喬麥的肩膀說,隊醫那個樣子,我看了心裏也不好受。但是這種事情嘛,總是難免,有可能發生在我們任何人身上,對不對?那幫王八蛋罵你不小心,罵你不會打球,我都不還嘴。但他們要敢說你是故意的,我就跟他們幹到底!
閻炎重重地拍了一下喬麥的背,拍得他好疼。
朋友們就像商量好了似的,總是提到這句話。林天天這種神經大條的家夥更是如此,一見到喬麥悶悶不樂的樣子,就說哎呀,你又不是故意的。
喬麥每聽一次,心裏便百感交集一次。既感激,又隱隱覺得不安。那些沉重的問題宛如鬼魂,一閉上眼睛,就浮現在他的眼前。
我真的對得起他們的寬容嗎?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嗎?
還有,即便齊尋的受傷不是我故意為之,可是在那場噩夢般的比賽裏,我是不是在某一刹那——哪怕隻是一刹那,腦海中真的閃現過這樣的念頭:
要是他能從球場上消失就好了啊。
和朋友們在一起時,喬麥不會想起這些問題,獨處時卻會沉浸其中。比如現在。不知不覺間,他已走出了二中校園,走過夜晚的黃葛樹街,走過曾和小語一起走過的秋水門大橋,朝著家的方向,一個人慢慢地走著。
他走過燈火昏暗的老廠家屬小區。無數亮著的燈裏,有一盞明顯比別家暗,那是小語的家。她應該還在學校上晚自習吧。家裏隻有她母親一個人。自從小語父親去世後,阿姨就總是這樣,一個人待在家裏,隻開很少的燈。
喬麥家以前也在這兒。那房子租給了一對年輕的夫婦,很久沒回去看過了。喬麥站在四下無人的院子,抬頭望了望那扇窗戶,忽然覺得小時候的日子很開心。
他的情緒還沒來得及釋放,身後傳來一陣響動。這裏偶爾有野貓。但那動靜比貓大。想看看是哪位老街坊回來了,一回頭,身後站著五個人,黑暗中隻看得清輪廓,像是高中生模樣,一個也不認識。
喬麥明白了。這些人不是他的老街坊。
至於是誰,他沒有詢問。因為他們手上的東西已經透露了來意。
那是五根細長的棍狀物。
“哪隻腳墊的,自己伸出來。”其中一人說。
看來短信裏的恐嚇並不隻是說說而已。
另一個甩著手中的棍子,“你那哥們兒呢?天天說要跟我們打架,怎麽慫了?”
他們說的自然是閻炎。可喬麥讀過閻炎所有的對罵,約架從來都是約到濱江路音樂廣場,沒有一個是約在這兒的。這幫人顯然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故意避開了閻炎,來單搞喬麥。
“也難為你們了,一路跟到這兒,總算有了個沒燈的地方。”喬麥歎了口氣。
“少你媽廢話了。趕緊把腳伸出來!”一個人罵道。
“你不是校隊的吧。”喬麥認出了他,“友誼賽我見過你。最後幾分鍾,你想上場,他們沒讓你上。”
當時三中贏了40多分,旁邊那些打不上校隊的也都想上場湊熱鬧。此人正是其中之一。見自己被認出,有點惱怒,“那也比你這種人渣強。”
旁邊一個人有點不耐煩了,“最後說一遍,把腳伸出來。主動伸,隻打斷一根。不伸,兩根一起打斷!”
喬麥看著他們手中的棍子,心裏一點也不害怕。對這種場麵,他早已做好了準備。
在某種意義上,他甚至期待著這一刻的到來。
但他並沒有伸出那條讓齊尋受傷的腿。
他不想束手就擒。他想戰鬥。與這幾個躲在暗處的,猥瑣的,自以為正義的卑鄙小人好好幹上一場,然後被他們打倒在地。
他把書包放下來,脫下外套,規規矩矩地放在地麵的落葉上,然後挽起袖子,握緊了拳頭。
忽然間人影閃動,一個赤手空拳的家夥在這五人身後出現,從他們中間的縫隙裏隨意地穿了過來,仿佛絲毫不把這幫人放在眼裏。
他和喬麥站在了一起。
“你怎麽來了?”喬麥奇道。
“一出校門就看見這幾個人鬼鬼祟祟地跟著你,就一路跟過來了。”這人笑道,“正好,我也跑跑步。”
“你不是跟林天天在聊嗎?”
“啊……其實也沒聊多久……”邱遲對喬麥笑了笑,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五個家夥也認出了邱遲,從驚異中恢複了過來,一個人酷酷地說,“小刀,這兒沒你事兒。你走吧。”
“對了……她還找你來著。你都沒給她的歌提意見就走了,她說明天要好好收拾你。”邱遲繼續跟喬麥說話,對那幾個人始終充耳不聞,仿佛現場隻有他和喬麥二人。
“喂,跟你說話呢!”這幾個人本來對邱遲還有幾分忌憚和尊重,見他如此不把他們當回事,不禁也惱了。
“到時候咱們得好好為他們撐場子啊。”邱遲對喬麥說,“那幫評委肯定不會喜歡的,第一輪就會把他們淘汰。如果我們再不把場子搞熱點,林天天一定會很失望的。”
“有道理。”喬麥點點頭。不知道邱遲什麽時候開始這麽在意起林天天來了。
“喂,小刀,你再不走,就連你一起教訓了!”
喬麥和邱遲終於回過頭來,看著這五個人。二打五,而且是徒手對甩棍,依然毫無勝算。兩人卻麵無懼色,蓄勢待發。
這一戰不可避免。
對方領頭的家夥揚起甩棍,衝了過來。
誰知剛跑兩步,居然徑直跪倒在邱遲和喬麥麵前,好似行了個大禮。兩人都是一驚。
其餘四人也都奇怪,以為地上有什麽古怪。一回頭,卻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巷口。月光灑在他寬闊的肩膀上,麵部陷入幽深的黑暗,宛如一尊被敲掉麵目的夜神。原來是他一腳把那領頭的蹬在地上,摔了個狗吃屎。
“背後偷襲,算什麽……”站著的一人正要開罵,卻被那人一耳光扇得轉了360度,倒在地上。
其餘站著的三人,雖不知此人是誰,見這一腳一掌都非俗手,一下也都沒了主意,待在原地,緊緊攥著棍子,不敢動彈。
“這崽兒跟你們隊醫有梁子,他們自己會解決,有你們這幫傻比什麽事兒?”
這人一邊罵,一邊慢慢走到喬麥麵前。似乎還沒解氣,不忘再回過頭,對地上的兩人和站著的三人又補了一句:“你們什麽東西?”
他們終於看清楚了他的臉。也看清楚了他右手那道刀疤,從手腕一刀劃到胳膊肘。
喬麥也看見了。他還看見,邱遲的眼神忽然變得很複雜。
“你……怎麽也來了?”喬麥問大刀。
“崽兒你忘了。我也是老廠家屬啊。”
大刀回過頭,對喬麥嘿嘿一笑:
“咱們倆,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