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大賽榮譽而論,江州水平最高的籃球隊是哪一支?”

喬麥沒有想到齊尋一見麵會問這樣的問題。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不是職業男籃或女籃。不是葉白的O.K.街球隊。也不是江州大學隊。它們在各自的聯賽裏都很強,但都沒拿過冠軍。”齊尋笑了笑,“唯一一支拿過全國冠軍的,是江州的輪椅籃球隊。”

和絕大多數人——包括受傷前的齊尋一樣,喬麥甚至沒聽說過有這麽一支球隊存在。

“上周末我去看了他們的比賽,就在太田灣的老體育館。現場除了那些隊員的親友,基本上沒幾個人。可他們真是太厲害了!如果不是親眼看見,你絕對想象不到,坐在輪椅上一樣能投三分,能帶球突破,還能變相過人!”

齊尋的表情很興奮。他轉動輪椅,開到球場另一邊,從推車裏取出一個籃球,放在大腿上。

“你看,就像這樣!”

他一路向前,開到罰球線附近,雙手抱球舉過頭頂,向上一拋。皮球砸在籃筐邊緣,彈了出來。

“我比他們差遠啦。”齊尋笑著搖搖頭,“坐著投籃更考驗上肢和腰腹力量,沒那麽容易的。”他驅動輪椅,撿起那個掉落的籃球,又投了一次。還是沒進。

他看上去似乎玩很開心。喬麥心裏卻是說不出的滋味,頹然站在原地,看著自己造成的一切。

“哦對了,他們還能變向過人呢!我再給你演示一下!”

齊尋右手運球,左手使勁轉動車輪,全力加速,朝著喬麥的方向駛來。

喬麥一動不動,眼睜睜看著一輛全力衝刺的輪椅向自己飛馳。那一瞬間,他忽然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感覺,好像迎麵而來的是一輛噴火的戰車,下一秒鍾就會將自己碾成粉末,燒成灰燼。

或者至少,是撞成骨折。

他沒有閃躲。

齊尋衝到他跟前的一刹那,右手將球攬在懷中,左手抓著車輪,用力一掄,輪椅向左轉了90度,剛好從他身前擦過。

在他們交手的兩場比賽裏,喬麥數不清有多少次被齊尋如此幹淨利落地過掉。如今他坐在輪椅上,又過了他一次。

齊尋沒有減速,原地轉了一圈,一個急刹車,突然向後一仰,連人帶車翻倒在地。喬麥聽到響動,立刻轉身,看見齊尋從車上摔了下來,滾落在一旁。

“你沒事吧!”他大驚失色,衝了過去,架住齊尋的兩腋,把他抬了起來,又把仰麵朝天的輪椅扶正。幸好沒壓著那條傷腿。

“沒事沒事,刹車刹猛了點兒……”齊尋笑了笑,單腳跳了兩步,雙手撐住扶手,坐了回去,“忘了說,人家用的是專業運動輪椅。我這裝備還是差點意思啊!”

齊尋笑得很開心。看來沒有大礙。喬麥也如釋重負。他已經很久沒這麽放鬆過,即使是和大刀他們在一起的時候。

“聽說我們學校的人來找過你的麻煩,”齊尋說,“對不起啊。”

喬麥一時語塞。他沒有想到,在這個重逢之夜,收獲道歉的竟然是自己。

“沒事……他們也沒把我怎麽樣。”

“那就好!”齊尋笑了笑,驅動輪椅,把球運回小推車。他在空曠的球場裏來回轉悠著,一會兒走直線,一會兒走S形,似乎很享受駕駛的樂趣。

“你怎麽……沒去四十一中觀戰?”喬麥問。

“不用看。他們贏不了我們的。我和大飛都不上,他們照樣贏不了。”

“內線的肌肉是很強,但我們中鋒譚師兄也不是吃素的。而且他們外線防守太弱。九哥和小川一旦投開,他們根本防不住。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替補除了犯規什麽都不會,我們的替補球員,可不比主力差多少。”

齊尋慢悠悠地繞著喬麥轉圈,帶著胸有成竹的笑容。

“唯一拿不準的因素,就是那個大刀。去年我看過他打球。這個人很奇怪。單論技術,投射,速度,身體,好像哪一樣都不是頂尖的。可不知道為什麽,一打起比賽來,就是強得可怕。他在場和不在場,球隊完全就是兩個級別。隻要他在,無論對手有多強,都能跟他們拚到最後。”

齊尋輕輕搖頭,“能給我們造成一點麻煩的,也就隻有他了。”

喬麥跟大刀那幫人混跡至今,還沒見過他們打球,但他對齊尋的描述非常認可。不隻是在球場上,可以說,在他所見過的任何場合,隻要大刀一出現,其他人瞬間黯然失色。

“當然,我之所以不去現場看球,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齊尋停下車輪,對喬麥笑了笑。

“我要在這裏等你。”

喬麥的思緒也停了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是小語讓你在這兒等我的吧?”

齊尋點了點頭,“不過,在她囑咐我以前,我已經等了你很久了。”

喬麥的心難受了一下。他知道,齊尋一直在等他當麵說出那句話。那句道歉的話。

但他好像又錯了。

“我想見你,是因為我有一個請求。”齊尋抬頭望著喬麥。

“請求?”

“對。”齊尋的眼中映出球館裏唯一亮著的那盞燈,“我想拜托你,贏下四十一中。”

喬麥愣住了。下周的這個時候,小組賽最後一輪,二中將在客場挑戰四十一中。不過這一切已經與他無關了。

而現在,齊尋卻要他贏下這場比賽。

他轉動著輪椅,滔滔不絕起來。

“今晚這一輪,我們肯定能贏四十一中。師大附沒了靳漢鬆,說不定會輸給海棠溪。這樣一來。我們3勝0負,提前出線。四十一中2勝1負。你們、海棠溪和師大附都是1勝。”

“最後一輪,海棠溪輪空,淘汰已成定局。我們必贏師大附,他們也出局。C組剩下的一個出線名額,就在你們和四十一中之間產生。”

“如果他們贏了,3勝出線。如果你們贏了,就和他們同為2勝。按大賽的規則,就要看你們誰的淨勝分多。”

“你們輸師大附5分,贏海棠溪8分,輸我們8分。目前的淨勝分是-5。四十一中的特點是無論遇到強隊弱隊,輸贏分差都很小,贏師大附2分,贏海棠溪也隻贏了3分。淨勝分+5。比你們多了10分呢。”

“但願我們今晚能大勝,這樣就能幫到你們,削弱他們的淨勝分優勢。你們到時候隻需要擊敗他們就行。可如果我們隻贏了一點點,那麽你們不僅要擊敗他們,還要大比分擊敗,才能出線。”

齊尋就像一個從外麵高薪聘請來的專業戰略谘詢師,認認真真幫著二中分析他們不容樂觀的出線形勢。喬麥隻覺得這一切太過荒謬。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齊尋,自己已經退出了球隊。就算沒有退出,球隊能不能贏球跟他又有什麽關係呢?

他隻是一個連場都上不了的陪練,一個上了也隻會被全場噓聲掩埋的“髒逼”而已。

“你……為什麽這麽希望我們贏?”他問齊尋。

“因為我想再和你們交手一次。”

齊尋的聲音回**在空曠的球館裏。喬麥聽得很清楚,卻聽不明白。

“什麽?”

“隻有贏了他們,你們才能出線,才有機會在下學期的淘汰賽裏一路晉級,最終跟我們會師決賽。這樣,我們才能再打一次。”

齊尋越說越激動,幾乎要從輪椅上站起來了。

“醫生說我需要4到6個月才能恢複運動。差不多正好是決賽的時候。我的手術很成功,每天都在積極複健。而且我從小到大就是受傷易恢複的體質……手指戳腫了三天就消腫,膝蓋擦破了皮當天就結痂……我的腳一定好得比醫生預計得更快!決賽我一定能複出!喬麥,到時候,我們再決高下!”

“我們……我……到不了決賽的。”喬麥不想聽他再說下去了。

“我理解你想要跟邱遲再次交手的心情,”他停了一下,接著說道,“但是……我們怎麽可能得到了決賽?我們連小組出線都沒想過……”

“不,你們很強!”齊尋的聲音裏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我眼中,你們是整個小組,甚至整個大賽,最有威脅的對手。”

“邱遲當然很強……Allen手感好的時候也挺準的,薛師兄串聯能力還可以,杜總如果進攻欲望再強一點……還有閻炎……”喬麥念叨著隊友們的名字,依然對齊尋的看法感到震驚。

“還有你呀。”齊尋說。

“我……”

“當然了。沒有你,二中是贏不了四十一中的,更到不了決賽。”齊尋似乎對他的遲疑感到意外,“喬麥,你的球隊需要你。”

喬麥說不出話來。

“而且,你剛剛還說錯了一件事。”齊尋笑了笑,注視著一臉不可思議的喬麥,“我不是想跟邱遲再較量一次。”

“還有你。我是想跟他和你,想跟你們倆率領的二中,再打一次!”

喬麥靜靜地看著他,感受著他目光中的熾熱與真誠。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愧。並不是為他造成的傷害,而是為自己竟然僥幸獲得了一種不配擁有的尊重,為自己骨子裏的怯懦、自私和淺薄而羞愧。眼前這個微笑著的家夥,哪怕坐在輪椅上,也依然比他健康,比他高大。

那個慘痛的時刻,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這個被他傷害的人一直在等待著他,期待著他,而他甚至沒有勇氣走到他的麵前。

他用混亂的生活,失控的情緒,破碎的情感,不可理喻的行為,用酒精、尼古丁、爭吵、強顏歡笑和血紅的雙眼,用無數件莫名其妙的事來填補自己的精神世界,隻是為了逃避這一件事而已。

“齊尋,對不起。”

他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真的很抱歉。”他低下頭,看著齊尋的眼睛,不停地大聲道歉。

“我真的很抱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齊尋的眼睛裏比剛才多了一些東西。他的笑容依然溫暖。

“沒關係的。”他拍了拍喬麥的手臂,“你別這樣,你別這樣。”

齊尋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你看,我們果然贏了。”齊尋給喬麥看了一眼隊友們發來的最新戰報,“而且全隊平安,沒人受傷。”

“太好了。”喬麥也由衷地感到開心。

“啊,我們班的合唱節目也快要開始了。”齊尋看了一眼時間,“小語站最中間哦,你還想去看嗎?”

“節目……”喬麥聽到這個詞,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麽塵封的記憶,大喊一聲,“啊,文化節!”

“怎麽啦?”

“差點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喬麥站起來,擦了一下眼睛就往外跑,“我得趕緊回我們學校一趟!你代我跟小語道個歉吧,今天我就不去看她了。”

他一溜煙就跑到了大門口。齊尋坐在輪椅上正一頭霧水,見他突然又跑了回來。

“幹嗎?”齊尋問。

“你肯定要去看小語吧?我先推你去禮堂,然後我再回學校!”喬麥說著就要推他的輪椅。

“哎哎哎,不用不用!”齊尋大叫。

“怎麽不用?你這麽去,多不方便。”

齊尋笑嘻嘻地說,“球館和禮堂都裝了無障礙通道。正好現在校園裏沒人,我可以一路飆車飆過去!”

“真的?”喬麥半信半疑,那我可走了?

“真的!快走吧快走吧!”

“那……好吧!回見!”喬麥衝出了球館,向著校門口飛奔。

齊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遠處。球館恢複了寧靜。

他低下頭,默默地看看自己的右腳,又抬起頭,看著高高的籃筐,一個人待了好一陣。

手機又震動了幾次,他們班的節目就快登場了。他終於慢慢驅動輪椅,來到門口。左手扶著欄杆,小心地站起來,單腳支撐著身體,右手伸到牆上,關掉了球館裏唯一一盞亮著的燈。巨大的空間裏回**著開關“啪”的一響。

他在黑暗中坐回輪椅上,轉動車輪,緩緩開進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