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en已經連續投進18個三分了。

皮球一次次劃破空氣,穿過籃筐,白色尼龍繩織成的籃網翻飛,像輕輕濺起的浪花。

在所有被他的三分球征服過的籃筐裏,他最喜歡的還是小公園那個。籃網用的是鐵鏈。皮球空心入網,聲音不是現在這種微風拂流水,而是像一個重獲自由的囚徒在風中揮舞他的鎖鏈。

他聽說,四十一中的籃筐用的也是鐵鏈。

那裏正是徐楓要他去征服的下一個地方。

薛人傑站在籃下,一刻不停地為Allen喂球,同時感慨於他在三分球這門藝術上驚人的造詣。

以往這個時候,扮演這個角色的人都是喬麥——球隊訓練結束後還願意主動留下來加練的,隻有喬麥和Allen兩個人。Allen隻練三分,喬麥練三分、中投、罰球、運球、上籃,以及為Allen喂球。

Allen很難不承認,哪怕是這種無對抗的簡單喂球,他也能感受到喬麥與薛人傑的差距。今天,無論他移動到哪裏,皮球總是能以最舒服的方式來到手中。過去幾個月,喬麥從未帶給過他這樣的感受。

他的三分連中終止於第19個。甩了甩手,不再投了。兩人一起把散落一地的籃球撿回推車裏。

“這幾天怎麽不趕著回去上自習了?”Allen隨口問了一句。

薛人傑愣了一下。“啊……快比賽了嘛,鬆懈不得了。”

Allen好像沒聽見這句話似的,直勾勾地看著薛人傑,忽然覺得,這小子最近有點反常。

以前,別說陪別人加練了,哪怕是球隊常規訓練中間幾分鍾的休息,都要爭分奪秒地跑到場邊背幾個單詞。訓練結束一眨眼人就沒了。

可這周以來,他不僅每天留下來陪Allen加練三分,幫閻炎練擋拆配合,常規訓練時間也表現得異常積極。跑步熱身,一輪到他帶隊就全速飛奔。分組對抗環節,他和邱遲帶領幹豇豆、貓仔組成的B隊,跟Allen、杜總、閻炎、程錦和趙東方的A隊打得有來有回。

“你小子……”Allen一臉嚴肅地看著他,把他看得心裏有點發毛。

“不會是想當得分王吧。”

“啊……怎麽可能!”薛人傑好像鬆了一口氣,笑道,“我下一場得拿四五十分,場均得分才能超過邱遲吧。”

“反倒是你,當得分王的可能性不小哦。”他拍拍Allen的肩膀,“教練不是都說了,下一場你可是關鍵啊。”

Allen把最後一個籃球裝進推車,想起前幾天的對手分析會上徐楓的指示。

“莽子,四十一中主力中鋒,場均9籃板3蓋帽4犯規。大刀,大前鋒,場均21分4犯規。滾龍,小前鋒,場均5犯規。”徐楓念著對手的陣容和數據,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

“等一下……場均5次犯規?那就是說,這人每場比賽都會被罰下去?”薛人傑都聽傻了。

“沒錯。”徐楓笑道,“這就是這支球隊的風格。”

“四十一中的內線就像一台絞肉機。一堆肌肉棒子擠在內線,根本突不進去。如果一個勁兒往裏鑿,不死也要脫層皮。”已被隊友們視為助理教練的趙東方分享了他收集到的情報。

“那怎麽辦?”薛人傑看上去很焦慮。

“幹唄!硬碰硬,誰怕誰啊?大不了同歸於盡!”閻炎突然來了興趣。也不知這同歸於盡指的是打球還是打架。

“不。硬碰硬,咱們占不了便宜。對方雖然內線生猛,但外線非常薄弱。”徐楓說,“而外線,恰好是我們的優勢。”

他的目光掃過Allen、薛人傑和邱遲,最終又回到Allen身上。

“一旦我們把外線投射的威力施展出來,對方就不敢隻縮在籃下了。他們會被迫防出來,這樣一來,內線也就有了突破的空間。”趙東方補充道。

“沒錯。隻要上半場我們的外線能投開,這場比賽就不難打。”

所有人都看見,徐楓說這句話時,隻看著Allen一人。

Allen把推車還到器材室,回到場邊坐下。轉頭一看,薛人傑竟然還陪在他的身邊。這是怎麽回事?是不是忘了自己還有晚自習要上了?

偌大的球館隻剩他們兩人。薛人傑躺在座位上,望著球館的頂棚。為了節約用電,隻開了一半的燈。他們都淌躺在沒開的那一半裏。

Allen把兩條長腿伸直,雙手向後,撐在地上,望著遠處的籃筐,看上去心事重重。

一個月前,就是在這座球場,麵對這個籃筐,他投出了人生第一次9投0中。

“我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薛人傑突然說。

“什麽?”

“沒有弟弟妹妹。我是最小的。”

Allen不明白他怎麽沒來由地說起這個。

“我們家除了我,學習都很差。尤其是我哥。”薛人傑接著說了下去,“初中沒讀完。在鎮上燈兒晃了兩三年,找不到什麽正經事做。大家都說他沒出息,給他起了個名字叫薛燈燈。”

Allen笑了笑。燈兒晃是江州方言,意思是遊手好閑,無所事事。

“後來縣裏麵開始搞古鎮。聽說能尋點事做,他就去了。你曉得我們那兒以前有個張飛廟吧?”

Allen點點頭。祝縣是江州最不發達的地方,但有三張名片,辣子、水豆花、張飛廟。他突然發現,今天薛人傑的郊縣口音比平時重些。

“原來那個真廟太小,太破,早就拆了,在古鎮裏修了個新的。五進的大院子,正殿裏劉關張請齊了,金燦燦的,好看得很。廟門口賣紅油、牛肉幹和散裝白酒。廟裏頭還有現場表演,桃園三結義,張飛怒鞭督郵,上午10點到下午5點,一小時一場。我哥就在那兒,演張飛。”

“我老笑他。翻開三國給他看,張飛打督郵這個事情,發生在河北安喜縣,根本不在我們江州,離這兒十萬八千裏。我哥說,管他老人家在哪兒打的,不耽誤我們掙錢。”

“我從小學開始就一直住讀,從來沒去古鎮看過。爸媽去過一次,回來跟我說,我哥演張飛演得好極了,臉塗得像個黑炭,拿起鞭子就抽,把那個督郵抽得滿地打滾,哇哇亂叫。遊客看得高興,看完了都跟他合影留念。”

薛人傑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記憶中的畫麵緩衝到位。Allen沒有打斷,靜靜等著他說下去。

“有一年學校組織春遊,帶我們去古鎮玩。我好開心啊,見人就說,一會兒你們瞧好了,張飛廟裏那個張飛,就是我哥。”

“到了古鎮直奔廟裏,一坐下來就開演了。先是桃園三結義,那張飛好大的個子,我哥個子比我還矮,絕不可能是他。劉備和關羽也不像是他。我沒吱聲。過了一會兒,我哥出來了,穿了個官服,塞個大肚子,耀武揚威,一言不合就大罵劉備。那張飛氣壞了,抄起鞭子就往他身上抽,抽得他滿地打滾,哇哇亂叫。又把他抓起來,綁在樹下抽了半天,同學都看得高興,跟我說,你哥太帶勁了,下手是真狠!”

“你哥……知道你在嗎?”Allen轉過頭,看著薛人傑。

“他在地上打滾的時候,看見我了。同學都去找那張飛合影,他偷偷過來找我,讓我下午先別走。我就坐在張飛廟的售票處寫作業,一直寫到他下班,帶我去吃烤豆腐。他說,你崽兒來之前咋個不先跟我說一聲?我問,說一聲幹嗎?我哥笑了笑說,早知道你要來,我今天就演張飛了呀。”

“他這麽一說我才知道,原來他跟那張飛商量好的,換著演,誰家裏有親戚朋友來看,誰就演張飛。”

說到這裏,薛人傑笑了起來。

“我哥掏出那根鞭子,說弟弟,你別看這東西看起凶,其實是用忠良山純陽觀道士的拂塵擰成的一股繩,材料是馬尾巴毛,打在身上一點也不痛,跟撓癢癢是一模一樣的。我不信,他就用鞭子打了我一下。”

“什麽感覺?”Allen問。

“確實很像撓癢癢。”

Allen笑了一下,“那就好。”

“他們都說,你9投0中,是因為你怕九哥。”薛人傑說。

Allen愣了一下。薛人傑話鋒轉得太快,他竟有點措手不及。

與三中的比賽結束後,雖然80%的輿論火力都集中在喬麥身上,但Allen也被不少尚有餘力的球迷貼上了軟蛋、偽射手、慘遭齊尋吊打、被九哥打回原形的恥辱標簽。

從來沒有人在他麵前主動提起此事,直到現在。

“但我知道,跟九哥沒關係。跟齊尋也沒關係。”薛人傑望著頂棚,笑了笑。

“你隻是太想在弟弟麵前表現得好一點,不想讓他失望吧。”

Allen看著光滑的木地板。把發帶摘下來,捋了捋頭發。想著薛人傑的話,沉默了很久。

“我從來沒有在任何方麵成為過他的榜樣。”他終於開口,淡淡一笑,“在這世界上,甚至找不出一件事情,我能做得比他更好。”

“怎麽沒有?籃球啊!”薛人傑叫道。

“這應該就是唯一一件了吧。”Allen點點頭,“結果他生平第一次逃補習班,瞞著我爸媽來看我打球,看了個9投0中。”

兩人都笑了。薛人傑說,“你再仔細想想,一定還有什麽事是你比他強的。”

Allen想了半天,忽然笑了。“還真有!我弟雖然常年考年級第一,但還是個傻子。”他對薛人傑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最近,他已經開始看那種東西了。”

“什麽東西……”薛人傑蒙了。

“就是男生上初中以後開始看的那種東西唄。估計又是那個薯條給他的網址吧。”

這回薛人傑聽懂了。“那……你是怎麽發現的?”

“我倒是沒發現,是我爸發現的。我弟弟沒有手機,隻能趁大人不在的時候,用我爸的電腦看。我爸以為是我看的,把我臭罵了一頓。”Allen一臉輕鬆的樣子,好像對挨罵已經習慣了,“其實我對這些東西一點興趣都沒有……”

薛人傑顫抖著代入了一下,要是自己偷偷看這些東西被父母抓包,簡直不堪設想。

“你跟你爸解釋了嗎?”

“有什麽好解釋的,我當場就認了唄。”Allen看著薛人傑驚訝的眼神,笑了笑,“當哥的不就是幹這個的嘛。”

“那你弟知道嗎?”

“我爸一走,我就教訓他去了,順便教了他幾招。這小子嚇壞了。根本沒當過壞孩子,還總覺得自己瞞得挺好。”Allen也半躺下來,望著球館的頂棚。

“那你教他什麽了?”

“當然是清空瀏覽記錄咯。”

薛人傑笑了。Allen也笑起來,“你敢信?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瀏覽記錄都不會清空的人!”

時候不早了。兩人從場邊起身,往門口走去。Allen停下來,關掉最後幾盞大燈。

薛人傑忽然從褲兜裏掏出一枚硬幣,傳給Allen。

“幹嗎?”

“學學米勒。”薛人傑笑了笑。“萬一有用呢?”

雷吉·米勒,NBA曆史上最偉大的射手之一。他有一個著名的迷信——在護腕裏藏兩枚25美分的硬幣。他相信這能帶給他出色的手感。

“美國硬幣沒見過。中國的應該也有效果吧。你看,年份還挺合適。”

Allen翻到背麵,硬幣的年份剛好是他出生那年。他比薛人傑大4個月。

“好!這樣就不怕沒手感了。”他笑了笑,把它藏在護腕裏。

兩人走到門口,天已經全黑了。Allen掏出鑰匙,鎖上了球館大門,與薛人傑並肩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他們的身高、長相、穿著、氣質,都仿佛來自兩個世界。也隻有在這深沉的夜色中,在這條幽暗模糊的小路上,他們遠遠看上去才像是一對兄弟。

這小路的終點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