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氣象台播報,受新一輪寒潮影響,江州市區正在遭遇一輪跌幅10℃以上的強降溫。明天,這座城市的人們將在近20年來最冷的一個元旦清晨裏互道新年快樂。
今年的最後一個晚上,全市大賽也迎來了小組賽最後一輪。這也是全市高中生本學期最後一次放鬆的機會。元旦節後,每個人都將坐上一輛通往期末考試的班車,全速衝刺,晝夜不息,中途不再有什麽站點可以停靠。
四十一中球館沒有任何供暖設備。為了通風而必須永遠開著的幾扇大窗把這棟又老又硬的建築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風箱。球員們一脫下外套,球衣和短褲就在穿堂而過的寒風中輕輕飄動起來。必須一刻不停地運動,才能保持體溫。
場邊的球迷們就幸運多了。盡管也承受著同樣的南方冬季苦難,但他們至少可以窩在觀眾席裏,把自己裹成厚厚的一團,羽絨服的聚酯纖維麵料嘁嘁喳喳地互相擠壓,像是在對比賽遲遲不開始表示不滿。
坐在第二排的猴子戴了頂嫩綠色的絨線帽,外麵還套了一層衝鋒衣自帶的帽子。他的腦袋藏在兩層帽子裏,眯著眼打了個哈欠。再不開始我就要睡著了,他對一旁的康康說。還是那副病懨懨的樣子,就好像這世上除了籃球,再沒什麽事能讓他打起精神。
海棠溪最後一輪輪空,積分小組墊底,等於提前結束了本屆大賽之旅。不過他倆的心情還算不錯。上周的聖誕夜,就在三中擊敗四十一中的同時,海棠溪也憑借猴子持續整場的出色表現和康康最後時刻的跳投絕殺,在主場擊敗了師大附。
現在,他們的手下敗將就坐在他們身後。
誰都沒想到,被普遍認為是C組二號種子、實力僅次於三中的師大附,首輪贏下二中後竟然遭遇三連敗,以1勝3負的戰績黯然出局。
這一切都源於他們的隊長靳漢鬆。他在第二輪與四十一中的比賽裏受傷離場,坐在板凳上看完了球隊剩下的所有比賽。
一代名將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高中籃球生涯,不免令人唏噓。讓他欣慰的是,隊裏的新一代領袖已經冉冉升起——在靳漢鬆缺席的時間裏,高一新人方天畫扛著球隊走到了最後一刻。海棠溪一戰,他以一己之力抗衡對麵的雙子星,不落下風。
雖然今天下午的最後一輪,師大附又被馮今九帶領的三中以21分之差無情血洗,但這支隊伍始終沒有放棄。他們贏得了對手的尊重。此刻,馮今九就坐在老朋友靳漢鬆旁邊,調侃他“後繼有人”。
靳漢鬆笑了笑,要說後繼有人,三中顯然更擔得起這個詞。畢竟此刻九哥的身後就坐著本屆大賽公認的超級新人齊尋、引人矚目的內線新銳大飛,以及一大批實力不容小覷的高一隊員。
他們以絕對勝利者的姿態來到這裏,要親眼見證C組最後一個出線名額究竟花落誰家。
四十一中以5分之差輸給三中後,戰績為2勝1負。由於之前分別贏了師大附3分,贏了海棠溪2分,淨勝分加起來剛好為0。今天他們隻需獲勝,即可3勝1負小組出線。
二中目前1勝2負,淨勝分為-5。想要出線,不僅要贏,而且至少要贏3分,這樣他們才能以1分的淨勝分優勢,壓過同為2勝2負的四十一中。
僅僅是最後一個出線權的歸屬,並不足以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將如此眾多的球迷和球員吸引到這個大風箱裏來。
他們來到這裏,是為了一件更為重要的事。
今天,是“小刀”邱遲重回四十一中的日子。
曾經攜手興風作浪,又因眾說紛紜的暴力事件而決裂的大刀和小刀,將在這片球場上重聚。這一次,他們成了對手。
圍觀這曆史性的一幕,才是人們雲集於此的最大原因。
不過,不知是不是天氣太冷的關係,這場比賽的賽前氛圍似乎並不像大家想象得那樣劍拔弩張。
根據那些口口相傳卻無法證實的小道消息,“全員惡人”的四十一中今年在幾場比賽前鬧出的幺蛾子包括但不限於:在師大附旁邊的網吧挑釁方天畫的室友,在海棠溪的校門口調戲猴子和康康的女粉絲,在三中附近的地下通道用擒拿術羞辱大飛。
但一直到今天的比賽開始前,都沒有聽說二中有任何人遭到了他們的騷擾或襲擊。
兩隊球員熱身完畢後,甚至在主裁判的指導下排成兩列,一團和氣地進行著相互致意和握手儀式。就連二中球員們也不禁產生了困惑。這幫壞人,怎麽就突然就從良了?
就連心裏本來憋著一股火,打算在握手時跟對方拚一拚握力的閻炎,都被這種友誼第一的氣氛搞得不太好意思使勁。
隻有Allen遇到了一個小小的插曲。對方的控球後衛鼓眼同他握手時,一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腳。那雙新買的純白色利拉德Dame7的鞋頭上被踩出一個灰撲撲的濕鞋印。
“哎喲,對不起對不起,哈哈。”鼓眼握著他的手一個勁道歉,久久不鬆開。
很難說清楚,被人踩鞋和被人這樣握住手不放,到底哪樣更讓Allen不舒服。他皺了下眉頭,冷冷地說了聲沒事,迅速把手腳都抽了回來。
古怪的儀式總算結束。主裁判一聲哨響,比賽開始了。
二中的第一次進攻,當然由邱遲策動。
雖然教練製定了以外線為主的進攻戰術,但他還是決定先衝擊籃下,探一探對方的虛實。
防守他的是一個名叫滾龍的高一隊員,也是邱遲在對方的首發五人裏唯一不認識的家夥。此人身形壯碩,腿毛濃密,青春痘長了一臉,一雙小眼睛放著金光,從頭到腳都散發著過量的雄性激素。
這就是你們找來接替我的家夥嗎?
邱遲淡淡一笑,果然是這支球隊會喜歡的那種球員啊。
他對這人的手段還不熟悉,不願發生身體接觸,一個簡單的體前變向將他晃開一米遠,突了進去。莽子和大刀坐鎮內線。這兩人的風格倒是領教過的。他躲開大刀,用左側身體倚住莽子的手臂,右手挑籃得分。
觀眾席響起了本場比賽的第一次歡呼。邱遲在前兩場比賽裏的表現吸納了不少粉絲。除了從二中趕來的客場球迷,還有很大一部分歡呼聲來自其他學校。兩撥人加起來,甚至能與主場球迷平分秋色。
四十一中憑借大刀的內線強打還以顏色。第二回合,邱遲再次過掉滾龍,中距離投籃得手,兩分進賬。
在觀眾席的又一陣歡呼聲中,邱遲和徐楓都隱隱有種異樣的感覺。
剛才這次進攻,大刀和莽子都近在咫尺,但他們都沒有上前協防邱遲。追趕上來的滾龍也隻是高舉雙手幹擾,並沒有出現強硬的身體接觸。
賽前,二中全隊上下都做好了血戰一場的準備,誰都沒想到開局會打得這麽輕鬆。輕鬆當然是好事,但這是不是有點過於輕鬆了?這感覺就像是惴惴不安地參加一場沒準備好的考試,卻發現考的恰好是自己複習過的那幾道題,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雖然說不出有什麽不好,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第三回合,邱遲沿底線突破,反身上籃。滾龍和莽子同時跳到空中,但誰也沒碰到邱遲的身體,被他從兩隻手臂的空隙裏拉杆上籃得手。
“不太對勁。”觀眾席第二排的馮今九說。
靳漢鬆也點了點頭。“嗯。這種防守強度……不像他們啊。”
坐在前排的猴子回過頭來,原本眯著的眼睛瞪得老大,叫道,“哎,這跟打我們的時候,完全是兩個隊啊!”
康康雙手抱在胸前,也是一臉的不服。“要是打咱們的時候也防得這麽水,他們早就淘汰了!”
“就是!那晉級的就是咱們啦!”猴子狂喜,就好像這一切已經發生了似的。
“喂,你搞清楚,應該是我們晉級才對吧?”後麵一人扒拉猴子的肩膀,正是師大附的方天畫。“打四十一中的時候,如果是這種程度的身體對抗,我們隊長怎麽會受傷?如果隊長不受傷,我們又怎麽會輸給你們?”
“嘿嘿,弟弟,反正你們輸了。你愛怎麽如果就怎麽如果吧!”猴子向前一傾,甩開了他的手,回頭衝他做了個鬼臉。
“天畫,輸了就是輸了,別廢話。明年把他們痛宰一頓就行了。”靳漢鬆一揮手,“再說了,我自己受的傷,賴不著別人。”
轉眼間,二中已經取得了12比6的領先。邱遲8投6中,包攬全部得分。賽前球迷們普遍預測的“解決小刀即可解決比賽”的防守策略,似乎徹底失靈。這把小刀果真成了一個麵無表情的殺戮工具,盡情展示著他的刀法。
這個回合,他決定緩一緩,為隊友創造得分的機會。
邱遲跑到左邊側翼,向位於弧頂三分線外的薛人傑要球,同時摸了摸鼻子。薛人傑心領神會,球傳給邱遲的一瞬間,自己也利用杜總的掩護,向內線空切。
待他跑至籃下,邱遲左手一勾,將球回傳。這是一個經典的UCLA空切配合,須由一名善於掩護的中鋒、跑動靈活的後衛和視野良好的側翼鋒線完成,是徐楓專為他們三人設計的戰術。
防守薛人傑的鼓眼被杜總擋住,慢了一步,追趕不及,眼看就要讓他上空籃得手。
隻聽“啪”的一聲,隻見莽子高高躍起,一掌打在薛人傑身上,將他連人帶球重重按了下來。
裁判響起了哨聲。有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
薛人傑彎下腰,撿起他的眼鏡。右邊的鏡片不見了。他戴上眼鏡,用一隻左眼找了一會兒,終於在大刀的腳邊找到。剛才莽子那一掌直接拍到了他的臉上。人、球、鏡框、鏡片瞬間飛往四個方向。
“喂,你注意一下!”閻炎走過來提醒莽子。
打到現在,他終於開始不高興了。
“沒事沒事!”薛人傑衝閻炎拚命擺手,“打球嘛,很正常!”
他用大拇指把那枚鏡片按回鏡框裏,用球衣擦去鏡片上的指紋,重新戴好,對莽子笑了笑,就像生怕自己這點小意外影響到來之不易的祥和氛圍一樣。
閻炎狠狠瞪了莽子一眼,走開了。
薛人傑兩罰一中。比分變成13比6。很快又因為大刀的內線得分而變為13比8。
下一回合,邱遲還是沒有選擇自己進攻。他把球交給了杜總。他相信,以杜總無比細膩的籃下技術,單挑莽子這樣的糙漢,絕對不是問題。
杜總背身拿球,一個靈巧的假動作轉身,甩掉莽子,正欲上籃,突然腿上一麻,站立不穩,單膝跪倒在地。皮球脫手,被鼓眼搶到。
一旁的閻炎看得清清楚楚,是莽子使了暗勁,用力頂了杜總的膝蓋窩。主裁判剛好被大刀擋住視線,沒有看見。
閻炎跳著腳向裁判高聲抱怨,後者並未理會。四十一中抓住機會,迅速推進到前場,得分後衛張芽兒上籃得手,比分追成13比10。
“你眼睛瞎了是嗎!他頂他腿你沒看見?”閻炎衝裁判怒吼。
杜總爬起來,笑嗬嗬地拉住閻炎。“沒事沒事,你別著急……”但他知道,已經晚了。
閻炎沒有收獲裁判的道歉。他得到了一個衝撞裁判的技術犯規。
四十一中直接獲得兩次罰球,由隊中罰球最準的鼓眼執行。比分變成13比12。
為了避免閻炎再次痛罵裁判而直接被罰出場,徐楓用幹豇豆替下了他。
“喂,黑哥,又想被罰下了吧你!”猴子伸長了脖子,笑嘻嘻地對板凳上的閻炎喊道。閻炎正在氣頭上,站起來轉身罵了回去:“閉嘴吧你,手下敗將!”
猴子自討沒趣,又縮回了衝鋒衣裏。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靳漢鬆的聲音:“九哥,開始了。”
“開始了。”馮今九點點頭,語氣中竟帶著一點擔憂,似乎是為二中捏了一把汗。
“可是,還是很奇怪啊。”一個清朗的聲音從後排傳來,正是齊尋。
猴子、康康、靳漢鬆和馮今九一起回頭看著他,想聽聽這位新人王的高見。
“你們不覺得嗎?”齊尋笑了笑,“四十一中的戰術,完全說不通呀。”
觀眾席裏還坐著一個憂心忡忡的人。他坐得很遠,沒聽見他們的討論,可心中也感到十分奇怪。和這些優哉遊哉地看熱鬧的大佬不同,此人麵色凝重,心中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他就是江州二中籃球隊的創立者、前隊員、現觀眾——喬麥。
聖誕夜後的這一周,他沒有再跟父親提轉學的事情,也沒有再去找過大刀和他的朋友們。他開始學著回到一個正常二中學生的軌跡,恢複學習和生活。
他也沒有再去過二中籃球館。他覺得自己還沒有做好那個準備。
喬麥並不確定,這幫人比賽前沒有來二中搞破壞,是不是因為那晚他在燒烤店對大刀和夜螺螄的請求起了作用,也不確定他們給他的這個“麵子”,是否一直維持到了這場比賽的開局五分鍾。
但薛人傑和杜總剛剛遭到的這兩次襲擊,足以讓他確信——那種和冷空氣一起籠罩在球場上空的,詭異的友好、反常的和諧、說不出古裏古怪的古怪氛圍,不會再有了。
四十一中,這個臭名昭著的“壞小子軍團”,已經脫下身上那幾件體麵的外套,把它們統統扔進了歲末的寒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