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坐地鐵坐地鐵,都怪你,非要打車!現在好了吧,全堵這兒了!”閻炎坐在出租車後座,就像來時那樣埋怨著邱遲。
“不是你嫌地鐵人太多的嘛……你還說,去年就是這個時間坐2號線去人民廣場敲人,結果充氣錘差點讓人在車廂裏擠爆了。”
閻炎無言以對。他說的的確是事實。
“那現在怎麽辦?說好的要給林天天他們加油,眼看就趕不上了呀……”閻炎急得仿佛下一秒鍾就要把司機趕下車去,自己開著車一路橫衝直撞殺回二中了。
邱遲知道,他是不想讓小芒失望。
按照早就商量好的計劃,文化節當天,他們不僅要招來一大批觀眾為樂隊助陣,而且喬麥還拉著大家秘密策劃了一個環節——在表演結束後,為每一位樂隊成員獻上一束花。
閻炎打算搶在為林天天獻花的喬麥前麵,讓小芒成為第一個得到鮮花的人。但現在趕不回去,一切就都泡湯了。
“別著急,就是橋上堵點兒。過了橋就到了。”
邱遲把頭別過去,看著窗外已完全停止流動的車水馬龍,回想著剛才的比賽。
盡管沒有像球迷們想象中那樣爆發什麽前所未有的球場衝突或暴力事件,這場聖誕大戰依然沒有辜負大家的期望。兩隊你來我往,一直戰到最後一分鍾才分出勝負。三中憑借著馮今九最後兩回合的三分和上籃,才贏了5分。這是他們開賽以來的最小分差。
要是齊尋還在場,他們能贏更多吧。邱遲頭靠在車窗上,這樣想著。
要是我還在呢?
大刀的臉又像車窗上的霧氣一樣浮現在他麵前。剛才離場時,他看到那雙熟悉的眼睛在遠遠地看著他,用一種別樣的目光為他送行,就像在說,現在你滿意了嗎?
邱遲突然聽到了外麵喧鬧的喇叭聲。
是車門開了。閻炎竟然打開車門,衝了出去。他奔跑在秋水門大橋一側的人行道上。
“我來不及啦!車錢你記得付哇!”
喬麥跑回二中的時候,狂歡了一整天的文化節已接近尾聲。除了最晚開始的歌手大賽,所有比賽都圓滿結束。
原本散落在整座校園裏的同學們,陸續從各個舞台趕來,匯集在大操場的主席台下,觀看這最為重磅的壓軸節目。喬麥停止了奔跑,在黑夜裏大口呼出白色的霧氣,從人群的最外圍擠到前排,比擠地鐵還費勁十倍。
台上是一個身穿寶藍色晚禮服的女生,正在用民族唱法演繹一首高亢的晚會歌曲。
“同學,這倒……到哪步了?”喬麥在擁擠的人潮裏隨便逮住一個穿羽絨服的眼鏡男,大聲問道。
“初賽比完了,現在是決賽!這個唱完了還有最後一個!”眼鏡男也大聲答道。
“那個樂隊,樂隊怎麽樣了?”
“什麽樂隊?”
“主唱是個女的!吉他手是個胖子!鍵盤手很可愛!鼓手是個女的但是比男的還帥!”為了壓過台上的女高音歌唱家,喬麥對著眼鏡男的耳朵大喊。
“哦,就瞎吼的那個啊?”
“對,就瞎吼那個!”喬麥笑了。
“可牛逼了。差點沒給那幾個音樂老師吼出心髒病!”眼鏡男在喬麥耳邊吼道,“四個評委,兩個有心髒病的給了低分,兩個年輕的給了中等。但是他們人氣太高了!觀眾投票排第一,所以還是晉級了,下一個就是他們!”
喬麥高興地搖了搖眼鏡男的肩膀,差點把他的眼鏡搖飛了。雖然很遺憾沒能再次觀賞林天天猩球崛起一般的瘋狂演唱,但聽到他們晉級決賽,還是無比激動。
女高音結束了演唱,手扶在胸前,優雅鞠躬,在掌聲中款款走下舞台。
“下麵有請決賽的最後一組選手,香草巧克力樂隊。”
全校同學的歡呼聲中,走上來幾個奇形怪狀的家夥。
主唱林天天穿一件籠罩全身的黑色鬥篷,塗得慘白的臉上化著濃重的煙熏妝,酒紅的頭發,血紅的嘴唇,脖子和手腕戴滿閃閃發光的飾品,像不知從哪兒爬出來的女鬼或巫婆。
吉他手杜總打扮成遊戲《戰神》係列裏的戰神奎托斯,戴個光頭頭套,粘了假胡子,半裸的上身和腦袋上塗著暗紅色油彩,背著吉他的同時還扛著一把巨大的假斧頭。這其實是他下午參加動漫社cosplay活動的造型。
鍵盤手小芒還是上午配合魔術表演時那一身明黃色皮卡丘睡衣和毛絨拖鞋,因為怕冷還戴了一頂厚厚的護耳棉帽。鼓手程錦繼續穿著下午唱跳女團的淺灰色小西服和裙褲。貝斯手李華的格子襯衫外麵套了一件在T恤繪畫大賽上抹了各種怪異色彩的白T恤。
一眼望去,完全是一個不知所雲的混搭組合。他們一出場就讓台下陷入了瘋狂。
林天天抓起麥架,會場逐漸安靜下來。
“大家好,我們是香草巧克力樂隊。”觀眾們歡呼起來,全然不顧這個甜美的名字和她的恐怖造型以及上一輪的狂躁曲目放在一起,有多不搭調。
喬麥在觀眾席裏,也為他們激動鼓掌。
“我們都以為,唱完第一首歌,肯定就被刷下去了。沒想到還能進決賽……真是謝謝大家啦。”林天天吐了吐舌頭,引起台下一片尖叫聲。
“所以我們事先也沒排練第二首歌……剛才在後台,臨時排了一首我們幾個都會的歌。可能……還不太熟,希望大家多多包涵!”林天天和樂隊全員一起,向台下鞠了一躬,又一次被淹沒在掌聲和歡呼聲裏。
杜總撥了幾下琴弦。程錦也隨意敲了幾下鼓。文化節的最後一個節目,聖誕夜的最後一曲,就要開始了。
“哦對了。”林天天看著台下的人山人海,強光打得她幾乎睜不開眼,“在開始前,我還想再說幾句話。”
現場安靜下來。
“我,嗯……我們全體樂隊成員,想把最後這首歌,送給一個人。”
“他是我們共同的一位好朋友。正是因為他,我們大家才能聚在一起。但他最近遇到了一點問題。”
“可能對他來說,是很大的問題。但是我覺得,隻要我們大家還在一起,一起開心,一起難過,一起麵對輸贏,麵對意外,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什麽解決不了的難題!”
台下響起掌聲。林天天笑了笑,回頭看看身後的樂隊成員,大家都笑著點了點頭。冷風吹過來,黑色鬥篷下的雙腿微微顫抖。
“我也不知道,這個朋友現在在不在台下。”
台下再次安靜下來。她又笑了。
“如果你在的話,這首歌,就是我們想對你說的話。”
她對身後的樂隊點了點頭。杜總的琴弦響了。小芒的鍵盤彈出一個簡單的和弦,努力跟上節奏。程錦敲起最單調的鼓點,李華以一貫可有可無的立場,胡亂而盡量不打擾地撥弄著貝斯。
林天天唱了起來。
喬麥佇立在人潮之中。四周的畫麵、聲音、溫度,都極不真實,宛如一場夢境。
他是如此沉浸其中,甚至忘了像周圍的人一樣,跟著林天天一起參與到江州二中文化節史無前例的大合唱中。他就站在那裏,獨自感受著這個夜晚。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齊尋對他說的那些話。還有小語,徐楓,老喬,每一位隊友,想到大刀以及他那些親切的朋友們。當然,還有他此刻正目不轉睛地看著的林天天。
最後,他想到了這段時間的自己,一個多麽幸福卻多麽可笑的人啊。
林天天的歌聲還在繼續,那張女鬼一樣的臉上綻放出最燦爛的笑容,喬麥仿佛看見一個個音符從她口中飛出,上升,盤旋,飄向四處,閃著五顏六色的熒光,照亮了他們頭頂的天空。不知不覺間,他也跟著她笑了起來。關於生活,關於未來,他不知道任何答案,他隻知道,這個16歲的夜晚將永遠刻在他的心底。
掌聲雷動。林天天帶領樂隊全體成員向台下鞠躬。盡管這種恭敬和禮貌多少有點不符合金屬樂隊酷炫狂拽的身份,但他們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忽然間,一個黑影衝上了舞台,把林天天嚇了一大跳。
是閻炎。他在秋水門大橋上一路狂奔,總算及時趕到了。由於劇烈運動,或是別的什麽原因,他漲紅著臉,把手裏抱著的一大束鮮花塞到了小芒手中。小芒哇的一聲叫了出來,然後笑得合不攏嘴。她給了這團莽撞的黑影一個擁抱,頓時引發台下的尖叫、起哄和來自一小撮男生的噓聲。
接著是薛人傑,他十分興奮卻有些拘謹地把花獻給了程錦,一個勁對她鞠躬。程錦也回一鞠躬,還主動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搞得薛人傑也有點不好意思,趕緊跑下台去。
貓仔抱著花,撲到了李華身上,差點把他撲倒在地。Allen也在台下的尖叫聲中走上舞台邊緣,很酷地一甩,把花遠遠拋給了杜總。杜總大笑著舉起雙手,在風中揮舞著他的戰神巨斧和鮮花。
好像沒有人再上來了。
唯一沒有收到鮮花的主唱大人林天天站在舞台中央,忍不住朝舞台盡頭看了兩眼。真的沒有了。她依然保持著微笑,帶領大家在歡呼聲中再次向台下鞠躬,然後轉身,朝著舞台一側走去。
“快點快點,趕緊呀!”黑黢黢的舞台盡頭傳來薛人傑著急的聲音。
“好了差不多就行了!快上快上,來不及了!哎你真磨嘰!”閻炎也急得直跳腳。
林天天走到一半,突然看見一個粉紅色身體、白色巨頭的怪物三步並作兩步,一路踉蹌著衝上了舞台。因為衝得太快,也因為一身皮囊還沒長好,前腳踩後腳,正好在舞台中央摔了個狗吃屎,滾了一圈,倒在林天天麵前。手中的一束鮮花也摔在了地上。舞台下先是一陣驚呼,接著一陣爆笑和鼓掌。
林天天趕緊把這怪物扶了起來。沒想到竟是一隻人形 hello kitty。這是貓仔今天下午專門去cosplay活動上借來的服裝。
這hello kitty費了半天勁,從地上爬起來,透過頭套裏滿是水霧的眼睛,在地上摸了半天,終於尋到那束鮮花,用兩隻小短手撿起來,腳下被這根本還來不及穿好的衣服一絆,差點又摔一跤,台下又是一片歡呼。
hello kitty 曆盡艱辛,總算站穩了腳跟,把鮮花送到了林天天的手裏。
“恭喜恭喜,演出成功!”甕聲甕氣的聲音從頭套裏傳來。
林天天抱著花笑起來,也像小芒一樣,給了hello kitty一個大大的擁抱。
“把頭套摘了!”台下有人大喊。
這一提議立即得到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群眾的讚許。
“對,摘頭套!”
一時間,“摘頭套,摘頭套”的呼聲響徹舞台上下,就連兩位年輕的評委老師也忍不住加入呼喊的陣營。
“好吧!”林天天對台下笑了一下,轉過頭麵對著hello kitty。
她聽到了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聲。即使是剛才上台演唱前,都沒有現在跳得這麽快。
她伸出雙手,放在hello kitty的臉頰上,抱住了這個巨大的頭套,深吸一口氣,在全校師生的注視下,把它摘了下來。
滑稽的巨大身軀裏露出一個被汗水濕透了的脖子,無比光滑。一張俊俏的臉上全是大顆大顆的水珠,頭發濕答答地貼在腦袋上。
這服裝實在太不透氣了。他剛才從橋上一路跑來,也跑得太快,太急了。
“聖誕快樂,林天天。”穿著hello kitty服裝的邱遲笑著說。他的聲音通過話筒傳到了整片操場。
林天天的心髒仿佛停止了一拍。
“啊……聖誕快樂。”
今晚最瘋狂的一次歡呼從台下傳來。香草巧克力樂隊和她的獻花者們走下舞台。
為他們的精彩演出鼓掌的人們還在繼續。喬麥正是其中之一。剛才他也站在台下,對她輕輕說了一聲:
聖誕快樂,林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