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問題,我想好了。”

邱遲做了個“請”的手勢,表示準備就緒。他看見林天天的表情變了。從傻傻地開心,漸漸陷入某種困擾,甚至有點難過。

他已決定對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無論她要問什麽。

林天天像小狗一樣趴在桌上,下嘴唇撅起來,吹著額前的劉海,垂頭喪氣地問:

“你覺得我……是不是不該對喬麥說那些話?”

一問出口,林天天就後悔了。

她恨不得立刻元神出竅,跳到自己的肉身麵前,抽自己兩巴掌——笨蛋,你在問些什麽呀。為什麽要把寶貴的最後一問浪費在這種跟邱遲毫無關係的問題上?而且明明坐在邱遲麵前,為什麽老是想起喬麥?

但這真的就是此時此刻,她心中最困擾的事情。

“喬麥隻是不想被當成和那個人一樣的人吧。”邱遲的語氣很平和,似乎並不介意回答這個與他無關的問題。

“我也沒那麽說啊……我隻是不喜歡他那麽維護一個壞人。”林天天想了想,又補充道,“你是沒聽見他那種語氣,豈止是維護,都有點崇拜了。”

“我不覺得大刀是一個壞人。”

“他隻是,”邱遲停頓了一下,望著餐桌上方的吊燈,就好像從那裏麵能找出什麽說法似的。

“他隻是一個和你我都不一樣的人。”

“那……你為什麽要跟他打架?真的是為了爭老大?”林天天有點緊張。從來沒有人問過邱遲這個問題。

“喂喂喂,這不止三個問題了吧。”邱遲笑了。

“不想說就算了!”林天天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在胸前,“我也沒那麽好奇哦!”

“我也沒有不想說哦。”

“那你為什麽從來不提這事?”

“你們也從來沒問過我啊。”

林天天一時竟無法反駁。仔細想想,似乎有點道理。

“那你說吧。”

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邱遲喝了一口水。他還是第一次對人講述這件事,得想想應該從何說起。

“大刀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以這句話作為開頭。突然一陣音樂聲,混合著震動響起。是林天天放在桌上的手機。

她從桌上拿起來看了一眼。打電話的人是喬麥。今天在鬼樓裏,她差一點就給喬麥打電話了。沒想到現在是他打給自己。

她沒有接,按下了靜音鍵。

“幹嘛不接?”邱遲也看到了來電者的名字。

“沒事。你接著講吧。”林天天為打斷了邱遲而感到不好意思。

電話又來了。這一次隻有震動。還是蕎麥。

“快接吧。萬一是什麽緊急的事呢。”

林天天隻好拿起電話,放在耳邊。

“喂?”

邱遲端起杯子。喬麥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他聽不太清,也沒有要聽的意思。他隻是透過玻璃杯,認真地看著林天天,看她聽喬麥說話。

她先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很快舒展開來,眼中出現了一點笑意。然後眉頭又皺起來。再後來,他聽到她說了一句話。

“你是不是喝酒了?”

喬麥喝得不少。

從籃球館出來的時候,雨還不是很大。他坐上回家的421路公交車。期末就快到了,媽媽不再允許他去店裏幫忙,要他放學直接回家複習功課。

他拿出手機,想看看還有沒有收到新的騷擾電話和短信,忽然看到通話記錄裏有一個接通過的陌生號碼,想起這是昨晚大刀走後打給他的那個。他沒有存進去。

“再有人找你麻煩,找我。”喬麥還記得,他是這麽說的。然後還補了一句,“沒事也可以找我。”

喬麥現在沒事,但也不想找他。喬麥在想林天天。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麽會對林天天說那樣的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麽生氣。更不知道明天早上該以怎樣的心情與她重新在教室裏相見。

她說得也沒什麽錯吧。我和大刀他們,本來就是“自己人”啊。

喬麥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裏,走進房間開始複習,卻根本學不進去。手機就擺在眼前,那個沒存的號碼仿佛在向他招手。

一小時後,他撥通了那個號碼。

“一把手。”大刀在電話裏說。

一把手是一家燒烤店的名字,也在老廠家屬區附近,離喬麥家不遠。老板以前是開大貨車的,十多年前因車禍失去一條手臂,後來夫妻一起支了個燒烤攤,自稱一把手,單手刷出來的辣椒麵比別人兩隻手刷的還香,在老廠一帶烤出了名氣。如今小攤也升級成小店了。

喬麥到達時,大刀那桌已吃得杯盤狼藉。三個大鐵盤裏隻剩了點韭菜和佐料渣子,地上擺的四件冰啤酒空了三件半。

“莫慌,還加了兩大盤,馬上就來!”一個瘦子拍了拍喬麥的肩膀,很熱情的樣子。這人脫光了上衣,肚臍眼以上一片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分明,正是上回在喬哥老火鍋見過的鼓眼。

“不用,我吃過晚飯的。”喬麥說。他環視一圈,除了鼓眼,那個名叫莽子的金鏈子光頭、穿得五彩繽紛像QQ秀一樣的張芽兒,以及那天見過的不少人都在,另有幾張陌生麵孔。大刀坐在遠角抽煙,向喬麥點了個頭,然後抬頭自顧自看著牆上的電視。

“來得正好!”鼓眼笑著說,“莽哥正準備展示他的最新創作!”

喬麥沒聽明白,旁邊的人已經開始起哄。他們把香煙叼在嘴裏,用筷子敲碗,一起有節奏地喊著,莽哥,莽哥,莽哥,莽哥。

戴金鏈子的光頭莽子咧開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掏出手機,開始他的freestyle吟唱。喬麥這才搞明白,原來是莽子自己寫的一段rap歌詞,沒有伴奏,也沒什麽節奏,就這麽吼了出來。最後兩句甚至是全桌人一起吼出來的。大家又歡呼了一陣,讓莽子喝一杯。

莽子喝的是一種瓶身扁扁的小瓶白酒,價格低度數高,一時興起,**了半瓶。大家紛紛為他叫好,喬麥不知不覺也跟著叫起好來。

鼓眼說,怎麽樣?莽哥寫了一個多月了都。喬麥搖搖頭,嘻哈這一塊,不太懂。一直沒說話的大刀突然喊了一聲,不用懂!莽哥自己也不懂!你就說帶不帶勁吧?

喬麥點點頭說,要論帶勁的話,那確實帶勁。大家又笑起來。喬麥也笑了。

眾人一齊端起酒杯,向莽子致敬。鼓眼也給喬麥倒了一杯。喬麥很快地幹掉了杯中的酒。

在老廠一帶,小孩子喝酒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喬麥很小的時候,大人喝啤酒就允許他喝一口表麵的泡沫。喝白酒也會用筷子給他沾一滴,抿一下滋味。他初中時就跟閻炎一起在外麵偷喝整瓶的啤酒了,但從來都沒覺得有什麽好喝的。味道比可樂和冰紅茶差遠了。

但這一刻,他卻覺得口中這冰啤酒喝起來很舒服。也許並不是它有多好喝,而是覺得渾身很自在,很放鬆。說來也怪,跟這些人坐下來不過兩三分鍾,腦海裏縈繞數日的煩惱仿佛瞬間忘得一幹二淨。

你是老喬的兒子吧?穿得五顏六色的張芽兒突然問。喬麥點點頭,你認識我爸?張芽兒說,我爸以前跟你爸是一個車間的。很久以前了,那時候我們還沒生出來。我爸叫張世剛,你回去可以問你爸。

張芽兒說著,跟喬麥碰了一杯。喬麥一飲而盡。又有幾個人與他攀談,他們的父親要麽認識老喬,要麽間接認識老喬。

喬麥與他們一一碰杯,連喝了十幾杯酒。看著這些跟他歲數差不多的少年,一時間神思恍惚,眼前竟然明確無誤地出現了一堆中年男人的臉。

這一大桌子人他原本一個也不認識,自然也不認識他們的家人。但他無比確定,在他們臉上,他看到了他們的父親。他們此時喝酒,談笑,劃拳,一如他小時候見過的那些叔叔們喝酒,談笑,劃拳,曆曆在目,全無分別。

這種熟悉的感覺不僅僅來自父輩。大家隨便提起幾個名字,某個小學同學,初中老師,表哥堂弟,立刻把喬麥與這桌上的每一個人全部串在一起。自己人,他又想到了這個詞。張芽兒為他點了一根煙。

煙他以前也嚐過幾根,沒覺得有意思。現在還是沒覺得舒服,但喬麥沒有猶豫,接過來就抽,長長吐出一口煙氣,在濃霧中看見了大刀。

大刀昂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喬麥頭頂懸掛的電視,遙控器握在手裏。

“你在看什麽?”喬麥問。他有點頭暈。

“黑猩猩。”

喬麥站起來,繞到大刀身邊,也看著電視。就這麽幾步路,他都走得晃晃悠悠。那是一個關於黑猩猩的外國紀錄片。

“巴西的聖保羅,有一個叫裏奧的黑猩猩越獄了。趁那些守衛員給別的黑猩猩喂食,從鐵門溜出去了。動用了40多個人去找,還是沒找到。”

“那它去哪兒了?”

“跑回叢林裏了唄。和它的兄弟待在一起。”大刀盯著電視屏幕,神色很愉快,“你知不知道,黑猩猩怎麽吃白蟻?”

喬麥拿起桌上一根烤串。一根竹簽子上串了4塊雞脆骨。他把簽子橫過來,一口擼掉。“用樹枝把白蟻釣起來,就這麽吃。”

“沒錯!就跟我們吃燒烤一樣。不過這隻是其中一種吃法。據說一共有12種。”大刀笑了笑,“你還真是聰明!”

他從地上的箱子裏抽出一瓶啤酒,用牙咬開瓶蓋,狂笑一聲,“敬這位裏奧老哥!加油跑啊,別讓那幫孫子給抓回去了!”

喬麥也抽出一瓶,費了半天勁終於咬開,和大刀碰了一下,對著瓶口咕嘟咕嘟往喉嚨裏灌。

啤酒泡沫順著嘴角流到胸膛。他抬起頭,看著電視裏的黑猩猩裏奧,突然笑了出來。

“怎麽了?”大刀問。

“沒什麽,我就是想起了一個人。”

一桌子人裏唯一還沒跟喬麥碰過杯的,是坐在大刀身旁的一個家夥。此人個子不高,麵無血色,看著像個營養不良的小鎮少年,菜吃得比誰都少,酒喝得比誰都多。

“你也是老廠的嗎?”喬麥主動與他喝了一杯。他早就暈頭轉向了,多一杯少一杯也沒什麽區別。

這人還沒回答,大刀笑著說,“不是。我們之所以認識,是因為我爸和他爸當過室友。”

“室友?”

“我爸和他爸蹲過同一個號子。”這人解釋道,然後與大刀一同笑起來。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回敬喬麥:“他們都喊我夜螺螄。”

喬麥聽著耳熟。忽然想起,原來他就是杜總說的那個給大飛找茬的人。

“我叫喬麥。”他又幹了一杯,頭更暈了。

“我知道。”夜螺螄說。

“你知道我?”喬麥笑了笑,眼神渙散,有些無奈,“你也用過我的表情包吧。”

“大刀跟我說過你。”夜螺螄沒有理會表情包的問題,點了根煙,“籃球我不懂。不過大家都說,你們二中這個球隊能有今天,全靠你呀。”

喬麥放下酒杯,手撐著腦袋,突然笑了起來。

“是,是。那肯定,全靠我。”他漲紅著臉,晃著腦袋,不斷重複著這句話,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夜螺螄傾訴衷腸,“那幾個人……都不太行……”

“沒我……他們算個屁呀?你說是不是?”他摟著夜螺螄的肩膀,又轉向大刀,“大刀哥……你也說,說說,是不是?”

“崽兒,喝多了。”大刀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我沒……沒我,他們現在在哪兒……還……還不知道呢……”喬麥已經有點看不清人了。

一桌子人劃拳的劃拳,喝酒的喝酒,大刀和夜螺螄都抽著煙,在喬麥眼前變形,扭曲,離散,變成一汪渾水。

喬麥低著頭,突然緊緊抓住夜螺螄的手,又握住大刀的手臂。“兩位大哥……我……我有個請求。”

他甚至聽不清自己說話的聲音。

“你說。”大刀說。

“二中……二中那群垃圾……真的很垃圾……也沒見過什麽世……世麵。”喬麥的腹中一陣難受,頭疼欲裂,感覺隨時都會吐出來。

“我怕……我怕他們……被嚇傻了……”喬麥打了一個巨響的酒嗝,接著迷糊道,“你們跟,跟他們打之前……能不能高……抬貴手哇?不要像對那個大,大飛那樣。他們……會很害怕,很害怕很害怕……會嚇出屎來的……”

“他們……垃圾……不值得,不值得你們這麽做。咱們都是自……自己人……好兄弟……算兄弟我……求你們了。”

說完,喬麥一頭倒在桌子上,屁股一滑,從板凳上摔了下來。

“快接吧。”邱遲微笑著說。

林天天拿起電話,放在耳邊。

“喂?”

喬麥獨自坐在蹺蹺板的一端,拿著電話。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離開一把手的了。更不記得怎麽就走回了小時候住的這棟樓下。但他還記得,以前住這裏時,還沒有這些供老人和兒童使用的便民設施,隻有一片空地,他和閻炎、小語經常在這裏瘋跑。

頭很疼,胸口很悶,一種想吐卻吐不出來的感覺。也說不清楚為什麽,就撥通了這個電話。

“林天天,是林天天嗎?”他的聲音完全模糊了。

“嗯。”林天天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林天天,你之前……之前不是問我們,聽了你唱歌,有什麽意見嗎?那天我看你跟……跟別人聊得很開心,就先走了。但是現在,我突然,突然就想起來我的意見了。”

林天天眉頭舒展了一下。大晚上地打電話過來,還以為他要解釋今天下午那件事,沒想到是為了講這個。這人也夠無厘頭的。

“林天天,你有沒有看過一個電影,”喬麥越說越迷糊,“叫,叫猿猴……哦不,猩猴……猩猴崛起還是什麽的?”

“猩球崛起吧。”林天天的眉頭又皺起來,當著邱遲的麵跟喬麥閑扯,有點不好意思,“看過。怎麽啦?”

“我那天看了你唱歌,就一直覺得你,好像一個人。但是怎麽想也……想不起來像誰。直到剛才……”喬麥又打了個酒嗝,胸口舒暢了一些,接著說道,“剛才我看見,電視裏在演一個猩猩……一個叫裏奧的猩猩。他越獄了。巴西的。我就想起了,猩猴崛起裏麵,那個叫凱撒的猩猩。”

“你到底要說什麽?”林天天有點想翻白眼了。

“林天天,你還記不記得,那個凱撒,隻要一生氣,就會眼睛鼻子皺成一坨,然後狂吼!我終於想起來你像誰了……你唱歌的時候,跟那個凱撒狂吼的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林天天氣得都說不出話來了,喬麥還沒說完。他平時在林天天麵前就總是笨笨的,現在連話都說不清楚,更笨了。

“但是你知道……林天天,有時候,一個人長得像另一個人,並不是說他們就一樣美,或者一樣醜。有可能一個很醜的人……也跟一個很美的人長得很像。”喬麥還像個笨蛋一樣滔滔不絕,“比如說NBA有個球員,叫利文斯頓……一個黑人,男的。但是他長得特別特別像莫文蔚……”

“你是不是喝酒了?”林天天一邊生氣,一邊又忍不住想笑。

“林天天,我想說的就是……雖然你唱歌的樣子,真的很像那個大猩猩凱撒,”喬麥接著笨笨地說,“但是你比他好看多了。真的,你真的比凱撒好看很多,很多,很多……”

邱遲坐在林天天對麵,隔著手機,又隔著一層空氣,喬麥的話他一句話都沒有聽清,也沒有要聽的意思。他隻是透過玻璃杯,認真地看著林天天的臉。

他看到她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露出了笑容。

“快回家吧你!”

喬麥聽到電話掛斷的嘟嘟聲,把手機揣回褲兜,頭埋在蹺蹺板的把手上。這時屁股才感覺到蹺蹺板給了他一個向上的推力。他抬起頭,看著對麵。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蹺蹺板的另一頭坐了一個人。由於體重比喬麥輕,那一頭還是翹了起來,半懸在空中。

“你沒事吧?”蹺蹺板那頭的人微笑著問了一句。她的聲音非常溫柔。

喬麥看著夜色中朦朧的身影。是小語。她剛下了晚自習,她還住在這舊地方。

“小語,我很好。”喬麥伏在蹺蹺板的把手上,“我隻是喝了很多酒。”

林天天把手機放回桌麵。偌大的客廳重新變得安靜。

“他沒事吧?”邱遲問。

“他隻是喝了很多酒。”林天說。

邱遲沒有再問下去。他望向窗外。

“你看。”他說,“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