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色燈光柔和地灑下來,室溫剛剛好。林天天吹幹頭發坐在桌前,捧著一杯熱水。她剛洗過腳,現在光腳穿著一雙質地鬆軟的棉拖鞋。在冷水裏泡皺了皮的雙腳重新熱乎起來,身上也暖洋洋的。

邱遲不知從哪兒拿出來一件皮卡丘圖案的連帽衛衣,林天天愣了一下,去廁所換上了。一出來,看見他又不知從哪兒搬出一台半人高的家用電暖器。

他接過那件打濕的短外套,放在暖器架子上烤了起來。一同烤著的還有林天天洗腳時脫下來的濕襪子。

“那個踩了汙水,很髒的,別烤了。”林天說。

“沒關係,我已經洗幹淨了。”

林天天又愣住了。

“不然你一會兒穿什麽。”

林天天呆呆地站在原地,哦了一聲,又坐回桌邊,看著邱遲在電暖器前麵忙活。外套不敢離得太近,溫度太高毛料容易燃起來。他把它撐開,拎著兩隻肩膀,每20秒翻個麵。

也許是房間太溫暖的緣故,林天天覺得臉上有點發熱。此刻的安靜讓她感到很舒服,舒服得甚至有點不好意思。她決定找點話說。

“所以,那些錢是……學費?”

“嗯,他們沒收。說試聽一個星期,覺得不錯再交。”邱遲把外套翻了個麵,笑著說,“別看那地方那個鬼樣子,其實那幾戶人家裏都不缺錢。”

“幹嘛不去三隅學?”林天天問,“杜總、程錦師姐他們的樂器都是在哪兒學的。”

三隅教育是江州市最大的培訓機構,幾乎壟斷了全市的藝術類培訓、中高考課程輔導和出國留學業務。

“小芒也是。”邱遲說,“但我覺得有點沒意思。三隅的老師一周要上7天班,都沒時間自己搞音樂。我不想讓他們來教。”

“我在網上看過這個樂隊的視頻。他們在巫江一艘遊船的甲板上搞了一次演出。岸邊釣魚的幾個大叔罵他們聲音太大,驚擾了水裏的魚,害得他們一條也釣不起來。於是他們當場寫了一首歌,罵他們自己不行怪別人。後來岸上和水上吵成一團,差點打起來。警察把他們帶到派出所教育了一頓。回去以後又寫了一首歌,叫《那一天我們救了好多魚》”

“完全就是三個瘋子。”邱遲講完,又笑了笑,“所以我覺得,讓他們教我一定很好玩。”

林天天不明白他們是瘋子和一定要讓他們教我學琴之間到底有什麽因果關係,但她發現自己竟然很認同邱遲的決定。

“那你為什麽突然想學吉他?”

“因為明年想和你們一起組樂隊啊。”

他的語氣很隨意。但答得很快,不假思索。說話時沒有看著林天天,仍然盯著那副外套,摸了摸表麵的絨毛,還有點潤潤的,又翻了個麵。

林天天端起那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水進入身體,臉更燙了。還是不知道說什麽,又喝一大口,突然笑了。

邱遲轉過頭看著她,仿佛在問,你笑什麽。

“原來你也要學的啊。”林天天笑著說。

“什麽?”

“我們都以為,你什麽都不用學的。”

“就感覺你什麽事都做得又好,又輕鬆。永遠是毫不費力的樣子。好像都不用學的,生下來就什麽都會。”

“我又不是哆啦A夢,怎麽可能什麽都會。”

話是這麽說,但邱遲臉上卻並不驚訝,似乎對自己給別人留下這樣的印象毫不奇怪。

林天天想起今天傍晚在那棟鬼樓前,邱遲初次見到三位師傅時言行拘束、身體僵硬、一言不合就掏學費的蠢樣子,忽然覺得這個無所適從的男生,比平時那個瀟灑冷酷的天才少年更可愛了幾分。

外套終於烤幹了,邱遲把它拿到桌邊,搭在椅背上。窗外的雨還是忽大忽小。現在是大的時候。屋子裏始終很安靜。

那天邱遲看完林天天樂隊的排練,回到家,小芒笑嘻嘻地問他什麽時候開始喜歡重金屬的,怎麽從來沒聽他提過。

“嗯……就是這幾天的事情。”邱遲回答。小芒大吃一驚。他明明在排練室跟林天天聊出了一種三十年老樂迷相見恨晚的感覺,還以為他胎教音樂就是Metallica呢。

“因為那天看到桌上有你排練用的曲譜,就順手查了一下。”邱遲接著說。

“那可不止查了一下吧,是查了好幾下吧。”小芒笑道。

做這麽多功課,就為了和林天天多聊幾句?她想這樣八卦一下,但沒有問出口。她和邱遲做兄妹的時間不算太長,盡管關係很好,但還沒到無話不談的地步。

更何況,這個問題的答案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邱遲把林天天的杯子重新斟滿,給自己也倒了杯水。

明天還要上學,也許該回家了。可是她似乎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他也沒有提這件事。為什麽我們都還不開始寫作業?她是不是也在想這個問題?

兩人一言不發,對坐著喝水。半晌,邱遲終於開口。

“哦對了,差點忘了謝謝你。”

“謝我幹什麽?”

“謝謝你一路保護我呀。”

邱遲說完,林天天自己都笑了。“額……也沒怎麽保護成,倒是把自己搞得險象環生的。以後……不保護了,不保護了。”

她忽然想到,邱遲之所以找這麽一個偏僻的地方學琴,也許還有一個原因。

看到同齡人做了一件很酷的事情,自己也想學著去做,對於任何人而言都是很自然且積極的事情吧。可是對邱遲來說,這樣太不酷了。從小習慣了被當作天才,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也是要學的。

他要的就是那種“生來如此”的感覺。

就連照顧一個被雨淋濕的女孩,也一定要那麽周到和體貼,就好像溫柔也是寫在基因裏的一樣。

不知為何,她又想起了喬麥。罰球不進,就狂練兩個星期罰球,即使大家都覺得他走火入魔了也毫不動搖。他從不介意被人看到自己又笨拙又努力的樣子。恰恰相反,他為此而驕傲。

真是和邱遲完全不同的人啊。

她回過神來,問了一句,“那你打算怎麽謝我?”說完嚇了一跳。想不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也不知道……聽你的。”邱遲喝了一口水。

林天天開始認真考慮這件事。她站起來,繞著桌子慢慢轉圈。

她經過的時候,邱遲聞到了自己家的洗發水香味。小芒身上也會有這種香味,但是它們帶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

“有了!”林天天轉了兩圈,終於想出來了。

“跟我玩‘有問必答’吧!”

“這就是我感謝你的方式嗎?”邱遲有點蒙。

“對啊。”

“好吧……怎麽玩?”

“我問你三個問題。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但是隻要回答,就不能騙我。”

有點像綜藝節目裏粉絲對明星的訪談啊。邱遲這樣想著,代入到自己和林天天,有點奇怪,但又有點好奇。

“好。你問吧。”

“第一個問題……嗯……”林天天又轉了兩圈,雙手抱在胸前,低頭琢磨著。

“有了!”她帶著一種八卦記者般笑容問道,“你最喜歡吃的東西是什麽!”

“啊?”邱遲有點哭笑不得。原來是這種問題,果然很像追星訪談啊。

“就是好奇嘛……”

“火鍋。”邱遲答道。

林天天愣了幾秒鍾。

“怎麽了?”邱遲也蒙了,“江州人都喜歡吃火鍋啊……”

“我還以為你要說一道我從來沒聽說過的菜呢。”林天天笑嘻嘻地說,“就是那種必須上天入地,集齊全世界最珍貴的食材,再猛煮他七七四十九天之類的。”

邱遲歎了口氣,原來自己在她眼中的形象是如此裝。

“我也喜歡吃火鍋!”林天天笑嘻嘻地說,“好,下一個問題!”

邱遲點點頭,表示準備好了。

“嗯……這個問題,其實我已經想問很久了,一直沒好意思問。但是今天再不問,我真的要憋死了!”林天天意外地鋪墊了很長的開場白,“我重申一下規則,如果你實在不願意回答,可以不回答。但是請你千萬要說實話!拜托了!”

“知道了知道了,快問吧。”邱遲又開始喝水。

“好,那我問了啊。”林天天連做了三次深呼吸,像一個突然被拎上場的拳擊運動員。終於鼓足勇氣,開口問道:

“你是不是喜歡小芒?”

“什麽?”邱遲一口水差點噴了出來,從座位上彈了起來,“你可別亂說啊!”

“哎呀我就知道你不會承認的!”林天天叫道,“但你不是答應我不騙人的嗎!”

“我怎麽可能……我跟她……”邱遲完全沒想到這個問題的出現,語無倫次了。

“看她的眼神跟看別人明顯都不一樣嘛。”林天天見他死不承認,有點委屈,“雖然裝作一副跟她不熟的樣子,但是看她的時候,總是很溫柔,眼睛都是含笑的。對我們就……有點冷漠。”

邱遲扶著額頭,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林天天突然又露出八卦的笑容,“你就跟我實話實說吧。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邱遲還想否認,林天天指著書架上的一個相框,“你不喜歡人家,幹嗎把人家照片洗出來擺在家裏……”

“而且還偷人家衣服……還把偷的衣服給別的女生穿……老實說,我覺得有點變態……”

她指著自己身上這件邱遲剛剛拿給她的皮卡丘衛衣。他竟然完全忘了,小芒曾經穿到學校裏去過。

“好吧……”

事到如今也瞞不下去了。他忽然覺得,自己想隱瞞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荒謬的主意。

“小芒是我的妹妹。”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過半個小時,她就該從補習班回來了。”

林天天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仿佛還在努力將這一信息輸入大腦。

“可是她姓夏,你姓邱……”林天天像偵探一樣喃喃自語,突然眼睛瞪得更大了,“而且,小芒的爸爸不是……”

“是的。她爸爸是夏銘。”

小芒是二中校長夏銘的女兒,這在球隊裏是盡人皆知的事情。當初喬麥明明輸了和夏銘的賭約,球隊瀕臨解散,後來卻峰回路轉,大家都覺得是小芒幫了忙。此時林天天才想到,也許那個幫忙的人不是校長的女兒,而是兒子。

“但他不是我爸。”一種熟悉的冷漠重新回到了邱遲的眼中,“他隻是我媽的第二個丈夫。”

林天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現在她明白了,為什麽他明明和小芒住在一起,卻從不跟她一起回家,在學校裏還裝作一副不熟的樣子。原來他隻是不想被人知道他和夏銘的關係。

她覺得邱遲不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

“最後一個問題!”

“好!”邱遲笑起來。這些本不必要隱瞞的事情,今天都對林天天說出來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嗯……”林天天靠在椅背上,想著最後一個問題。邱遲趴在桌子上,透過玻璃杯,看著她被房間裏的暖氣蒸得紅撲撲的臉。就在這時,兩人同時聞到了一股燒焦的味道。

“糟糕!”

邱遲衝向了電暖器。

衣服是收了,可忘了那雙襪子還一直搭在上麵。

他把襪子拿過來,兩隻都被燙出一個大洞。兩人同時爆笑起來。

林天天拿過那雙襪子,眯起一隻眼睛,透過上麵的大洞看著邱遲。他一臉歉意的樣子讓她笑得停不下來。

這個人,根本就不會照顧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