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喬打開灶台,腦袋湊上去,用灶火點燃了嘴裏的香煙。焦油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散,總算遮住一點糞便氣味,讓這間後廚聞起來不再像個廁所。
肥腸的清洗進行到了第三步。他先在一個大鐵盆裏用清水抓洗了表層,再把整套肥腸翻麵,撕掉裏麵的肥油和淋巴,再翻回來,用鹽和熱水泡幾分鍾。正好可以抽根煙休息一下。
喬麥站在洗碗台前,木然地看著這盆肥腸。老喬也給他遞了一根。喬麥有點錯愕,不知該不該接。老喬笑了一下,跟我你還裝,你媽給你洗衣服的時候,早就聞到了。喬麥接過來,也學著父親的樣子,用灶火點了。
父子倆相對而立,各自抽煙,並不說話。老喬抽得很快,煙頭在沒貼瓷磚的水泥牆上杵滅,扔進渣滓堆。端起地上的鐵盆,把鹽水倒掉,擰開水龍頭,衝掉肥腸表麵的黏液,瀝幹水分。又抓一大把鹽,一大把生粉,倒入一大瓶白酒。
“我學抽煙的時候跟你現在差不多大,十五六歲,廠裏麵師兄弟成天裹在一起,不會也得會。我頂的是你爺爺的崗。那個時候效益已經不太好了。但是沒辦法,書沒好好讀,也找不到其他事情做,總不能天天燈兒晃。”
老喬雙手用力揉搓著肥腸,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喬麥站在一旁,低著腦袋看他。這已經是第四步了。後麵還有三步。店裏幾十種食材,就這個最麻煩。洗要洗半天,還要下鍋鹵一道,最後才端上桌,讓客人自己煮到火鍋裏。
今天是個難得的晴天。午後的陽光照進後廚,被泡打粉洗刷過的肥腸表麵閃著金光。中午的客人走了,晚上的客人還沒來,幸好下午的時光足夠漫長也足夠清靜,幹這種屎味漫天的活兒正合適。
喬麥把薑蔥切塊,準備好一會兒鹵肥腸要用的山柰、八角、草果、桂皮、香葉、小茴香、青花椒、幹海椒。
“我和你媽費了那麽大的勁把你送過去,也沒指望你能有多好的成績。從來沒有。”
老喬把又一盆渾水倒掉,衝入清水。味道終於開始消散了,肥腸變得潔淨又清亮。再多衝幾遍,就可以開鹵了。
“我們就是不想你以後過得太辛苦。”
喬麥的菜刀破開一塊鮮薑,發出清脆飽滿的聲響。這句話媽媽經常說,還是第一次從老喬嘴裏聽見。
“哎我說,真就那麽惱火嗎?”老喬突然停下水流,笑了一下。後廚變得安靜。
喬麥也停下刀,點了點頭。
“好吧。”老喬輕輕歎了口氣,又把水龍頭打開。
“這事我先不跟你媽說。你也再想一想。真的決定好了,再來找我吧。”
喬麥到家的時間大約是晚上7點,這麽多天以來最早的一次。倒不是因為他厭倦了與大刀和他的朋友們夜夜歡聚的新生活——恰恰相反,這種生活他接受起來不但毫無障礙,甚至越來越舒服,越來越自在。在那些美妙而恍惚的時刻,他告訴自己,也許這樣的圈子,這樣的生活方式,才是刻在他基因裏的初始代碼。
今天之所以提前離場(為此他主動自罰三杯),是因為他還記得一件事。這是他現在為數不多還記得清楚的事情——即使在並不清醒的狀態下。
今晚小語要到家裏來。
每次二中大考過後,小語都會到喬麥家裏來上一次晚自習。她從書包裏取出本子、草稿紙和筆,整整齊齊放在桌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伸出來,溫柔地微笑著望著喬麥,像一隻嗷嗷待哺的小鳥。
喬麥總是帶著很慚愧的笑容,如同被迫繳械的俘虜,交出白天剛發下來的布滿紅叉的試卷,然後看著小語在他麵前如饑似渴地把它們全做一遍。
做完以後,小語會抱著極大的熱情和誠意讚美這些試卷。當然,讚美的對象還包括二中老師推薦的習題冊、參考書和教輔資料。每當喬麥告訴小語這些書目的名字,她第二天就會去新華書店買個遍,並拿來與三中老師推薦的作比較,結果總是二中勝出。她會告訴喬麥這些試卷、習題、資料是如何的好,具體好在哪裏,就像在談論一件衣服或一部電視劇。喬麥既聽不懂,也不關心,但他很喜歡這個環節。他覺得她說這些的時候很可愛。
然後,她會把喬麥做錯的題一道一道講給他聽。事實上,他並不怎麽喜歡聽人講題。但小語例外。她的聲音溫柔,講得也很細致,會不厭其煩地問他,這一步聽懂了嗎?這一題弄明白沒有?她還練就了一個特殊的技能——準確分辨出喬麥哪一次點頭是真明白了,哪一次是不懂裝懂,哪一次是敷衍了事。
喬麥有時也會想起林天天。在學校裏,他常常向她請教。真要算起來,大概比請教小語的次數還多一些。她的開場白往往是“怎麽這麽笨呐”“這都不懂嗎”,有時還會發出“我的天哪世界上居然有這麽笨的人”之類的浩歎,仿佛喬麥的存在對人類在自然界的名譽構成了不小的威脅。抒發完這種感想,她便擼起袖子,大講特講起來。為了證明自己是個好老師,講完還要逼迫喬麥再做一遍,一直到他用行動證明自己真的會做了或者求饒為止。
今天小語來又帶來一盒母親做的食物。這回是一種叫做“心太軟”的甜品,紅棗掰開去核,往裏麵塞一顆湯圓,再用紅糖水熬煮,甜上加甜。這是她在一個電視劇裏學到的,非要我給你端來,小語說,你也知道,我媽現在唯一的愛好就是看電視劇。喬麥象征性地吃了一顆。小語笑了笑,把蓋子蓋回去。好了,別勉強了,我知道你不喜歡吃太甜的。
對,喬麥說,我喜歡苦的,最喜歡你媽做的涼拌苦瓜。小語說,還有林天天給你的抹茶芝士蛋糕。喬麥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小語笑著說,有一次你自己說的。
喬麥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確跟她形容過一次那蛋糕上麵又香又苦的抹茶,想不到她竟然記得。但他好像忘了告訴她,如果隻有抹茶也不好吃,要配合著下麵的芝士,苦中帶一點點甜,更香。
喬麥拿出卷子。小語簡單瀏覽了一下,慘狀盡收眼底。她先做數學,然後是理綜,專挑難題來做,最後認真看一遍語文和英語。喬麥就坐在旁邊,靜靜看著她。
他看她的簽字筆在紙上飛快移動,就像是在看她身穿黑色連衣裙,在純白的地板上翩翩起舞。他喜歡聽她做完一麵後飛快的翻頁聲,哢嚓一下,幹淨利落,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不知為什麽,他的腦海裏突然出現了一些畫麵。比如有天晚上他跟四十一中的人一起喝酒,莽子身邊多了一個穿黑色絲襪和雪地靴的女孩,酒喝得比男生都多,大家一起哄,她就把莽子的耳朵揪著玩。鼓眼向喬麥介紹,這位是莽哥的“婆娘”。
再比如有一天大家一起去打台球,又出現了一個穿玫瑰色毛衣的女生。和她那張娃娃臉相比,那件剪裁得十分修身的毛衣下展露的身材顯得過於成熟。夜螺螄握著她的手,教她用球杆擊打白球的中下部。不打的時候,他們就坐回旁邊的沙發,他把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那些女孩的樣子飛快而淩亂地閃過喬麥的雙眼。她們各有各的可愛,但在小語麵前,全都不值一提。
小語做完了題,又是讚不絕口。她指出,這套模擬考試題既總結了前麵半學期的知識,對於下個月的期末考試也具有重要的前瞻性意義——同為好學校,三中的老師顯然不具備這樣的水準。這就是差距。
喬麥幾乎沒有聽見她在說什麽。他隻是在看她,感受她。小語開始為他講解錯題。先從數學開始,她說。我發現所有涉及三角函數圖像的題你都錯了,這說明你根本就沒理解這個知識點,我還是從頭給你講起吧。他還是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他隻是突然發現,她和他現在坐得很近。比莽子和他婆娘還要近,比夜螺螄和穿玫瑰毛衣的女孩隻遠一點點。
“小語,我可不可以親你?”他說。
說話的聲音和畫圖的筆都停了下來。她盯著本子,房間裏安靜了幾秒鍾。
“然後這個就是正切函數在坐標係裏的基本圖像,它來源於……”
“可以嗎?”他看著她的眼睛。
她又停了下來。這一次她不能再講下去了。
喬麥親了上來。因為從沒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不得要領,隻是把自己的嘴唇胡亂貼在她的嘴唇上。小語的嘴唇緊閉,有點發幹。空氣裏隻有筆落在紙上的聲音,以及冬天的衣服與椅子的輕微摩擦聲。三秒鍾後,他被她用全身的力氣推開,從椅子上摔倒在地。
“你幹什麽呀!”她站起來。鼻尖還殘留著他呼吸中的酒精味道。
“對不起……”他雙手撐在地上,仰頭看著她,保持著一種尷尬的距離。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最後幾個字的聲音小得聽不見了。並不是沒有勇氣,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在撒謊——他顯然是故意的。
她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起本子、草稿紙和筆,背上書包。
“等你酒醒了,我再來給你講這些題吧。”她很快地撥了一下頭發,沒有看他。
他從地上站起來,保持著距離,把送她到門口。隻有幾步路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開門前,她轉過身,給了他一個擁抱。“你應該好好休息一下。”
他點了點頭。小語打開了門。
“對了。”他的眼神飄忽,像是在逃避什麽。
“以後的卷子……你可能得找閻王要了。”
“為什麽?”
“我要轉學了。”
這正是喬麥今天下午對老喬提出的請求。小語的表情看上去甚至比剛才在椅子上還要震驚。
“轉去哪兒?”過了很久,她才平複下來,語氣帶著點諷刺,“四十一中嗎?”
“也許吧。”他甚至沒有勇氣給一個肯定的答案。
喬麥比誰都清楚,江州二中對小語來說意味著什麽。
他上一次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她,就是半年前。小語中考發揮失常,母親又交不起高額的擇校費,隻能與二中失之交臂。喬麥的分數不知比她差了多少,卻因為父母的拚命奔走而奇跡般地擠進了這所學校。
他永遠記得,她把自己悶在家裏整整三天,然後走出來,就像剛才一樣,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而現在,他卻如此輕易地放棄了她夢寐以求的東西。就像是當著一個快要餓死的人,把一碗冒著熱氣的“心太軟”倒進馬桶裏,口中嘀咕著“這玩意兒太甜了”。
這對她來說太殘忍,太兒戲,太不公平了。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知道。可能在你眼中,二中就像天堂一樣。但對我來說,根本就……”
門關了。
他依然站在門口。他聽到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聽到電梯的聲音。他想著在二中發生的一切,隊友們的臉,父親的歎氣,還有徐楓對他說的話。
腳步聲由遠及近。他聽到了敲門聲。
小語站在外麵。她又回來了。
“我忘了一件事。”她麵無表情,眼神裏有一種溫柔的堅定。
“明天晚上七點半,我們學校雙旦晚會,我有節目。你有時間可以來看看。”
喬麥呆住了。他當然有時間。像他這樣的人,最多的就是時間了。他隻是沒想到,小語竟然還沒有放棄做他的朋友。
“好啊……在哪兒?”
“就在我們學校籃球館。”
小語第二次關上了門,走到電梯口。這次她沒有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