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今天又來了。瞞著父母逃了二胡課。昨晚睡覺前,他滿臉興奮地向Allen預告了這件事。

Allen笑了笑,默許了這種行為,讓林天天給他和他的好朋友薯條在替補席邊上留了兩個座位。

林天天很高興又多了兩個可以使喚的勞動力,擺出一副老大的樣子,叉著腰指揮他倆搬飲料、分發補充體能的食品、整理毛巾、照看衣物。弟弟忙得不亦樂乎。

不忙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就一直看哥哥。

邱遲持球佯裝中路突破,吸引雙人包夾,薛人傑平滑移動到弧頂,帶走一名防守人,Allen從右側底角悄悄溜出底線,來到左邊。閻炎和杜總前赴後繼,利用寬大的身軀,為他擋住追兵。

邱遲左手一甩,皮球飛入Allen手中。他沒有猶豫,空位三分出手。

皮球劃出一道標準的弧線,在籃筐上蹦了兩下,終究沒能掉進去。

觀眾席上的客場球迷集體發出遺憾的歎息。

第一節,Allen投了三次三分球,都因為忌憚對方的“封眼睛”防守而不得不改變姿勢,一出手就歪了。徐楓在開局階段給他的任務——把外線投開,充當邱遲以外的第二得分點,宣告失敗。

Allen知道,正是因為自己沒能在外線製造足夠的威脅,對方才敢把人全部堆在籃下,讓閻炎和杜總備受折磨,薛人傑也難以向內突破。

他在球褲上反複擦手,盡管手上並沒有汗。

上場比賽麵對馮今九時那種無力的感覺,又出現了。

“喂,跑起來啊!”

Allen很清楚,徐楓是在喊他。要他增加無球跑動,利用隊友們的掩護,甩掉防守者,獲得空位三分的機會。

無球跑動+掩護+投籃,是籃球比賽裏最複雜的團隊戰術,不僅投手必須具備極強的跑位意識,還需要4名隊友默契無間地配合。

為了這場比賽,二中訓練了整整一個月。其中有一半的進攻戰術都是為Allen一個人設計的。

“邱遲一定會被重點盯防。內線我們也沒有優勢。所以,你會獲得很多機會。”徐楓當時是這麽對他說的。

“你是這場比賽的關鍵人物。是我們的勝負手。”

Allen幾乎是無意識地點著頭,腦子裏一片空白。從小到大,無論是在家還是在學校,他從沒做過主角。他習慣了躲在後麵。

一個月來,每天訓練完喬麥都主動留下來陪他加練。喬麥退隊後,又變成薛人傑。Allen日複一日地練著,不知在二中的球場投進了多少個三分球。

但他一個也帶不到這裏來。

都說四十一中的籃網用的也是他最喜歡的鐵鏈子,今天一看,原來是謠傳。Allen當時就隱隱覺得不妙。

一定就是籃網的原因!難怪這個籃筐怎麽投都不順手。還有這個皮球,總感覺表麵太滑了,不舒服。Allen這樣想著。這不是他喜歡的地方,也不是他喜歡的籃球。

他甚至不喜歡這些觀眾席座位的顏色,不喜歡這裏過於明亮的燈光。

在這燈火灼人的夜晚,他好想回到那座隻屬於他一個人的小公園。

薛人傑運球至前場,摸了摸下巴。杜總心領神會,提到高位,給他做了一個掩護。閻炎和邱遲分列左右底角。Allen站在右側45度三分線外。

薛人傑突進內線,遭遇協防,假裝分球給杜總,騙過鼓眼。邱遲從右路佯裝空切,帶走大刀。弓福守在閻炎身旁,一旦他拿球,隨時準備犯規。

盯防Allen的張芽兒被邱遲的空切吸引了注意力,本能地跟著他跑了兩步。薛人傑抓住機會,將球傳向已經悄悄溜到右側底角的Allen。

Allen穩穩接球,再次三分出手,就像他在訓練中重複過成千上萬次那樣。

二中球迷已經提前歡呼了起來。

皮球重重砸在籃筐上,高高蹦起。

觀眾席又多了幾分失望。精彩的跑位,完美的配合,絕佳的戰術。差一點就進了。又是隻差一點點。

好在閻炎一躍而起,奮力拚到了這個前場籃板。弓福趕緊拽他胳膊,裁判哨響的一瞬間,球已經被閻炎補了進去。

“兩分有效,加罰一球。”

“這才對嘛!”閻炎仰天狂吼,然後對裁判笑嘻嘻地露出兩排大白牙,仿佛在說,哥們兒,剛才你瞎了眼沒看見他們犯規的事情,一筆勾銷了!

弓福有些懊惱。這個犯規犯得不夠徹底,一定會被認為是失敗的。果然,他立刻被大刀換了下去。上來一個瘦瘦的家夥,名叫暗杠。不用說,幹的也是同樣的活兒。

“剛才那個球,投得好。”趁著閻炎罰球,徐楓把Allen叫到身邊。

Allen嗯了一聲,心裏覺得很荒唐。我都沒投進,怎麽叫投得好?

“投不進不要怕,機會都是好機會,相信自己,接著投。”徐楓拍著他的手臂,看著他的眼睛,“你是我們的製勝法寶!”

Allen沉默著點了點頭,飛快地轉身回到球場,快到一旁的弟弟都來不及為他遞上擦汗的毛巾。

37:52。

二中以15分的劣勢結束了上半場比賽,回到客隊更衣室。

在半場結束的哨聲響起以前,Allen又一口氣投丟了4個三分。整個上半場剛好9投0中。隻用了一半的時間,就追平了上一場的記錄。

最後那兩次投籃,甚至都用不著跑位了。因為就連張芽兒也不管他了,而是擠到內線去協防、搶籃板。什麽封眼睛、拽球衣、追在屁股後麵跑,全都不用了。就是放你隨便投。你能投進算我輸。

要知道,以前這可是Allen嘲諷別人的方式。

若不是閻炎奮力拚下幾個前場籃板,創造了二次進攻的機會,邱遲也用高效的個人進攻頻頻單打那位剛剛上場的暗杠,分差早就被拉到20分以上了。

趙東方皺著眉頭,看著自己記錄的球隊半場數據,杜總2分,薛人傑2分,Allen0分。隻有閻炎的8分6籃板,勉強算得上為邱遲分擔了一點壓力。

更衣室裏充盈著少年人的汗水、脫下來的球鞋、冬季南方的濕氣和置物櫃上的鐵鏽混合的氣味。隊員們坐在木頭長凳上埋頭休息,沒怎麽說話。

從開賽到現在,如此凝重的更衣室氣氛,還是頭一回。

“他們老頂我腰眼兒,還拽我胳膊,都快給我拽脫臼了……我根本不敢發力。”杜總率先打破了沉默。

“腳底下還老故意使絆子,裁判也看不見……我跟他說了好幾回他也不管……”薛人傑扶著眼鏡說。

“你看我這一膀子,全是抓痕!”杜總苦笑著向大家展示他滿是紅印的手臂。

“找裁判沒用的。”邱遲喝了一口水,他的體力消耗最大,“他們的動作一向很隱蔽。除非特別明顯的犯規,裁判是真的看不見。”

“而且他們5個人全縮在內線,黑壓壓一大片!那裁判本來眼睛就瞎,這下擋得嚴嚴實實的,更看不見了!”閻炎憤憤地說。

徐楓站在更衣室的中間,忽然問了一句:“打到現在,他們有什麽做法是超出了你們預料的嗎?”

眾人瞬間陷入了沉默。教練說得沒錯,這些事情雖然讓人難以接受,但他們明明已經做了一個月的心理準備了。

“可是內線……實在是擠了太多人了,確實打不動啊……”杜總用毛巾狂擦汗。雖然隻在第一節依靠籃下撿漏得了2分,汗卻流得一點也不少。

“但這無法解釋,為什麽閻炎能在內線砍下8分6個籃板,還博得了無數個罰球。”徐楓看著杜總的眼睛,“你的罰球可比他準多了。”

杜總不說話了。麵對同樣凶狠的對手,他沒有閻炎那麽拚,這是不爭的事實。

他從來沒有體驗過拚的感覺,因為他不需要。

“要是他們不拽我胳膊就好了……”他低著頭,還是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

“怪我。”一旁的Allen說,“要是我能投進一個,他們就不敢縮在裏麵了。”

在戰略層麵上,杜總非常同意Allen說的話。但他沒有在言語上表示讚同——如果那樣做,就太殘酷也太無恥了。

“沒事。不怪你。”他輕輕說道。這句話顯得很無力。更衣室再度陷入了沉默。

徐楓忽然快步走到更衣室門口,一把拉開了門。平日裏溫文爾雅的他,動作竟變得如此迅猛,把大家嚇了一跳。

門外的嘈雜瞬間湧了進來。球迷們在通道裏走來走去,大聲談論著剛才的比賽、今晚跨年的去向和元旦假期的安排。有人發現這扇門開了,還好奇地向裏麵張望。

徐楓指著門外,平靜地說,“你們看那是誰。”

眾人一齊望過去,通道的盡頭是場邊的觀眾席,第二排當頭的座位上,遠遠看見一個優雅的背影。往來穿梭的人群縫隙裏,隱約能辨認出是個女人,正同她身旁的某人交談。

其他人還在努力辨認中,薛人傑已經知道這個女人是誰了。他隻是沒想到,徐楓會如此直接地向大家揭曉她的存在。

“艾主任!”貓仔第一個叫了出來。

“她怎麽在這兒?”閻炎問。

“她來見證我們的失敗。”徐楓冷冷地說。

他關上了門。

“你怎麽在這兒?”艾主任露出標誌性的笑容。她在人群中發現了正打算去球館外透透氣的喬麥,叫住了他。

“艾主任!你好……”喬麥有些錯愕,不得不在她一旁坐下。

“你現在不是應該在更衣室裏嗎?”艾主任又問。

“啊,我……退隊了。”

艾主任顯得十分驚訝。“為了專心期末複習?”

喬麥笑了笑,沒說話。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前因後果。

“其實也不差這一場的。”艾主任笑了笑,“反正……也是最後一場了吧?”

喬麥嗯了一聲。觀眾席的喧囂像風一樣拂過他的耳朵。

“等會兒,您說什麽?”

徐楓背靠著更衣室的門,看著隊員們疑惑的表情,思索片刻,終於開口說道:

“學校的領導們並不想讓我們打進下學期的淘汰賽。他們希望你們把更多時間用在學習上,也不影響到學校裏的其他同學。這一點,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多多少少都有所耳聞。”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薛人傑默默地低下了頭。

“我也猶豫過。要不要把你們保護起來,讓你們不受這些聲音的影響,專心比賽。這份壓力,由我獨自承擔。”

徐楓在更衣室裏慢慢地走動著,忽然停下來,歎了口氣。“無論是作為教練還是老師,也許那樣做,才是最符合成年人身份的做法吧。”

“但我還是決定,讓你們和我一起麵對這一切。因為你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有權利知道事情的全貌。”

大家都抬起了頭。徐楓的眼睛掃過一張張少年的臉。

“再過半個小時,當主裁判吹響比賽結束的哨聲,艾主任將代表學校,來到這間更衣室。她會帶著掩飾不住的笑容,跟你們一一握手,對這場失利表示遺憾。然後她會心滿意足地回到學校,把這場他們眼中的‘鬧劇’,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閻炎的心頭湧起一腔熱血,臉上寫滿了不服。

“或者,我們也可以贏下這場比賽。到時候,她也不得不來到這裏,對我們表示祝賀。也許你們會在她勉強擠出的笑容裏,察覺到一點尷尬和不爽。”

“這種尷尬和不爽,將會一直掛在她和其他領導們的臉上,一直陪伴著我們到下學期,陪伴著我們贏下一場又一場的比賽!”

閻炎想象了那個畫麵,忍不住笑了起來。杜總也笑了。

“各位!”徐楓忽然提高了音量,一掌拍在身旁的鐵櫃上,嘩啦啦一聲,宛如春雷乍響。

“把這場比賽,當做最後一場來打吧!”

現場的廣播響起。兩隊球員須在3分鍾內回到球場上,下半場的比賽即將開始。

“您剛才說,這是最後一場了?”喬麥問。

艾主任點點頭。“對啊。”

“您是覺得,他們肯定贏不了?”

“籃球我不懂。不過,應該沒什麽懸念了吧。”她看向了記分牌。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就算贏了,也是最後一場了呀。”

喬麥愣住了。

“您這是什麽意思?”

“徐老師沒跟你們說嗎?”艾主任微笑著看向球場,“不管能不能贏,這都是最後一場啦。”

“當然,如果輸了,是最好的結果。自動淘汰,會省去很多麻煩。”她的語氣聽起來很輕鬆。

喬麥看著艾主任的眼睛,心髒有一種失重的感覺。

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但他知道,她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