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季節,江州雨水不多。偶爾幾滴落在身上,卻能讓人涼得發抖。當第一滴冷雨“乓”的一聲打在鞋頭上時,林天天並不怎麽在意。

雨霧中的秋水門長江大橋像一條永遠走不完的隧道,橋麵兩側剛剛亮起的路燈、成串的紅色尾燈和行人寥寥的身影,全都陷入一片昏茫,影影綽綽不知通向何方。

林天天曾經纏著喬麥陪她徒步穿越這座大橋。他一直不幹,於是擱置。想不到終於還是一個人來了。

嚴格地說,也不是一個人。在她前麵20米處,還有一個邱遲。但邱遲並不知道,出校門開始,林天天就一直偷偷跟在他的後麵。

他更不知道,她有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理由。

她要保護他。

中午在食堂向閻炎和喬麥宣布了這個保護計劃以後,林天天激動了一下午。大飛的遇襲事件更是令她感慨世道艱險,邱遲的歸家之路必然危機四伏,堅定了一路悄悄護送的決心。

但現在,她的腳步雖跟著邱遲,腦子裏想的卻都是另一個人。

那幾句玩笑是不是開過了?林天天不知道。自己不就是損了幾句那個沒有門牙的討厭鬼,調侃他和喬麥關係好而已,怎麽就把他惹成了那樣?

雖然當時表麵上淡定又倔強地瞪著他,心髒卻還是不可抑製地越跳越快,仿佛下一秒鍾就會暈倒在地,人事不省。

有一瞬間,她甚至擔心他會動手打她。

要是他敢打我,我一定會打回去的!林天天這樣想著。邱遲在前麵越走越快,她也加快了腳步。雨大了一點,她的頭發變得潤潤的。

邱遲下了大橋,沿一側斜坡轉到江邊,以競走般的速度行進在濱江路上。林天天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勉強跟上。濱江路自西向東,越來越繁華,遍布著餐廳、酒吧、KTV、商場、洗浴中心,邱遲卻一路向西,越走越荒涼。林天天也越來越好奇,究竟哪裏才是他的家?

雨越下越大,打濕了林天天身上的羊羔毛短外套,也打濕她的鼻子。用卷發棒卷好的劉海也塌成一團。前方愈發人跡罕至,邱遲過了馬路,走進江邊一棟舊房子。遠遠望去,好像是一棟五層高的爛尾樓。

幾滴雨水落入衣服和後頸之間的縫隙,滑落到背上。林天天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她也過了馬路,一不小心踩翻行道樹下一塊翹起的花磚,肮髒的積水混著泥沙浸入鞋子裏,襪子頓時濕透,足間一陣冰涼,心裏更是一陣惡心。

邱遲走到樓梯口,健步如飛,噌噌噌往上爬。林天天冒著忽大忽小的冷雨跑了快一個小時,從頭到腳狼狽不堪,現在又要爬樓,氣得眼冒金星,心裏打起退堂鼓。

可畢竟來都來了,而且爬樓至少不用淋雨,一咬牙,也噌噌噌跟了上去。

一口氣爬上五樓,眼前豁然開朗。沒想到這棟樓的樓頂,卻是另一棟樓的腰部,兩棟樓間有一露天平台相連,林天天又冷又累,頓時產生了時空錯亂之感。

邱遲走到那處露天平台,雨小了一點。林天天躲在樓裏,往外一看,對麵那棟樓比林天天所處這棟還要破敗,在薄暮時分的長江邊散發著森森鬼氣。她曾想象過邱遲的生活起居、衣食住行。做夢也沒想到,他竟然住在這樣的地方。

短暫的驚愕過後,林天天鎮定下來,告訴自己,護送任務圓滿成功,該回家了。

但她又有點舍不得離開。內心深處有個聲音甚至叫她更進一步,去邱遲的家裏看看。

可那就……違背了我保護任務的宗旨了呀。她問自己,林天天,你到底是聖潔的守護神,還是尾行的變態!

猶豫之際,忽見對麵那棟鬼樓黑漆漆的樓道裏出來三個男的,都是二十多歲。其中一人留一頭披肩長發,胡子肆意生長,頭發和臉看上去都很久沒洗過了。另一個隻穿一件黑色T恤和帶著鎖鏈的黑色牛仔褲,脖子和手臂紋得亂七八糟,遠遠看去像是某種燒傷的疤痕。還有一人,耳朵、鼻子、臉頰、眉骨加起來打了五六個環,一個腦袋上能掛十幾串鑰匙。

林天天想起了大刀,還有他那幫四十一中的混混兄弟。眼前這幾位的造型,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三人手裏都拿著煙。見到邱遲,便圍在他麵前抽起來。長發的男人給他遞了一根,邱遲擺了擺手,那人便把煙夾在耳朵上。

在林天天或者二中其他人麵前,邱遲一向都很瀟灑。此刻她卻明顯感覺到,他的背影有些拘謹。那三個煙鬼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話,一會兒把手扶在他肩膀上,一會兒又放下來。邱遲始終顯得很拘束。

突然,他打開了書包,掏出一個皮夾,從裏麵拿出一遝百元鈔票。那三人哈哈大笑,按住他的手,讓他把錢放回去,然後踩滅煙頭,摟著邱遲的脖子,不知是在親熱還是在押解犯人,一起進了樓裏,從樓梯往下走了。

林天天躲在樓道裏,看得心驚肉跳。既慶幸自己沒有走掉,又為邱遲的境遇擔心。這幾人絕非善類,把邱遲拐到這兒來,給錢還不行,人也得扣下。情況萬分危急,當即跟進那棟鬼樓。

樓外天光漸暗,樓梯間裏的聲控燈陳舊不堪,吼一嗓子隻亮3秒。林天天生怕被他們發現,不敢出聲,大著膽子摸黑往下走。

也不知下了幾層,前麵四人終於停下腳步,從樓梯間轉入樓道。林天天越來越害怕,掏出手機,一點信號都沒有。

要是喬麥在就好了。她的腦海裏忽然閃過這個念頭。

這小子雖然傻頭傻腦,可遇到這種事情,好像總是比我們都有辦法。上次在喬哥老火鍋,一杯底料震住了大刀。換作林天天自己,再讀幾百遍《三國》都想不到,也辦不了。

可是這小子對我那麽凶,我才不要他幫忙!

真希望被這些壞人抓起來的人是他啊。到時候還不是得靠我來拯救,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吼我。

想到這兒,林天天又忍不住笑了,好像也沒有剛才那麽害怕了。正胡思亂想著,隻見邱遲和那三人走進一個屋子。

屋子的大門敞開著,隻用兩片帆布門簾遮擋。上麵畫了一個骷髏頭,一條毒蛇從左眼鑽進去,穿過左右兩個鼻孔,最後從右眼鑽出來,吐著信子。人一走過,掀起其中一片,那骷髏頭就飛起來半邊臉,蛇身也斷成兩截,更顯陰森詭異。

林天天背上一陣冰涼,感覺到冰冷的雨水正在吸附她身體的熱量。她不自覺地又摸出了手機。還是沒信號。

她悄悄走進樓道,貼著牆根挪到那扇門附近,終於有了微弱的一格。還在猶豫,要不要打給喬麥。

屋子裏開始傳來奇怪的聲響。開始像裝修隊的電鑽,接著像轟鳴的馬達,最後又是一陣尖嘯,不知裏麵到底在發生什麽可怕的事情。

林天天兩隻腳都濕透了,泥沙在腳趾縫間硌著,又冷又癢,突然打了個噴嚏。

整層樓道的聲控燈都亮了。

林天天嚇得渾身一個激靈,知道大事不妙。

但這一激靈也讓她清醒過來。她辨認出了那些奇怪的聲音。

電吉他。

怎麽會是電吉他?

她沒有等著門裏的人出來查看這個來路不明的噴嚏,主動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她從沒見過這麽亂的屋子。

正中間橫著三張折疊床。被子有一大半都拖到地麵。茶幾、沙發和窗台上,到處都是煙灰缸、威士忌瓶子、空啤酒罐、沒打開的啤酒罐、塞滿煙頭的啤酒罐、吃剩的方便麵桶、手辦、大開本的畫冊、無數電子產品、粗細不一的各類電線、散亂的書籍。各種林天天認得不認得的樂器和音響設備堆了半間屋子,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它們都不便宜。這一切物品之間的空隙便是可以落腳的地方。

把邱遲押進來的三人裏,林天天見到了其中兩個。臉上全是環的男人盤腿坐在窗台上,麵對窗外漆黑的夜色,啃著鴨脖子。

全身都是文身的男人坐在沙發上喝啤酒,用投影儀看一部炸得劈裏啪啦的二戰片。他的幕布是一麵牆,但牆根堆滿了東西,因此有一半的畫麵都投在了那些雜物上,但他並不在乎,看得無比投入。

看來林天天的噴嚏,甚至她的出現,都完全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她在一套架子鼓和一台掛著衣服的動感單車之間站了快一分鍾,那文身男才發現她的存在。

“請問你找誰?”

他看上去並不像林天天想象得那麽凶惡,甚至非常友好。

“請問……邱遲……在這兒嗎?”

“那小帥哥是叫這名字嗎?”文身男問窗台上的環男。環男聳了聳肩,表示他也不清楚。

“裏邊有個小帥哥。不知道是不是你說的這個名字。”文身男說,“我給你叫出來看看?”

“啊……也沒什麽要緊事。”林天天趕緊阻止,一時不知該怎麽辦。文身男竟也不再問下去,把她晾在一邊,繼續看電影。

過了好一會兒,林天天終於鼓起勇氣,“我想請問一下……你們是誰啊?”

“你好奇怪啊,”文身男對她笑了笑,“突然闖進我的家,張口就問我是誰。”

“這句話得記下來。多好的詞!”在窗台上始終一言不發的環男突然開口了。

他噌地跳下窗台,在地上一堆英文舊雜誌裏扒拉半天,翻出一個髒兮兮的小牛皮筆記本,又從褲兜裏掏出一支鉛筆,飛快地寫道:“你突然闖進我的家,張口就問我是誰……”

“你不會是……詩人吧?”林天天小心地問。

“這句也不錯!”一臉嚴肅的環男記得很認真,“你不會是……詩人吧。”

文身男也很高興,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你說得對,我們就是詩人!”

“那你們……到底是誰啊?”

“我們就是‘負二樓天台巡禮’樂隊。”文身男說。

看見林天天一臉呆滯,他又補充道,“英文名B2 Rooftop Parade。簡稱B2。沒聽說過?”

林天天搖搖頭。兩人都露出失望的表情。

“你應當感到遺憾。”環男收起本子,嚴肅地說。

“也許你現在還沒聽說,不過以後一定會的。”文身男激動地跳上沙發,“因為,我們會成為江州,不,是全中國,最棒的樂隊!”

林天天蒙了。環男十分優雅地邀請她坐下。她有點不太想坐在那張全是煙灰的沙發上,但還是坐了。文身男開始向她介紹起來。

“你看,咱們現在是在負二樓。但它同時又是一個頂樓。它既是我們的負二樓,也是別人的天台。你說神不神奇?”

林天天點頭。文身男又說,“負二樓,就是B2。你知不知道,有一種轟炸機也叫B2?”

沒等林天天回答,環男緩慢而嚴謹地說道:“我們樂隊名字翻譯成英文,叫B2 Rooftop Parade。如果再把這句英文翻譯回來,也可以譯成‘B2轟炸機的屋頂狂歡’。”

“我們的音樂,就像轟炸機一樣,”文身男越說越激動,你懂嗎?二話不說,轟炸!就像這個電影一樣,炸爛他們的屋頂!

“這就是語言的神奇之處。和音樂一樣,充滿可能性。”環男顯得很深沉,補充道,“不過,需要說明的是,我們反對戰爭。”

兩人越講越開心,林天天卻越聽越糊塗,本以為邱遲被壞人挾持,怎麽突然就來到了一個樂隊的家裏,腦子裏一團亂麻,甚至都忘了自己也是個搖滾樂迷。

兩人還在東拉西扯,突然被一個聲音喝止,“吵什麽呢,還讓不讓人傳道授業了?”

林天天回頭一看,裏屋的門打開了,三人裏唯一沒有現身的長發男站在門口,嗬斥著文身男和環男。

“人家女朋友找上門來了……我們陪她聊會兒天。”文身男有點委屈。

“哦?這才第一天,就等不及來看你了。”長發男笑了起來,笑著轉向裏屋,“哥們兒,忘了提醒你,搞樂隊最忌諱帶老婆,知道嗎,beatles就是這麽沒的!哈哈,跟你開玩笑的,快出來吧。”

“我不是……”林天天剛想解釋,邱遲已從裏屋走了出來,拿著一把初學者常用的木吉他。看到林天天,一下愣住了。

兩人尷尬了一秒鍾,林天天突然從沙發上蹦了起來,大叫道,“我可沒有跟蹤你啊!”

邱遲更迷惑了。

“我怕你遇到壞人,就一路保護你……沒想到,沒想到他們,不是壞人……”

環男趕緊掏出筆記本,一陣猛寫,不知又在記些什麽。

邱遲的目光從驚嚇和困惑,漸漸變得柔和,最後停留在溫暖。

他對她笑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

“你身上都打濕了。”他說。

林天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和褲子。

“還有腳。腳也打濕了。”她說。

“走,”邱遲把木吉他還給長發男,說了聲抱歉,然後拉住林天天的手腕,帶著她朝門口走去。

“去哪兒?”林天天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拉搞得有點頭暈。

“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