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感覺到,二中的士氣在上升。

閻炎像一枚行走的手榴彈,把自己皮糙肉厚的身體一次次扔進內線,在莽子、大刀和滾龍組成的肌肉叢林裏拚命搏殺,飛天搶板,倒地爭球,身上沾滿所有人的汗。

他不放過每一次衝擊籃筐的機會。隻要接到邱遲的傳球,絕不再輕易交給任何人。那架勢分明在說,哪怕隊友是喬丹科比,他也要打出自己的名堂!

在他和邱遲的帶領下,二中奮起直追,逐漸把分差縮小至2分。

大刀對閻炎露出一個沒有門牙的笑容。他很欣賞這樣的球員。強硬,生猛,混不吝。就算是在我們隊裏,也能有他一把交椅。他這樣想著。

隻可惜,江州二中的硬骨頭,也就這麽一個了吧。

他向滾龍和莽子點了點頭,右掌如刀,放在左腕上,輕輕一劃。一個砍手的動作。

閻炎提到高位,與邱遲做個擋拆配合,順勢切入內線,接到傳球,抱球墊步,跳起上籃。滾龍毫不客氣,迎麵撞了上去。

“砰!”的一聲,兩台重型皮卡撞在了一起,同時側翻。皮球滾落在地。裁判響哨了。

“要犯規,就犯得狠一點,杜絕對方投進再加罰、打成2+1的可能。”

邱遲看著這熟悉的畫麵,恍然間似乎回到了過去。

這是滾龍個人第3次犯規。根據趙東方賽前的情報,此人每場比賽都會5犯離場。這才第二節,按今天這進度,他能留在場上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隻可惜,站上罰球線的是隊裏罰球最差的閻炎。再加上主場觀眾的噪音騷擾,兩記罰球歪得跟鬧著玩似的。猴子在觀眾席上高聲起哄,“趕緊關窗戶吧!一會兒投外邊去了可難撿得很!”

四周的馮今九、方天畫等人狂笑起來。康康也喊道,“黑哥!到時候你得自己出去撿哦!”

閻炎忍住沒理他們,罵了自己一句髒話,一時疏於回防,被搶到籃板球的大刀趁勢打成一個反擊。

趙東方在場邊看得揪心。這一攻一防,四十一中不但沒有丟分,還得了兩分,等於在一個回合內隻付出一次犯規的代價,淨賺4分。長此以往,隻怕不妙。

他的擔心正在變成現實。

緊接著的一個回合,閻炎剛把球舉過頭頂,滾龍立刻將其攔腰抱住。裁判的哨聲又響了。閻炎再次站上罰球線。還是兩罰不中。大刀又組織了一次成功的進攻,莽子籃下強吃,分差拉開到6分。

二中重新組織進攻。薛人傑很清楚,滾龍已身背4犯,距離被罰下隻差一次。從現在起,這人一定會收斂防守動作。

而這正是閻炎的好機會。

薛人傑右手一抖,皮球穿越人牆,來到閻炎手中。他開足馬力,運球向內線衝去。

滾龍又一次擋在了他的行進路線上。這家夥好像完全沒有被自己的犯規數所困擾,毫不猶豫地對閻炎伸出了雙手。

哨子響了。

“19號,累計5次犯規,請離場。”

來自客場球迷的噓聲和喝彩彌漫在觀眾席上。這個討人厭的家夥總算可以滾蛋了。

但那噓聲並未持續多久,就被另一種聲音淹沒。

薛人傑環顧四周,隻見主場球迷在大刀的鼓動下,紛紛站了起來,高聲為滾龍歡呼鼓掌。現場還響起了叫好的口哨。

滾龍笑了笑,向觀眾席揮手致意,跑向場邊,與站在板凳前的7位隊友一一擊掌,然後坐了下來。

坐在觀眾席裏的幾位大佬對這種主場禮遇並不陌生。

在三中,每當九哥帶領球隊屠殺對手,在第四節的垃圾時間被教練提前換下時,主場球迷會像這樣向他致意。

在海棠溪,當猴子秀出花哨的運球過人、康康三分讀秒絕殺逆轉,現場會陷入這樣的歡騰。

在師大附,當靳漢鬆受傷離場,又上演王者歸來,咬著牙堅持作戰,全場球迷會像這樣為他起立鼓掌。

可現在,這些領袖、球星和英雄們都有點摸不著頭腦——為什麽四十一中的主場球迷們會為一個隻打了一節半的球,一分未得、憤懣離場的家夥致以如此高規格的敬意?

這種奇特的球迷文化也把場上的二中眾將搞蒙了。他們不明白這究竟有什麽值得歡呼的。

但他們很快就明白了——就在閻炎又一次兩罰不中以後。

滾龍的屁股剛一沾到板凳,坐在替補席第一位的球員便脫下了外套,跑步上場,站到了滾龍原本的位置上。

此人名叫弓福,個子比滾龍略矮一點,麵色比他更加黝黑。上肢不如滾龍健壯,兩條小腿卻鼓起兩大坨網球般的肌肉,看來速度和爆發力絕不亞於他的前任。

兩人在長相上唯一相似的,就是那一頭剃得快要看不見的板寸發型。

和滾龍一樣,弓福在進攻時基本碰不到球,在防守端的存在感卻很強,要麽盯防邱遲,要麽換防後防守閻炎。

邱遲連著打了他兩個,感覺依舊輕鬆。弓福對他既沒有犯規,也沒有陰損的小動作。

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除了發型,這人跟剛才那個滾龍長得一點也不像,但不知為何,總覺得他們好像是同一個人。

第三回合,邱遲又將球傳給了閻炎。弓福二話不說,立刻上前夾擊,待閻炎做出投籃動作,一掌劈了下去。

裁判的哨聲又一次響起。

“打手犯規!88號,兩次罰球!”

就在這一瞬間,徐楓,趙東方,還有場邊的齊尋和馮今九們,全都明白了。猴子和康康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砍鯊戰術!”

當年NBA球星“大鯊魚”奧尼爾打遍天下無敵手,在內線翻江倒海,無人可擋。其他球隊一想到明天要跟他交手,晚上根本睡不著覺。

但他有一個致命弱點——糟糕的罰球。對手們摸索出一個奇招,隻要他一拿球,就立刻犯規,送他上罰球線,極大地降低了他的進攻效率。這便是“砍鯊戰術”的由來。

和其他體育一樣,籃球之美體現在流暢的動態之中。而“砍鯊戰術”卻不斷用犯規來阻斷這種動態,徹底摧毀了球場上美妙的節奏,讓比賽變得冗長又難看,因此被認為是籃球世界裏最醜陋的戰術,沒有之一。

閻炎當然不具備奧尼爾那樣的統治力。但他擁有同樣的弱點。作為二中目前除邱遲外唯一有效的進攻點,大刀果斷地“砍”他,明擺著就是要讓邱遲重新回到孤立無援的狀態。

閻炎罰球的致命弱點會被對方抓住,徐楓在賽前不是沒有想到過。整個全市大賽幾十支球隊,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使用這種“最不體麵、最不正確、最不光彩”的損招的,也隻有四十一中了。

因為體麵、正確、光彩,他們根本不在乎。

但徐楓還是沒想到,這一刻竟然來得如此之早——要知道,現在第二節才剛剛過半啊。

他自以為對大刀這小子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想不到,還是低估了。他望向了四十一中的替補席。

全市大賽規定,每支球隊的大名單不超過12人。四十一中場上5人,場下滿打滿算正好7個替補。這7人全都留著一模一樣的板寸發型,一眼望去,竟然真的看不出有什麽分別。

眾人終於明白,為什麽這些替補球員能得到主場球迷最高級別的禮遇——因為他們是四十一中最荒謬也最實用的秘密武器,是不惜一切代價的敢死隊,是其貌不揚的製勝法寶。

閻炎的第一罰又沒能命中。他惡狠狠地看了一眼身旁這個對他犯規的家夥。

弓福帶著一種輕蔑的笑容,左手指了指替補席的方向,右手對他豎起了大拇指。那根粗大的拇指放肆地豎立在閻炎的眼前,仿佛在說:

“像我這樣的,還有6個。”

“閻王不能再碰球了,”趙東方急道,“這麽下去,咱們血虧啊!”

他腦海裏飛速計算著,對方凳席上還能上場的6個人,倘若都是滾龍和弓福這樣全情投入到防守和犯規的“敢死隊”成員,那麽他們至少還有三十多次犯規可以揮霍。

如果這60多次罰球全砸在閻炎手裏,而與此同時對方卻能流暢而高效地得分,那比賽可以宣告提前結束了。

擺在二中麵前的,隻有兩條路。

要麽把閻炎留在場上,但在進攻時不讓他碰球,隻讓他負責防守和籃板球。這樣一來,等於被對方廢了一半的武功。

要麽就換上一個罰球沒有缺陷,不容易被針對的人,讓對方無法使用“砍鯊戰術”。

但二中的替補席上已經無人可用了。

不對。趙東方想起了一個人。

“教練,你可能忘了,其實我們隊裏……罰球最準的人並不是邱遲。”他試探性地說道。

徐楓沒有說話。趙東方一咬牙,說了出來,“而是蕎麥!”

“東方,你可能忘了,”徐楓沒有看他,平靜地說,“喬麥已經被開除了。”

“但是……”

“不用再提這件事。”徐楓打斷了他的話,“閻炎的階段性任務已經完成了。就讓他留在場上,安安心心做一個防守大閘吧。”

“那進攻怎麽辦?真的隻能靠邱遲一個人了嗎?”

徐楓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從閻炎身上挪開,轉移到球場上另一個飛奔的少年。這個美豔而靈動的身影,才是徐楓真正為這場比賽而準備的一支暗箭。

趙東方突然想起了教練在訓練時說的話。

“四十一中的內線注定是一台絞肉機。內線打不進去,就把外線投開。”

徐楓突然把手放在嘴邊,衝著場上的隊員大喊:“喂,跑起來啊!”

Allen聽到了教練的呼喊。恍惚間,仿佛還聽到他對自己說了一句:

“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