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一腳一巴掌放倒兩個,剩下三個,跟你們三對三?”

閻炎以前三天不打架渾身發癢。自從進了二中,再也沒找到動手的理由。如今隻能在食堂聽喬麥講故事,過過耳朵癮。

“然後他們就跑了。”喬麥說。

“跑了?就這麽跑了?”

喬麥點點頭。

“沒出息的東西!”閻炎一拍桌子,為這世上沒能多一場血戰而痛心疾首,“再然後呢?”

再然後,大刀也走了。喬麥站在原地,褲兜裏的手機振動起來,一個陌生的號碼。

“對了,崽兒,”電話裏傳來大刀的聲音,“記住這個號碼。再有人找你麻煩,找我。”

喬麥愣了一下,似乎有點猶豫。大刀笑了一下,掛斷前又補了一句,“當然,沒事也可以找我。”

“等會兒!”

林天天啃著蘋果,埋頭狂看一本名叫《火鳳燎原》的三國漫畫——她最近因為沒讀過三國而遭到杜總的嘲笑,於是決定先從漫畫看起。聽到這裏,忽然插嘴問道,“他怎麽知道你的號碼?”

喬麥笑了笑,現在誰還不知道我的號碼?

一旁的閻炎還在罵三中那幫小子沒種,又讚大刀是個人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林天天翻了個白眼,切,小屁孩兒一個,整天裝什麽社會人。

“大刀哥都十八了,確實比咱們大,”喬麥反駁道,“我爸十八歲都進廠子了,怎麽不算社會人?”

“喲,這麽快就叫哥了?”

林天天一想起大刀和他那幫兄弟,心裏和身上就不舒服,仿佛隔著半座江州城都能聞到他們身上的煙酒臭味,見喬麥還挺維護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大晚上不回家,老在你家附近晃悠,我看也沒安什麽好心。有那閑工夫,還不如把牙補了去呢。”

“要不是他,我和邱遲加起來能保住幾條腿還不知道呢……”喬麥帶著必死的決心,又頂了一句嘴。林天天恨了他一眼,突然又笑了,“隨便你吧,反正邱遲沒受傷就行。”

“哎你這話說得!那要是喬麥受傷了呢?”閻炎為兄弟打抱不平。

“他皮糙肉厚的,能受什麽傷?”林天天一拳打在喬麥胸口,發出一聲悶響,“人家邱遲可不一樣,細皮嫩肉的,一看就經不起打。”

閻炎和喬麥無話可說。林天天收起一副花癡模樣,忽然降低音量,十分神秘地笑了笑,我看這事兒還沒完。

“怎麽個沒完法?”

“敵人很可能還有第二波報複性襲擊。”

喬麥和閻炎互看一眼,都不明白她想說什麽。

林天天放下手裏的三國漫畫,一拍桌子站起來,厲聲道,“我大二中依山傍水,地勢險要,居高臨下,易守難攻,中間還隔了條馬路作為護城河,可謂固若金湯!諒他三中這幫鼠輩也不敢攻進來!”

她毫不在意周圍同學異樣的眼光,接著說:“依我看,唯有放學路上,須得萬分小心。我們務必在這兩條要道上,保證喬麥和邱遲的安全!”

喬麥和閻炎都懵了,還沒反應過來,林天天一掌拍在閻炎肩膀上,喝道:“閻王聽令!從今天起,在放學路上保護喬麥的任務就交給你啦。反正你倆也順路。”

“有沒有信心完成任務!”

“這有啥難的……來一個打一個,來十個打十個!”閻炎一臉不屑,“那邱遲呢?你不是說他更不經打嗎?誰來保護他?”

林天天再次露出神秘而睿智的笑容。

“這麽重要又危險的任務,當然是交給我啦!”

林天天說得沒錯,這事的確還沒完。下午訓練結束,杜總帶來最新消息:大飛被人打了。

這事他是聽“鹵菜攤四大宅男”裏消息最靈通的睡衣哥所說。今早大飛坐輕軌2號線上學,出站後,在一個漆黑的地下通道裏,被一個白白瘦瘦的小子叫住。

那小子說,剛才在地鐵裏,大飛的兩隻腳一直都踩在他的兩隻腳上,從柿子壩一路踩到了紅花園。

早高峰人擠人,不小心踩著碰著也是常事。大飛趕著上學,加上被禁賽兩場,心煩意亂,隨口道了個歉便要往前走。那人卻不依不饒,堵在他麵前,帶著一絲怪異的微笑,幽幽地說,古語有雲,道歉有用的話還要警察幹嗎,兄弟,你踩了我足足半個小時,現在一句對不起就想走?

大飛擰了擰脖子,那你想怎麽樣?那人笑眯眯地說,袍哥人家絕不拉稀擺帶,行走江湖,最要緊是三件事,公平、公平、公平。既然你踩了我半個小時,那我也隻能踩你半個小時了。你看如何?

你有病吧?大飛罵了一句,往前走了。那白瘦小子叫道,哎,你這人,怎麽踩了人還罵人?說著伸手便扒大飛的肩膀。大飛反手一甩,把他推開。這人又道,好哇,不但罵人,還打人!

大飛並不理他,自顧自往前走,誰知手臂又被抓住。隻聽那人笑道,大夥兒都看見了,是你先動的手哦。大飛環顧四周,地下通道裏黑漆漆一片,行人匆匆而過,隻有三四個路人停下來,圍在一邊,也不上來幫忙。

大飛隻當一大早觸黴頭遇見瘋子,不想再多糾纏,用力掙脫,這白瘦小子的手卻像黏住了一樣,怎麽甩也甩不掉。再一使勁,突然被這小子反手一擰,將手臂鉗在背後,快要折斷似的疼。還欲反抗,膝蓋窩又挨一腳,當場跪倒在地。

這人把他手腳卡住,又教訓了幾句不知從什麽電影電視劇裏學來的屁話,然後轉身消失在通道裏。大飛渾身各處關節一陣酸麻,再站起來時,那幾個疑似圍觀的路人也不見了蹤影。

杜總講得眉飛色舞,眾人聽得唏噓。這大飛一貫瞧不上二中,賽場內外多次出言不遜,聽他遭此一劫,不可謂不痛快。但細想之下,此人也沒犯過什麽大罪,平白遭人如此羞辱,不禁又有些同情。

薛人傑聽得害怕,怎麽現在社會這麽亂……還好我住校,遇不到這些壞人!閻炎問杜總知不知道這人什麽來頭。杜總搖搖頭,睡衣哥的情報隻提到是一白瘦小子,其他都不清楚。

“夜螺螄。”邱遲忽然說,“這人叫夜螺螄。”

眾人紛紛望向他。

“四十一中的。跟鼓眼、張芽兒……額,就是上次我們在火鍋館遇見那幾個人,都很熟。”邱遲接著說,“他爸以前進去過。他舅舅抓的。他跟他們兩個人各學過幾招擒拿。”

眾人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半晌,杜總才倒吸一口涼氣,三中下一場就是打四十一中啊!這個人……也是籃球隊的?

“不是。四十一中那麽多學生,球隊才幾個人。他隻是平時跟球隊那幫人混在一起而已。”

“既然不是打球的,那他幹嗎去搞那個小飛?”閻炎問,“而且,小飛都被禁賽了,如果說是想把對方主力弄傷,害他上不了場,那也弄錯人了吧……”

“傻呀你,”林天天敲了一下閻炎的腦袋,“正因為這個什麽螺螄不是球隊的,而且大飛本來就上不了場,所以才好動手呀。”

“沒錯。”邱遲看了一眼林天天。她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得意,感覺自己這幾天的三國沒白看。

看著閻炎一頭霧水的樣子,她又晃著腦袋笑道,“兵法有雲,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懂了吧?”

閻炎仍是不解。邱遲看不下去了,解釋道,“如果是球隊裏的人出麵做這種事,而且真的弄傷了對方的球員,對方一旦有了證據,告到大賽組委會,他們就完蛋了,一定會被取消比賽資格。”

“所以,他們每次比賽前,都讓球隊以外的人出手,在場外想辦法找對方的麻煩。也不真把人弄傷,就是騷擾,搗亂,恐嚇,威脅。讓對方害怕,慌亂,人心惶惶,在比賽的時候不敢使勁,不敢全力以赴,氣勢先弱了一半,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邱遲加入球隊以來,從未像此刻這樣滔滔不絕。一口氣講完,突然發現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感覺怪怪的。

“他們打完三中……就要打我們了……”薛人傑喃喃道。

“瞧你那慫樣!什麽叫打我們,是被我們打才對!”閻炎搖了一下薛人傑的肩膀,“敢來搞咱們任何一個人,我搞死他們!跟你閻王爺麵前裝什麽小鬼呢!真當我們二中就沒有道上混過的了?對不對喬麥!”

喬麥沒有說話。閻炎本想與他暢敘從小在老廠附近混跡的往事,但他看上去好像並沒有這個興致。

林天天見眾人神色頗有些嚴肅,笑道,“大家也別太緊張,這不還有一個月嘛。再說了,四十一中這幫人,也不見得是為了搞什麽場外動作。”

“他們不都聽那個大刀的嗎?說不定,這位‘大刀哥’派人搞這個大飛,隻是為他的‘好兄弟’出氣呢……”林天天笑嘻嘻地瞟了喬麥一眼,“你說對不?”

眾人看向喬麥。他好像並不覺得這個玩笑有什麽可笑之處。

“什麽好兄弟……林天天,你別瞎說……”

“不是都把電話給你了嗎?不是好兄弟是什麽?”林天天還不停嘴,越說越歡。

喬麥還是不說話。

林天天又笑道,“而且人家不是說了嗎,你跟他,自己人呀。”

“別說了!”喬麥突然吼了一聲,唰地一下站了起來。

大家原本都坐在地上,此時隻有喬麥獨自站著,漲紅著臉,俯視著林天天。大家都抬起頭看著他。

認識喬麥以來,眾人每天看他被林天天各種整蠱、調戲、嬉笑打鬧,不管多麽過分,都是萬分配合,一派樂在其中的樣子,從未見過他像現在這樣麵帶怒容。更想象不到他會這樣吼一個女生。

他站了好一會兒,隻是瞪著她,卻說不出話來。林天天也站了起來。她的身體因為大幅度的呼吸而輕微搖晃。

她也瞪著他,目光像釘子一樣戳進他的眼睛裏。坐在地上的眾人都被嚇到了,不敢吭聲。

“你說得對。我跟他就是自己人。”喬麥說。

兩秒鍾後,所有人都聽見,他用最平靜的語氣補了一句:

“我跟你不是。”

他轉身走出了球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