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們是四十一中,這場比賽怎麽打?”齊尋問。
“還用想?當然是全力掐死小刀,其他人都無所謂啦。”猴子不假思索地回答。康康也表示同意,恨恨地說,我們那場,要是早一點知道對麵有個他,下半場怎麽可能被虐得那麽慘?
“我們教練肯定會讓我和劉昊師兄包夾小刀。”方天畫說,“一旦他突進內線,再讓隊長協防。總之,至少要動用兩三個人。”
“當然了,這是因為我們教練比較保守。”他昂著頭,眼中射出兩道自信的光芒,“其實,我一個人就能防住他!”
猴子、康康、靳漢鬆、馮今九和齊尋一起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仿佛在說,拉倒吧大哥,我們都不一定防得住,你就別扯淡了。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戰術,迅速達成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共識:任何球隊打這支二中,無論是雙人包夾、無限換防、戰術犯規之類的正規策略,還是強力對抗、體能消耗、肢體衝突之類的陰招損招盤外招,一切陰謀與陽謀,都應該用在邱遲一個人身上。
可現在,全市大賽防守最強硬、最鐵血、最不擇手段的四十一中,卻反其道而行之,對邱遲既不光明正大地包夾,也不暗地裏使壞,防得軟綿綿的,任由他上天入地,予取予求。反而對二中的其他四人,祭出了熟悉的防守風格。
薛人傑一往內線切,空中立刻升起兩台名叫莽子和大刀的直升機,設立禁飛區。杜總的大腿、腰眼和手臂承受著對麵各式各樣的小動作,被弄得渾身難受。Allen隻要敢投籃,上來就是一通封眼大法,每次都隻差一點點就要戳到眼睛。幹豇豆被肘擊了兩下,拿著球根本不敢做動作,後來幹脆連球也拿不著了。
“這不合理啊。”趙東方站在徐楓身旁,皺著眉頭說。
徐楓望向對麵的教練席。四十一中的教練是個老頭,據說以前是在老年大學教太極拳的,對籃球一竅不通,隻是掛個名字,隊中一切事務根本不管,也管不住。
所有人都知道,這支球隊真正的教練,是正在場上搏殺的大刀。他一掌拍掉杜總手中的皮球,衝到前場,一條龍上籃得手。19比18,四十一中反超一分。
大刀仰天長嘯,享受著主場球迷震天的歡呼。徐楓的視線牢牢鎖定這個狂浪的少年。
小子,你想幹什麽?
邱遲在前場控球。他感覺到,事情正在起變化。
到目前為止,二中除他以外,所有人都隻能憑借罰球得到可憐的幾分。進攻的節奏被對方一次又一次的犯規和小動作搞得支離破碎,熱血和銳氣也漸漸被磨光。
現在,他隻有兩條路可走。
要麽相信隊友,大家一起跟對手硬碰硬。要麽自己包攬一切,把這場5對5的比賽變成他單槍匹馬勇鬥群狼的偉大戰役。
邱遲選擇了第一條。
第一節最後一攻,他再次將球吊傳到籃下。
杜總搶到了最舒服的進攻位置。麵對技術遠遜於自己的莽子,磨蹭了兩下,沒有出手,把球傳回了外線。
Allen一接球,戳眼高手張芽兒瞬間撲了上來。他隻得傳給薛人傑。後者猶豫片刻,與幹豇豆做了個不太成功的擋拆配合,把球傳了過去。幹豇豆哪裏敢接,抱著球東張西望,一個勁找邱遲。
當他在鼓眼和大刀堪稱恐怖的逼搶下,終於把球亂扔到邱遲手中時,電子計時器的蜂鳴聲也響了起來。
“第一節比賽結束。”
四十一中的目的達到了。
他們隻用了10分鍾,就把皮球煮成一個燙手的山芋,誰也不敢接。所有人拿到球以後,都隻有一個想法——交給邱遲。
大刀向替補席走去。與邱遲擦肩而過時,他淡淡一笑,仿佛在說,現在你滿意了嗎?
“邱遲,你做得很好。”徐楓在戰術板上畫著訓練時演練過無數次的戰術,“多傳球,多配合。杜總在內線打得再堅決一點。人傑切入再快一點,讓他們抓不住你。”
隊員們坐在板凳上,大口呼出熱氣。今天他們感受到的對抗強度,比過去幾場比賽提升了好幾個等級。幾乎每一秒鍾都在跟對方的身體糾纏、碰撞、拉扯,像一場吵不完的架。
“還有你。”徐楓轉向Allen,表情十分嚴肅。“出了機會,一定要投啊。”
Allen點了點頭。他知道,今天有很多人都在看著他。他們的目光甚至比徐楓還要熱切。
隊員們回到場上,開始了第二節的比賽。趙東方十分憂慮地望著球場,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教練,我不明白。
“哪裏不明白?”
“既然現在隻有邱遲一個人能打,為什麽還要讓他把球權分給大家?他自己打,不是效果更好嗎?”趙東方偷偷看了眼徐楓的表情,鼓起勇氣補了一句,“我理解你想讓大家都參與進來的心情,但這可是生死戰,不是……不是練習啊。”
“我並沒有你說的那種心情。”徐楓笑了笑。
趙東方愣住了。
“讓大家都參與進來感受團隊籃球的樂趣、團結第一的理念、重在體驗的精神、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氛圍……說句實在話,這些事情我都不關心,也從沒有關心過。”徐楓笑著說。
趙東方越聽越糊塗。
“這是競技體育。我關心的隻有勝利。”徐楓透過鏡片看著球場,“我讓大家都多打打,也隻是為了勝利而已。”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
“那是因為你還不明白,四十一中在做什麽。”徐楓的眼神還是鎖定在大刀身上。
“邱遲,他們是防不住的。要想限製他,至少需要動用兩三個人。這樣一來,一是會漏掉其他人,讓他們輕鬆得分,二是不得不把犯規都賠在我們全隊罰球最準的邱遲身上。那太不劃算了,還不如不犯規呢。”
“所以他們就把這些防守精力和犯規次數,全用在邱遲的隊友身上?”
徐楓微笑著點了點頭。“你可以計算一下罰球命中率,同樣一次犯規,犯在邱遲身上,和犯在幹豇豆身上,收益的差距有多大。”
“原來……這是個如何配置資源,使效率最大化的問題。”趙東方恍然大悟,機器人的勁兒又上來了,“真是厲害啊,把籃球打得跟做生意似的。”
“不過,也不全是這個原因。”徐楓看著場上疲於奔命的二中球員,語氣突然變得嚴肅,“更重要的是,對方想讓我們形成一種習慣。”
“什麽習慣?”
“把一切都交給邱遲的習慣。”
趙東方心頭一沉。這正是他所想到的進攻策略,而且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讓最厲害的那個人包攬一切,都讓他去做吧,反正他最厲害——看上去似乎是最優的方案,但這隻是一時的假象。一旦形成了這種習慣,其他人就會喪失承擔責任的願望和勇氣。他們不會再相信自己,明明有好機會也不會再想要出手。留在場上跟不再也沒什麽區別。到了那個時候,這支球隊也就不再是一支隊伍,而是所有人緊緊抱住一條艱難的大腿。”
趙東方心中陣陣寒意,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到了那個時候,你覺得對方會怎麽做?”徐楓問道。
“那就……隻需要對付邱遲了。”
“沒錯。”徐楓點點頭,似乎對趙東方的悟性很滿意,“一旦我們變成了那個樣子,到了下半場,對方會把每一隻手都騰出來,專門對付邱遲一個人。而他的隊友們也早已失去了幫他的能力。到時候,他的遭遇會比其他人現在的處境加起來還要慘十倍。”
徐楓停下來,感歎道,“再粗的大腿,掛著那麽重的四個人,遲早都會斷掉的啊。”
趙東方的神情更加凝重了。他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麽在邱遲加入後的比賽裏,徐楓也一直要求Allen堅決投三分、杜總堅持往裏打。
原來都是為了抵抗這種可怕的“習慣”。
在這個世界上,總會有那麽一天,總會有一些事情,你舉目四顧,再也沒辦法交給任何人,隻能由你自己來做啊。
“東方,你眼前的這群人,看起來好像很野蠻,”徐楓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大刀的身上,“其實,他們是我們遇到過的最聰明,也最可怕的敵人。”
趙東方點了點頭,有點著急。“現在必須有人站出來,替邱遲分擔!”
場上局勢卻不容樂觀。
邱遲還在無私地分享著球權,隊友們依然打得畏畏縮縮。趙東方能感覺到,大家的心態正逐漸往徐楓口中那可怕的習慣上靠攏。真想上去幫忙,隻恨自己球技實在太爛,去了隻會添亂。
焦急萬分之時,忽見徐楓把頭轉向了另一邊,笑著問道,“你也聽明白了嗎?”
他的身旁站著一個身強力壯的黑麵少年。剛才徐楓對趙東方說的那番話,這少年不但一直聽得十分投入,而且為對手“卑劣”的伎倆而恨得牙癢癢,雙目幾乎要噴出火焰。
莽子籃下得分。31比23,二中已經落後8分。現在,這支疲軟的隊伍需要一劑猛藥,一頭野獸,一個易燃易爆的危險品。
這桶因為衝撞裁判而被徐楓按在板凳上冷卻了半截時間的黑色火藥,再合適不過。
“那你知道要做什麽了嗎?”
閻炎緊咬著牙齒,點了點頭。
“我隻有兩個忠告。”
“你說。”
“不要罵裁判。”
“還有呢?”
“也不要打裁判。”
“放心吧,教練。”閻炎笑了。
他脫下外套,從板凳上站起來,活動著冷掉的手和腳。原地蹦了幾下,恨不得彈上天去,把天花板頂破。徐楓也站了起來。
江州二中請求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