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來自地球上任何地方的傳統節日都過出一種鮮明的本地味道,是江州人的一大特長。比如,無論是該吃粽子,月餅,湯圓還是火雞的日子,到了此地統統改為吃火鍋。

沒有人說得清楚究竟該吃什麽的聖誕節,當然也不例外。對人造雪景的過度饑渴,使得易燃易爆的噴雪罐大行其道。由於諧音“平安”,又誕生了互贈蘋果這一無厘頭的本土習俗。除此以外,江州特色的聖誕夜還流行一個匪夷所思的活動——成千上萬人聚集到市中心的人民廣場,拿著各式各樣的充氣錘相互敲頭。市民們對錘人這件事似乎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熱情,即使引發過幾次安全事故,仍然屢教不改,曆久彌新。

夏銘之所以把學校的文化節安排在聖誕這一天,正是出於安全方麵的考慮——把學生留在學校裏,免得他們也跑去人民廣場惹是生非。

文化節是二中曆史最悠久,也最盛大的校園活動。最初隻是一個簡單的文藝晚會,經過曆任校長的改革,逐漸變成一個集才藝競賽、遊園活動、社團展示、文藝匯演於一身的綜合文化節。校園的各個角落變成舞台、演出場所和活動中心,全校停課一天,確保每個學生都能參與其中。

今天杜總成了全校最忙的人。上午先在逸夫樓五樓的多功能報告廳參加“校園達人秀”比賽,表演大變活人。他把身穿兔女郎服裝的林天天裝進箱子裏,用鋼鋸把箱子切成三段再打開,裏麵空空如也。然後用一塊天鵝絨布蓋住箱子,一揭開,穿著皮卡丘毛絨睡衣的小芒從裏麵鑽了出來,而林天天則穿著校服出現在觀眾席裏。這是杜總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的魔術,很感興趣,於是父母便把電視裏那位魔術師請到家裏來,傳授於他。

他獲得二等獎,輸給一位表演變臉的高一學妹。學妹在3分鍾內變了27張臉,最後一張臉是一頁證書,由她家鄉的縣政府頒發,認證她是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川劇變臉的唯一女傳人。杜總看得五體投地,覺得自己的大變活人輸得不冤,恨不得當場拜她為師,做她唯一的男傳人。

“英文天地”在小禮堂舉行。這個比賽的要求是節目形式不限,但必須使用英文。國際部和清北班的同學憑借語言優勢,占據了半壁江山。達人秀一結束,杜總午飯都來不及吃,趕快跑過去,換好戲服,在他們班的英語劇裏扮演一頭被獵人擊斃的棕熊,跑了個熊套。

這回他又輸給了高二1班一位演唱嘻哈歌曲《Rap God》(說唱之神)的男生。他的伴奏帶甚至是以兩倍速播放的。也就是說,他唱得比原唱艾米納姆先生還快一倍,可以說已經超越了音樂,達到了奇技**巧的範疇。據說為了這一天,他從初一那年練到現在。

連著為杜總捧了兩回場以後,籃球隊其他人的文化節也在下午正式開始了。

程錦除了在林天天的樂隊打鼓,還和同班的幾個女生在“舞動青春”比賽裏組成了一個唱跳女團,帥氣的造型引得台下尖叫連連。盡管最終輸給一個拉丁舞特長生和另一個孔雀舞特長生,但還是當之無愧地贏得了最高人氣獎。

趙東方九歲開始臨鍾紹京的靈飛經,如今已有小成。他在讀書亭舉辦的“書畫長廊”比賽裏,把校史館一樓的《江州二中賦》寫成一幅小楷,斬獲頭獎。李華把趙東方寫字的樣子畫了下來,獲得了“線條過得去,色彩太怪異”的評價和一個安慰性質的三等獎。比他更慘的是薛人傑——他素來頗為得意的鋼筆字,連安慰獎都沒撈到一個。

幹豇豆和貓仔在園遊會的燈謎區流連忘返。這些燈謎全部由學生會創作,包含了字謎、對聯、新式歇後語、腦筋急轉彎、數獨、圖形智力題、邏輯推理題、填字遊戲,質量參差不齊。兩人同心協力,絞盡腦汁,最終的積分隻兌換了一個筆記本、兩管牙膏、四盒肥皂。一等獎是一台kindle,被一位頭發厚得像摩托車頭盔一樣的女生一言不發地拿下。

Allen再次成為園遊會各大運動類項目裏最令人生畏的狠角色。去年他統治了套圈攤位,彈無虛發,把學生會準備的大大小小的獎品套了個遍。今天他又統治了飛鏢、扔沙包、夾彈珠、彈乒乓球。唯一沒有染指的是今年新增的定點投籃比賽,因為負責管理該項目的同學再三懇求他不要參加——他幾乎要跪在Allen麵前,請他“給咱們普通人一個機會”。

時間將近傍晚,閻炎和邱遲走進四十一中的大門。

與二中青青校樹、萋萋庭草的園藝環境和仿民國紅磚校舍的建築風格不同,這座位於老廠附近的學校幾乎看不見什麽像樣的植被,幾棟貼著白色瓷磚的教學樓突兀地站在大地上,一派陳舊冷硬的工業氣質。

這裏沒有文化節,火熱程度卻絲毫不遜於二中。全市各地的高中生球迷一放學就從四麵八方趕來,形成絡繹不絕的人流。很多人手裏都拿著造型誇張的充氣錘,顯然是一看完球就要直奔人民廣場敲人。而這場四十一中VS三中的大戰,無疑將成為這個聖誕狂歡夜的絕佳序幕。

閻炎和邱遲走進球館,距離比賽開始還有不到半小時,觀眾席已是滿坑滿穀,外麵還不斷有人進來,隻能在場邊席地而坐,或者站在觀眾席的通道裏。

“說了早點來早點來,都怪你,非要看什麽女團舞!”閻炎埋怨邱遲,“現在好了吧,隻能坐地上了!”

“你不是看得也挺開心的嗎……”

閻炎正要還嘴,卻突然發現了轉機,場邊有一排視角絕佳的黃金座位仍然空著,不禁大喜,帶著邱遲衝了過去。正要坐下,卻被一個模樣有些憨憨的大個子攔住了。

那人對閻炎說,不好意思兄弟,這位子有人了。閻炎指著旁邊的一個問,這個呢?那人說,也有人了。閻炎又指著旁邊的7個空座,連問7次,那人便答了7次。邱遲在一旁看著,覺得十分有趣。閻炎笑了笑,這些就是拿來賣票的座位,對吧?那人一下慌了,賣票……是謠傳!這些座位是……是預留的……閻炎問,預留給誰?那人吞吞吐吐半天,給我們老大……

閻炎哈哈大笑,摟著這傻大個的脖子,一屁股坐了下來,湊到他耳邊,小聲問,兄弟,你們老大的屁股,肯定不小吧?

傻大個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看著閻炎,你什麽意思啊?

“要是屁股不大,怎麽可能一個人坐9個位子?”閻炎笑嘻嘻地說。

傻大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你現在就去把你們老大叫來,就說二中的閻王爺想看一看他的屁股。如果真的大得能坐下9個位子,我二話不說,立馬抬起我的小屁股,給他的大屁股讓座。懂了嗎?”

傻大個又點了點頭。

“那還愣著幹什麽?叫去吧!”閻炎說著便拽了拽邱遲,“你也別怕,坐!放心,出什麽事兒有我在呢!”

隻見那傻大個從腰裏掏出一個對講機,通報了幾句。閻炎都驚了,對邱遲笑道,形式感還挺強!搞這麽誇張,真以為是古惑仔看場子呢?

兩人正談笑間,已有七八個人圍了過來,看上去都不是好惹的角色。傻大個對正中間一人指了指閻炎,“就是他”。

距離比賽開始還有10分鍾。兩隊隊員已經在場上熱身。這一頭馮今九連中了3個三分,那一邊莽子耍了一個霸王步上籃。觀眾席開始躁動起來,球館的溫度急劇上升。

閻炎從座位上站起來。那七八個人在他身前圍了個小小的半圓。閻炎向前一步,走到正中間那人麵前,俯視著他,笑了笑。

“我看你屁股也不大呀。”

此人比閻炎矮了一大截,身材瘦弱,麵色慘白,似有病容。他也笑了笑,其餘六七個人都上前一步。看來場上的大戰尚未開始,場邊就要先來一場了。這排座位周圍的觀眾也期待起來。有人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充氣錘。

就在此時,閻炎的身後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螺螄哥,好久不見。”

這麵色慘白之人一歪頭,看見了被閻炎碩大的身軀擋住的邱遲。

“不好意思,占一下你們的位子。”邱遲說得十分客氣,蹺著二郎腿,屁股絲毫沒有要離開座位的意思。

“這些位子本來就是留給你的。”夜螺螄笑了笑,“還有你的新朋友們。怎麽,隻來了一個?”

他甚至都沒有正眼看閻炎一眼。

“一個就夠了。其他的別說了,讓大家都坐吧。”

夜螺螄點點頭。七八個人全部散開。閻炎一臉震驚地回頭看著邱遲,心裏覺得空落落的。這一架又沒打成。

邱遲卻沒有看他。他看著球場。一個缺了門牙的家夥站在中圈,脫掉外套,露出手臂上長長的刀疤。他看著邱遲的方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歡迎回家。”

裁判吹響了哨子。聖誕大戰開始了。

跟已經成為一片歡樂海洋的二中和即將成為一座血腥鬥獸場的四十一中相比,今晚的三中校園稍顯冷清。燈火昏暗,四下無人,隻有烏鴉和被風吹起的落葉,偶爾掠過黑沉沉的天空。

與二中那種多個舞台同時競技的模式不同,三中的“雙旦晚會”采取的是傳統形式,即以班級和個人為單位主動報節目,經過老師們的篩選,湊出一台晚會,全校師生集體觀看。大家都擠到籃球館裏去了,別處便顯得寂靜。

喬麥獨自走在這空無一人的校園裏。荒涼的氛圍倒也符合他的心境。白天,他既沒去二中參加文化節,也沒去四十一中跟大飛他們混跡。他把自己關在家裏。朋友們打來的電話一個也沒有接,在**睜眼躺到現在,來赴小語之約。

雖然他還是不明白,在發生了那樣的尷尬以後,小語為什麽還會不計前嫌,如此善意地邀請他來看她的節目,但這至少是一個確定的安排。對一個完全不知道該幹點什麽的人來說,僅僅是這種確定感就讓他很滿足了。

然後呢?這個聖誕夜要去哪裏待著,新的一年又該怎麽度過,更遠的未來要過一種怎樣的生活?這些問題都太遠太遠了。在這個一切都糟透了的16歲冬夜,他一點也想不明白。

喬麥走到一棟漂亮的白色建築麵前,正是三中的籃球館。他還是第一次來。上次在三中打友誼賽是在室外的水泥地球場打的——那場比賽的規格根本不配使用這個正式場地。

他走了進去。偌大的球館空曠而幽暗。一個人也沒有,隻亮著一盞燈。

這裏顯然不像是正在召開文藝晚會的樣子。

喬麥有點奇怪,但還是走到了球場中間——就算這是小語的惡作劇,那又有什麽關係呢?反正我也沒什麽事情可幹。

他環顧四周,蹲下來摸了摸腳下的木地板,嶄新而潔白的劃線。拍了拍籃球架,就像牛仔在拍一匹馬。觀眾席上顏色鮮豔的塑料座椅令他愉悅。真是個好地方。隻可惜他已不再屬於這樣的地方。

這時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喊了他的名字。

他認出了這個聲音。如同一記重拳,毫無征兆地將他擊倒在地。

他的身體開始無法停止地顫抖。這段無比黑暗的日子裏,這個聲音曾無數次地出現在他焦灼的睡夢或宿醉後的幻象之中。但他始終無法在清醒時麵對它。

沉淪於痛苦和自厭的混沌之心終於迎來一聲響雷。這一刻還是來了,即使他放任自己的靈魂逃竄至今。

他看見一個人從黑暗中慢慢浮現,走到了那盞燈下。

不,不是走出來的。這人轉動著車輪,慢慢把自己開到了喬麥的麵前。

喬麥鼓起全部的勇氣,收束渙散的目光,強迫自己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人。他想起了徐楓對他說的最後幾句話。

“我建議你去見一個人。”

“能幫助到你的人,隻有他一個。”

“至於你願不願意麵對他,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小語沒有騙喬麥。今晚,她們班的確有一個合唱節目,要在雙旦晚會的舞台上演。

但她說錯了地點。三中的晚會不在籃球館,而是在剛剛建好的禮堂。籃球館裏靜靜地等待著喬麥的,隻有一個人。

“好久不見啊。”

齊尋坐在輪椅上,對他露出微笑。

就像那個熱天午後,兩人第一次見麵時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