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在上一輪與二中的比賽裏折損了超級新人齊尋,內線猛將大飛也遭到禁賽而無法上場,但是,毫無疑問,明天三中VS四十一中的比賽,仍然會是本輪8場‘聖誕大戰’裏最引人矚目的一場。”
“據小道消息,C組僅有的這兩支未嚐敗績的球隊,本周已經在場外發生了不少摩擦,目前已進入劍拔弩張的敵對狀態。誰贏下明天的比賽,誰就將獲得第一個出線名額,把對方踩在腳下。”
今天的訓練還沒開始,大家早早來到球館。杜總念著不知哪個本地高中生自媒體寫的賽前分析。閻炎聽得很不服氣,咬牙切齒地說,如果那小飛也配叫猛將,那老子就是五虎上將了!
“還沒完呢。還是據小道消息,由於明天四十一中球館必然會被全市的高中生球迷擠爆,該校的一批學生打算鎖住觀眾席的一個區域,並對這個區域私自售票。如果此事當真,顯然有違大賽一貫免費開放的精神,不知道大賽組委會是否會進行調查。”
薛人傑嚇得眼鏡都快掉了,私自賣票,這不是黑社會嗎……肯定又是那個什麽夜螺螄那幫人幹的,真是無法無天呐。
閻炎提議,趁著咱們本輪輪空,不如明天大家一起去現場觀戰。一來熟悉場地,二來考察考察最後一輪的對手。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什麽來著?林天天,你懂兵法你來說。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林天天頭埋在漫畫裏,看都不看他一眼。
“對,百戰不殆!我就不信了,他們還真敢攔著咱們不讓進?到時候你們就跟在我後麵,咱殺他一條血路出來!”
他一副興奮的樣子,明顯是生怕人家不攔著他——那樣就沒架可打了。
林天天突然從漫畫裏抬起頭來,罵道,“好你個臭閻王,口口聲聲說要來給我們加油,現在又要跑去看什麽破比賽了!”
閻炎這才想起來,明天就是文化節了。雖然歌手大賽晚上才開始,但下午林天天他們肯定要排練,去不了。
杜總打開手機裏的記事本,笑嗬嗬地說,除了晚上咱們樂隊的事兒,上午我還有達人秀,中午我們班也有個集體節目。下午動漫社的活動要去支持一下。哦對,晚上電影社要放《聖誕夜驚魂》,社長是我哥們兒,得去捧個場,還有……
“行了行了,大佬,知道你沒時間了。”閻炎製止他繼續說下去。
一眼掃過去,程錦、小芒都要準備樂隊演出,自然也去不了。薛人傑一聽四十一中,嚇得直擺手。Allen也表示沒興趣。趙東方明天下午要去參加書畫長廊。貓仔和幹豇豆要去逛園遊會。隻有邱遲,麵對閻炎滿懷期待又一次失望的眼神,終於點了點頭,笑著說,我跟你去。
“牛逼!那我和邱遲就代表大家,親自去刺探一下敵情!”閻炎激動壞了,見林天天一臉的不高興,立刻露出狗腿子的笑容,“你放心,你們演出前,我們肯定趕回來!”
“你們怎麽不叫上喬麥一塊兒去?”程錦問了一句。
閻炎呆住了。
不隻是他。所有人,甚至包括程錦自己,仿佛都被這個問題給問住了,球館陷入一種突兀的沉默。
大家已經好幾天沒見到喬麥了。
林天天上次見到他,是打完那個電話的第二天早上。從不遲到的他在第二節課上到一半時才走進教室。桌子上放著上個星期的模擬考卷。繼半期考試進步了206名後,這次喬麥一口氣退步了219名,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瞟了一眼排名,看上去並不怎麽在意,趴在課桌上蒙頭大睡,一路睡到最後一節數學課,終於被孟老師叫起來。你對自己的成績很滿意嗎?孟老師問。喬麥站在座位上,一言不發,像一具直立的屍體。他被罰在教室後麵站了40分鍾,黑板報上的粉筆灰蹭了一屁股。下課鈴一響就從後門走了,也沒跟林天天和閻炎一起吃午飯。
再次現身是下午放學後,在籃球館。他照例被安排在陪練的位置上,為主力隊員們傳球、撿球、掩護、防守——自從邱遲加入球隊,他就一直在訓練中扮演這樣的角色。近一個月以來,他一直讓自己努力適應這個新身份,但還遠不如貓仔、幹豇豆他們那麽熟練。
大家都還記得那天下午訓練時,與他擦身而過的瞬間隱隱聞到的煙酒氣味。他的眼睛紅紅的,看上去有點瘮人。在一個攻防訓練的回合裏,為了搶球,他的膝蓋撞到了Allen的大腿,將後者頂翻在地。喬麥趕緊把他拉起來,拚命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他這樣念叨著,像一隻驚惶的小獸。杜總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訓練嘛,沒必要這麽拚。喬麥嘴裏仍然念念有詞,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那天以後,大家再也沒在球館裏看見過他。他總是在第二或第三節課上到一半時姍姍來遲,然後趴在課桌上睡他一上午,間或被叫到教室後麵罰站,中午12點一過便消失了,一整天都聯係不上,直到第二天早上,又紅著眼睛出現在教室門口。林天天每天都用他的杯子接一杯熱水,再把自己每天都不重樣的早餐分給他一半。水在喬麥沉睡的頭顱邊漸漸變得冰涼,早餐也原封不動留在原地。
杜總說,鹵菜攤的睡衣哥前天晚上在網吧看見一個長得有點像喬麥的人,跟幾個看著很社會的家夥在那裏包夜。睡衣哥沒有走近仔細確認,因為那幫人“看上去很不好惹的樣子”。
閻炎去喬哥老火鍋找過他。老喬說,喬麥現在不在店裏幫忙了,晚上都在家複習功課。閻炎沒有多問,跑去敲了門,也沒人答應。今天上午幹脆就沒來上學。
“這麽說來,最近一次有人見到他,應該就是昨晚。”薛人傑說。
“在哪兒?”閻炎問。
薛人傑今早在宿舍聽室友談起,昨晚有幾個高二的住讀生半夜嘴饞了,偷偷跑到校門外的二賢麵莊吃泡椒雞雜麵,邊吃邊聊幾天後四十一中和三中的比賽。
一個說,雖然咱們學校那小子伸黑腳,把三中的齊尋弄骨折了,但是他們畢竟還有九哥,實力還是高出四十一中一大截,肯定穩贏。另一個說,不見得吧。沒聽人說嗎,打得好幹不過玩得髒。你看著吧,咱們學校一個髒逼就廢了對麵一個球星,四十一中可是全員髒逼,這場一打完,別說馮今九了,主力能保住幾個都說不準呢。
第三個人回憶起二中籃球隊招募的那個下午。他也興衝衝地去了籃球館,但最終沒有報名。他表示自己當時就看出了這幫人有問題,還好沒去啊,去了就是同流合汙了。第四個人說,要是全市大賽像NBA一樣可以轉會就好了。咱們學校那髒逼表情包轉到四十一中去,那可真是婊子配狗,天長地久……
這人說著說著,突然停下來,神色凝重,眼裏浮現出慌亂和恐懼,如同在巫江邊野餐的小孩突然看見一具順流而下的浮屍。其餘三人瞧出不對勁,回頭一看,隻見對麵桌子坐著一人,獨自吃著一大碗排粉。此人麵色煞白,兩隻眼睛裏麵全是血絲,真有點像是剛從某座監獄逃出來的重刑犯。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那“髒逼表情包”。
“幸好,那小子好像沒聽見。幾個哥們兒悄悄結了賬,溜了。”薛人傑的室友對他說道,“不然,恐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呦。”
眾人聽得怒火中燒。閻炎更是恨不得抓住薛人傑的脖子,逼他說出那幾個人的名字,現在就去腥風血雨一番。
薛人傑搖搖頭,不行,全世界都知道艾主任對球隊意見很大,隻是在校長麵前一直找不到正當理由收拾我們。你要真去把他們揍一頓,豈不是正合了她的意?
“那咱們就聽著這群人在這兒滿嘴噴糞?”閻炎還是不甘心。
“你把他們揍一頓,他們就不噴了?”一個平靜的聲音從球館門口傳來。
眾人轉過身,正是徐楓。今天的訓練要開始了。
“用行動證明給他們看吧。”徐楓隨口說了一句,拍了拍閻炎壯碩的背部,好像並不怎麽當回事。他走到球場中心,像往常一樣指示薛人傑,“帶大家熱一下身。”
閻炎終於忍無可忍,大喊一聲:“教練!”
帶著怒氣的聲音回**在空空的球館裏。
“我能問個問題嗎?”
“當然。”
“喬麥他……已經好幾天沒來訓練了,難道你就不好奇他是怎麽回事嗎?”
徐楓搖搖頭。
“為什麽?”閻炎似乎努力壓抑著心頭的火。
“他以後也不會來了。”
眾人麵麵相覷,既震驚,又困惑。
“你……你把他開除了?!”
“不。是他自己提出的。”徐楓淡淡一笑,“雖然按照隊規,他也夠得上開除了。”
是今天中午的事情。徐楓在教室和球館裏都沒見到喬麥,卻在辦公室裏見到了他。這是他好幾天以來第一次見到此人清醒的樣子。喬麥跟班主任孟老師聊了一會兒,然後朝他走了過來。
“教練。”他低著頭。
“狀態調整得怎麽樣了?”
喬麥沒說話,好像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按照隊規,遲到一分鍾,罰一趟折返跑。你無故缺席訓練四天,一天就算120分鍾吧,所以欠我480趟折返跑。跑完才能歸隊。”
“我……我不是來歸隊的。”
“那你是?”
“我想退出。”喬麥的頭抬起來了。他的聲音不大,但說得很清楚。臉色看上去很不好。徐楓坐在椅子上,看著他血紅的眼睛,過了十秒鍾,問道:“確定嗎?”
他的聲音聽上去毫無感情,就像一台電腦,在你關機時自動蹦出一個確認按鈕。
“確定。”
“好。”
“你就這麽讓他走了嗎?!”閻炎眼神裏的憤怒越來越強烈,甚至帶著一點恨意。
“當然。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可你是他的老師、他的教練!”閻炎怒吼道,“你就一點也不管嗎?”
徐楓看著閻炎的眼睛,靜靜等待著他憤怒的回音消散在球館裏,終於說了一句:“喬麥已經16歲了。”
他並沒有跟著提高音量,但語氣忽然變得很嚴厲,“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閻炎沒有說話。
“根據我們國家的法律,一個16歲的人已經可以從事部分勞動,獲取合法收入養活自己了,因為他已經擁有足夠的力量和智慧。一個16歲的人,如果他的父母離婚,在撫養權問題上必須征求他的意見,因為他的看法被認為是不可忽視的。一個16歲的人犯了罪會受到法律的製裁,承擔不可推卸、不打折扣的刑事責任,因為他已經長到了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年紀。閻炎,喬麥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不是。”
徐楓說完這番話,球館裏安靜了很久很久,隻剩下頻率不一卻同樣沉重的呼吸聲。
“你說得對,作為教練和老師,我也有我的義務。”徐楓輕輕歎了口氣,接著說道,“但我隻能給他建議,不能替他做決定。”
“那你……給他建議了嗎?”閻炎問。他的語氣已不似剛才那般強硬。
徐楓點了點頭。“我建議他去見一個人。”
他走到球館門口,看著外麵蕭瑟的風景。“你們也不用去找他了。他的心病,他的痛苦,隻有這個人幫得上忙。”
門外寒風乍起,天色昏沉。隔壁小賣部的劣質藍色塑料袋貼在地麵胡亂打旋。
“至於他願不願意麵對這個人,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