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胡鬧嗎?”靳漢鬆的聲音裏充滿震驚,甚至有些氣憤。

“不會吧,這麽早就放棄了?”猴子瞪大眼睛。身後的齊尋也顯得有些憂慮,不知二中出了什麽狀況。全場觀眾也都是一片嘩然。

二中下半場派出的先發陣容,居然是杜總、薛人傑、閻炎、幹豇豆和趙東方。

這完全是在自殺。

坐在觀眾席後排的喬麥心急如焚,轉著腦袋左看右看,替補席上也沒見到Allen和邱遲的身影。

二中本場比賽最重要的兩大主力,到底去哪兒了?

邱遲走在空****的通道裏,朝著廁所的方向。

四十一中整座球館就一個廁所。簡陋的球隊更衣室沒有專用洗手間,球員們中途內急,隻能跟球迷們共用。

剛才二中眾人從更衣室出來,Allen說要去趟廁所,然後就消失了,直到下半場開打都沒再出現。徐楓向裁判申請再等一等,遭到了拒絕,隻好先用幹豇豆頂一陣,同時讓貓仔快去廁所找他。

“我去吧。”邱遲攔住了貓仔。他看著徐楓的眼睛,希望獲得教練的允許。

大家都是一驚,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你在開什麽玩笑。沒想到徐楓思索了兩秒,點了點頭。

“快去快回。”

Allen走進廁所時,比賽即將開始,這裏已不似中場休息時那般人頭攢動,但小便池前也還是有那麽幾個人。

大家都認出了這位剛剛創造了半場三分球9投0中記錄的神射手。有人撒著尿跟他說加油。也有人讓他尿準一點,別灑到小便池外麵。Allen都沒有回應。更多的人則是一言不發地看著他走進一個空隔間,聽到他鎖門的聲音。

現在,邱遲走進空無一人的廁所,對著唯一鎖著的隔間輕輕說道,“下半場已經開始了。”

過了幾秒鍾,他聽見了衝水的聲音。Allen走了出來,見來人竟然是邱遲,眼中不能不流露出一絲驚訝。

“有點拉肚子。”他迅速避開邱遲的目光,輕輕說了一句,開始洗手。

邱遲走到小便池前,開始撒尿。Allen洗完手,向廁所外走去。

“等會兒我呀。”邱遲邊抖邊說。

“不是都開始了嗎?”Allen停下了腳步,有點無奈,“搞快點吧。”

“不差這一會兒。”邱遲笑了笑,開始洗手。

他洗得很慢。先用水打濕雙手,擠出一些被四十一中校工兌了水的洗手液,在掌心搓出泡沫,讓它均勻地覆蓋手掌、指縫、指甲,最後是手腕,然後緩慢而仔細地衝掉。Allen隻得站在鏡子前,默默地看著。

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裏既著急,但又覺得其實這樣也挺好。他甚至有個念頭,想把這間廁所鎖住,一直到比賽結束。當然,廁所裏最好隻有他自己一個。

但也隻是念頭而已。他知道,一分鍾後,自己還是會走進那個噩夢般的賽場,去麵對徐楓口中的一切——多跑位、自信地投、打開外線、製造威脅、分擔壓力、勝負手、最後一場,就看你了……

“喂,你是不是搞錯了?”邱遲擦著手,突然問了一句。

“什麽?”Allen回過神來。

“我才是這支球隊的老大,”邱遲笑著轉過頭看著他,“不是你啊。”

Allen有點不舒服。都這個時候了,這家夥還說這些幹什麽?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他麵無表情地看著邱遲。鏡中還有一個邱遲。兩個邱遲都保持著笑容,算不上討厭,隻是讓Allen覺得有點無聊。

“我說,我才是老大。你不這麽認為嗎?”

他竟然又重複了一遍。這就有點討人厭了啊。Allen不由得想起之前四十一中雙刀決裂的暴力事件,起因眾說紛紜,流傳最廣的一個版本就是“爭權說”,即新崛起的“小刀”想跟代表舊勢力的“大刀”爭老大。沒想到,來了二中,居然還要爭。

可是這兒壓根就沒人想跟你爭啊。難道你不知道那些投籃都是教練的安排,並不是為了跟你爭球權、搶風頭?

最讓Allen感到荒謬的是,他唯一的心願明明是躲在別人背後,做一個配角,別人卻以為他想爭老大?他一時心潮起伏,卻又不知如何表達。一肚子話全都憋了回去,隻是冷冷地說了一句,“你說得對。”

“所以啊,你要知道,這個球隊的老大、核心、主角、第一人、得分王、勝負手、關鍵先生、決定比賽走向的最大因素、掌握球隊命運的唯一主宰,全都是我,不是你。贏球的功臣,輸球的罪人,也都是我一個人。”

Allen已經受不了這些中二言論了。他轉過身,隻想離開這間不可理喻的廁所。

直到他聽到了邱遲的最後一句話。

“所以,如果你覺得你的幾次投籃進或不進,就對比賽的勝負、對這支球隊的生死有著多麽重大的影響,那你就想得太多了。”

Allen愣住了。就在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邱遲的意思。

或者說,他好像遇到了一個理解自己的人。

一隻洗得幹幹淨淨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冰冷而有力。

“雪中送炭的事情就交給我吧。你隻負責錦上添花。”邱遲的眼睛裏依然帶著笑意,還有一種古怪的溫暖。

“放輕鬆,我會帶你們贏球的!”

第三節的比賽時間過去了三分半。徐楓不得不一開場就叫了暫停,還讓趙東方用幾次犯規拖延了一會兒。分差已經擴大到20分,比賽是越打越難看。

林天天、貓仔和弟弟也有點著急,問徐楓,要不要我們再去找找他們。Allen消失了,去找他的邱遲也不見了,那個廁所難道是個黑洞嗎?

所有人都焦躁起來。就連大刀也覺得奇怪。現場響起了大麵積的噓聲。

這時,他們看見邱遲和Allen一前一後,從漆黑的球員通道裏走了出來。

那個名叫暗杠的瘦子根本不經打。邱遲一回到場上就突出他兩個,造成犯規還加罰,連得六分,為二中緊急止血。

閻炎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防守端,比上半場還要賣力,連扇了鼓眼和張芽兒兩記飛天大火鍋,雖然其中一個被吹了犯規,但他也覺得很爽,像是要把對二中領導的不滿也連帶著發泄在對手身上。

兩隊球迷的熱情都被重新點燃。你來我往,分差也縮小到了15分。

邱遲重新拿球,閻炎上來擋住大刀,再次換成暗杠來防。邱遲快如閃電,突進內線,作勢上籃,餘光注意到Allen又一次利用杜總的掩護,繞柱而行,悄悄溜到了三分線外。

從一堆肱二頭肌無比發達的手臂叢林中,邱遲將球扔向了外線。

Allen出手了。這是他今天的第10次出手。

皮球依然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看上去和前9次似乎沒有什麽區別。

但這一次,Allen一出手就知道,不一樣了。

他獲得了一種久違的感覺。

輕盈的感覺。

“唰。”

他回來了。

“好球!”二中的替補席就像踩到了一枚地雷,所有人都被炸得飛了起來。其中蹦得最高,喊得也最響的,是Allen的弟弟和他的好朋友薯條。

分差變成12分。四十一中快速發球,希望盡快壓住這波攻勢。鼓眼在閻炎和薛人傑的幹擾下忙中出錯,傳給大刀的球被邱遲截獲。

邱遲運球高速衝至前場,閻炎和Allen從左右兩側跟進。大刀一邊追著邱遲,一邊指揮張芽兒和暗杠分別盯住Allen和閻炎。

邱遲運至對方籃下,麵對空籃,並不慌忙起飛。一個轉身,將球回遞給底角三分線外的Allen。

後者接球,作勢投籃。張芽兒高高躍起,飛身蓋帽,豈料Allen隻是虛晃一槍。

張芽兒整個人都飛出了場外。Allen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調整了一秒,三分出手。

“唰。”

大刀的耳朵被歡呼聲塞滿。隻差9分了。他知道,集全隊之力,壓了整整半場的第二進攻點,再也壓不住了。

四十一中請求了暫停。

Allen受到了英雄般的禮遇。他在客場球迷的起立鼓掌和隊友們的簇擁下回到了替補席。回頭一瞥,身後的邱遲笑得比誰都開心。

徐楓判斷得沒錯。Allen的三分一開,再加上邱遲威脅極大的中距離投射,對方果然不敢再龜縮在內線,被迫擴大了防區。

張芽兒寸步不離地追著Allen在外線遊走,弓福不得不跟著邱遲飄在外麵。杜總在籃下突然有了施展拳腳的地方。薛人傑也有了持球突破和無球切入的空間。二中的進攻終於變得流暢了。

但邱遲也明顯感覺到,對手的動作幅度正在升級。

張芽兒跟不上Allen鬼魅的跑位,開始用手拉拽,最狠的一次,Allen人走了,球衣沒走,差點勒住脖子。莽子甩著肘子在內線卡位,杜總的後腦勺又挨了一肘。但這些動作,裁判都沒看見。

因為他的注意力都放在防守薛人傑的鼓眼身上。

薛人傑持球從右路沉身突破,剛一加速,一個踉蹌,皮球脫手,左手撐地,在地上翻滾了兩圈。

裁判哨響。閻炎脾氣又上來了,要衝過去教訓鼓眼,薛人傑一個原地打滾,站了起來,擋在閻炎麵前,扶著眼鏡說,沒事,沒事,反正都吹犯規了。

他用力把閻炎推開,在他耳邊小聲說,“現在氣勢在我們這兒,別衝動。”閻炎隔空伸出食指,狠狠地指了鼓眼一下。

薛人傑兩罰一中,分差變成8分。第三節比賽還剩兩分鍾。

鼓眼持球,大刀提上來為他掩護。二中被迫換防,鼓眼將球傳了過去。

這是四十一中今天用得最多的一套戰術——鼓眼跟大刀擋拆配合,逼迫二中用身體最弱的薛人傑來防守大刀,後者可以利用絕對優勢,一對一錯位單打。如遇內線包夾,再分球給莽子,讓他在籃下撿漏。

此時閻炎又被換到一邊,防守大刀的人隻能變成薛人傑。大刀毫不猶豫,大跨步向內線衝去。

薛人傑橫移一步,擋在他前進的位置上。他已做好準備,要用他柔弱的身體,攔住大刀的鋼鐵之軀。

一列無法刹車的火車轟鳴著撞了上來。薛人傑仰麵而倒,在地上向後滑行了半米,大刀在空中將球拋向籃筐,裁判的哨聲響起。皮球入網。

“6號球員阻擋犯規。兩分有效,1號加罰一球。”

“什麽?”閻炎暴跳如雷,衝向裁判,“這是帶球撞人吧?”

他又被杜總攔腰抱住,死命拉開。再衝撞一次裁判就要被罰下了。

薛人傑躺在地上,胸膛起伏,如此猛烈的撞擊,還沒緩過勁來。邱遲和Allen握住他的雙手,把他拉了起來。

“你眼鏡呢?”Allen問。

薛人傑這才發現自己眼前一片模糊。三人一低頭,在大刀的腳邊發現了一塊飛出來的鏡片和一個從中間斷掉的鏡框。看來薛人傑被撞倒的一瞬間,眼鏡飛落,又被落地後的大刀踩到了。

大刀把腳抬起來,另一塊鏡片就在他的腳下。他一言不發地走開了。

薛人傑撿起兩塊鏡片和兩截鏡框,好像生怕又有人動怒似的,連忙對圍在一旁的隊友們說,沒事沒事,我有辦法,我有辦法。

這一節的暫停時間已經用完了。徐楓隻好把他換下去緊急處理一下眼鏡問題。

大刀走上了罰球線。閻炎惡狠狠地瞪著他,眼裏餘怒未消。杜總抬起布滿紅印的手臂,揉著屢遭肘擊的後腦勺。Allen低頭查看自己被扯得快變形了的球衣。第三節比賽即將結束。分差重新回到10分。

邱遲雙手撐著膝蓋,汗水劈裏啪啦地掉在地上。他察覺到,這場比賽已經進入了最後的階段——所有的戰術、策略、風格,都退居末位。

最後一節,將是一場隻關乎身體、心靈和意誌的全麵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