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冬天不下雪,二中校園裏卻從不缺少雪花。

細碎的白色泡沫從殺蟲劑一樣的金屬罐子裏噴射出來,在空中慢慢飄落,散發著介於劣質香水和裝修塗料之間的刺鼻香味,與校門口掛起的彩燈、黑板報上的花字、校園廣播的午後英文歌曲一起提醒著你,聖誕節就要到了。

噴雪罐裏的化學物質極其易燃,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學校多次明令禁止,但還是不能阻擋男生們玩樂與耍酷的熱情。他們把它藏在書包裏,偷偷帶進校園。膽子大一點的,比如閻炎,甚至專門利用其易燃的特質,發明了一個漂亮而危險的節目——對著打火機的火苗噴。

雪花射出的一瞬,變成一條長長的火蛇,在空氣中嗤嗤作響,效果足以媲美傳統雜技裏的吐火絕活。小芒十分給麵子地哇了一下,閻炎心滿意足,笑著說,千萬別讓你爸知道!小芒也笑了,他可沒工夫管這點小事,你當心別讓艾主任抓著就是了。

最近夏銘要操心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上個月在恩桃山校區,高三年級全體召開了高考倒計時200天誓師大會。這是夏銘一年一度的痛苦時刻。不善言辭的他非常不習慣這種需要用雞湯和熱血混成一鍋雞血的場合,但出於校長的職責,還是硬著頭皮做了一番講話。

在那篇親自撰寫的演講稿最後,他引用了巴頓將軍的名言,“一品脫的汗水可以拯救一加侖的鮮血”。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適的用來收尾的句子了。可是當他在主席台上講完這一句,卻忽然發現自己甚至不知道一品脫和一加侖分別是多少。

他木然地望著全年級師生,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清楚這個問題,不然這句話跟“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就沒什麽區別了。但台下的人們似乎並不關心。掌聲適時地響了起來。夏銘有點尷尬,灰溜溜地走下主席台,開始為明年2月份那場陣仗更大的百日誓師焦慮起來。

更令他焦慮的,是這屆高三的實力。資曆較老的教師們提出,可以利用寒假時間,偷偷給學生們補課。夏銘是反對的,這既違反教委的規定,也違背他個人的教育理念。

但是截至目前,高三年級本學期幾次大考的整體結果都不理想。競賽、保送和自主招生方麵的狀況也相當堪憂。如果下個月的期末考試(也是全市第一次模擬統考)再沒起色,二中今年高考的戰報大概率會很難看。

那麽寒假的補課,也許不可避免了。

高三如此,高一高二也沒好到哪兒去。二中已經三年沒出過狀元,如果這三屆再吃敗仗,就會徹底掉出第一梯隊。

夏銘上任以來,大力發展國際部,推廣選修課,鼓勵課外實踐,支持學生自我管理、自建社團。運動會、科技周、文化節搞得紅紅火火,在打造向一線城市看齊、與國際接軌的品牌形象方麵備受讚譽,唯獨在最重要的高考上鮮有作為,也引起了不小的爭議。

當初夏銘不顧以艾主任為首的其他校領導們的反對,支持籃球隊參加全市大賽,就承受了不小的壓力。幸好徐楓在參賽前夜交出了半期考試全員名次進步的成績單,才讓爭論消停了一會兒。

可最近,這些爭論又開始冒頭了。

高一年級主任老韓認為,自從二中有了個籃球隊,學生們的心思越來越不放在學習上。上次主場打三中,還沒打呢,學生們就聊得火熱,打完又討論了好幾天。人心都散了,隊伍不好帶。

高二3班班主任趙老師也說,以前下午放學,不少人主動留下來上晚自習,最近都跑去看籃球隊訓練,看完就回家了。聽班裏的女生說,還有人在學校外的文印店定製了一堆手幅和燈牌,說下個星期客場打四十一中,要帶去應援,簡直是把飯圈追星那一套都搞到學校裏來了嘛。

聽到“四十一中”幾個字,不少老師都搖頭,覺得跟這樣的學校扯上關係,不是什麽好事。

夏銘一言不發。坐在會議室後排的徐楓也不開腔——以他在教師隊伍裏的資曆,似乎還輪不到他說話。他看到艾主任正看著他。

孟老師笑了笑,替他打了個圓場,“大家也別過於擔心,反正隻剩最後一場了。12月31日打完就沒事了,還有一個月的期末複習時間呢。對吧,徐老師?”

眾人盯著徐楓。

“小組賽,”他說,“是小組賽隻剩最後一場了。”

“什麽意思?”艾主任問。

“就是說,如果我們小組賽被淘汰,那麽就隻剩最後一場了。”徐楓的語氣依然平靜,“要是小組出線的話,下學期就還要打淘汰賽。”

“哦,那就沒事了。”老韓笑了笑。其他老師也都鬆了一口氣。雖然老師裏關注全市大賽的並不多,但不用想也知道,以二中的實力,要晉級是不可能的。

“那就好,那就好。”高一9班班主任陳老師歎了口氣,“我們班那個薛人傑啊……就是從祝縣中學挖來那個尖子生。以前是他們鎮的中考狀元來著。挖過來一直不行。兩年了,好不容易有點起色,自從參加了這個籃球隊,又退回去了……”

“這孩子我見過,人很聰明,就是喜歡給自己太大壓力。陳老師多幫幫他。”夏銘說。陳老師點了點頭。

艾主任笑了笑,“這周五文化節辦完,下周籃球賽也結束了,元旦過後,全校正式進入期末複習。一學期的辛苦,就看最後這一下,拜托各位老師了。”

老師們起身離開了會議室。徐楓正要走,卻被夏銘攔了下來。

他看到艾主任在對他微笑。

薛人傑在食堂吃完三兩小麵,跑回教室。晚自習尚未正式開始,他一坐下便奮筆疾書起來。江州冬日多霧,今天卻格外晴朗,此時紅霞滿天,殘陽如血,全年份的火燒雲仿佛都擠在了這個黃昏。好多同學都跑到走廊上,觀賞這難得一見的魔法時刻,他卻不為所動。

最近幾次小考都不在狀態,期末考試更沒信心。籃球隊的訓練和比賽又占據了不少課餘時間,隻能抓住可以抓住的每分每秒,像一台不需要停歇的機器,必須永遠保持電量十足。

寫著寫著,突然眼前一黑。薛人傑憑借學過的生物知識迅速判斷,這是因為自己剛剛攝入很多碳水化合物,血糖急速升高,大腦又在飛速運轉,所以頭暈了。但是一秒鍾後,他聽到了班裏同學們的歡呼聲。

原來不是頭暈,是停電了。

在江州,停電是冬夏兩日的標配,也是學生們最快樂的時光。即使是剛剛那些留在教室裏的好孩子們,此時也終於放下筆,跑到走廊上欣賞最後一片晚霞。整棟教學樓頓時陷入一片歡騰。

薛人傑還是沒動。他利用僅存的一點天光,繼續在草稿紙上演算著。天色越來越暗,寫的東西幾乎都看不見了。但他好像根本就不需要看。古有匡衡鑿壁偷光,薛人傑不需要光也可以學習。

“眼睛會瞎的!”

是程錦的聲音。薛人傑抬起頭。程錦就在隔壁8班。不知什麽時候跑到9班的教室裏來了。

“我就知道,你老人家肯定窩在裏麵做題。”程錦伸手拎住他的衣領,重複了一遍,“這樣會瞎的!”

薛人傑還是不動,匍匐在桌麵上,像浮在洪水裏的人死死抱住一塊木板。程錦眼疾手快,一把奪走他的作業本,“出來歇會兒又不會死!”

薛人傑無奈,隻得起身,和她一起來到走廊上。

紅色已經消失,紫色也褪得差不多了,墨水一般的深藍夜色正一點一點蠶食著整片天空。兩人趴在走廊的護欄上,一起望著遠處。對麵那棟教學樓也漆黑一片,三樓一間教室的燈火卻依然通明。裏麵的學生坐得整整齊齊,在聽老師講課,正是高二1班。

“一直有個傳說,每個年級的一班教室都是單獨供電。”程錦驚呼,“原來是真的呀。”

“對呀。夏天停電的時候,隻有一班的空調能用。”薛人傑笑了笑。

“你怎麽知道?”

“我高一的時候,也是一班的啊。”

程錦沒有再問下去。但薛人傑自己補了一句,“後來我就被踢出來了。”

程錦笑了笑。這種事在二中太常見了。

邊上有同學們的聲音。“今天晚上還能來電嗎?來不了趕緊放學得了。”

薛人傑透過鏡片,望著那間燈火通明的教室,涼風吹著他淩亂的頭發。不知不覺間,晚霞消失了。

黃昏就是這樣。你永遠說不清楚晚霞是在哪一秒鍾消失的。察覺到的時候,黑夜早已全然地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