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人傑戴著一副裹了膠布的眼鏡重新站上球場,看起來十分滑稽。

兩隻眼睛中間鼓起厚厚的一坨,不但阻擋視線,而且鏡片焦點的位置和到眼睛的距離都改變了,越戴越頭暈。

“能行嗎?”林天天擔憂地問。

“沒事,反正就剩最後10分鍾了。頂得住。”

第四節比賽始於一次碰撞。閻炎和大刀為了爭奪一個脫手後即將出界的球,雙雙往底線外飛撲出去,身體幾乎與地板平行。

閻炎極力伸長手臂,還是沒能搶到。皮球在空中被大刀抓住,落地前的一瞬間往回一撈,砸在閻炎臉上,彈出了界外。兩具強悍的軀體同時摔向地板,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出界,四十一中發球。”

閻炎坐起來,大口喘著氣。這個判罰他無話可說,因為最後觸球的確實是他(準確地說,是他的臉)。這種把球打到對方身上,迫使對方被判出界的做法並不罕見,換作閻炎自己,可能也會這麽做。可是這人砸哪兒不好,偏偏要砸臉,電光石火之間,很難分辨是不是有意為之。

四十一中迅速發邊線球,往前場推進。二中隊友們來不及拉起閻炎,隻好趕緊回防。

閻炎憋了一肚子火,從地上爬起來,正要往前跑,卻被還趴在地上的大刀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吃屎。一怒之下罵了句髒話,幹脆一腳踩在大刀的小腿上,往前走了。

這時他聽見大刀的笑聲。

閻炎一回頭,見他還躺在地上,咧開一張缺了門牙的大嘴,笑得很歡。

“你笑什麽?”

“反正他也看不見,對吧?”大刀如貴妃醉酒一般側躺在地上,指了指對麵半場的裁判。

“你什麽意思?”閻炎的怒火噌地一下上來了。明明是他們一直利用裁判視野的盲區做些小動作,現在竟然倒打一耙。

“你可以抓緊這個機會,多踩我幾腳啊。”大刀慢悠悠地爬了起來,走到閻炎麵前。

兩人的額頭隻隔著一寸。閻炎咬著牙齒,握緊了拳頭。

“打我啊。”大刀露出一副很賤的笑容,“你不是一直想打我嗎?”

對麵半場的4打4戰況激烈。張芽兒中投不進,莽子在籃下死命拽住杜總兩條胳膊,讓鼓眼偷到一個籃板球,重新組織進攻。

“一會兒裁判過來,可就打不了了。”大刀還在笑,“多好的機會啊。”

怒火燒遍了閻炎全身。他強烈地感覺到,要是不立刻把眼前這個人暴揍一頓,五秒鍾後他的身體就會自燃起來。

“閻王,別上當!”觀眾席深處傳來一聲大喊。

全身滾燙的閻炎仿佛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從小到大,每當他頭腦發熱,這個聲音都會在他耳邊響起。

是喬麥。全場都在關注對麵半場的拚殺,隻有他還密切關注著球場的這一頭。閻炎往聲音的方向望去,隻看見觀眾席黑壓壓一片。不知道他現在坐在哪裏?

緊握的拳頭漸漸鬆了,體溫也恢複正常。閻炎回過頭,對大刀笑了笑。“你要我打你?好啊。”他輕輕地湊到大刀耳邊,看上去就像是要親吻他的耳垂。

“等我贏了比賽,有的是時間打你。”

暗杠終於被罰下了,再次獲得了主場觀眾的掌聲相送。四十一中的“板凳惡人敢死隊”繼滾龍、弓福和暗杠以後,又派上來一個叫老魏的人。

與前幾個相比,此人唯一的優勢就是案底幹淨,身上一個犯規也沒背。廣闊天地,大有可為。

二中的進攻依然被頻繁的犯規阻斷,隻能靠命中率不算太高的罰球艱難追分,四十一中卻能流暢地保持攻勢,將分差重新拉開到10分,實在是筆不錯的買賣。

老魏可能創造了大賽曆史上“最短時間被罰下”的紀錄,隻打了3分鍾便五犯畢業。四十一中又換上來一個叫鐵誌的家夥,繼承他光榮的事業。毫無疑問,這就是全市大賽史上最醜陋的一場比賽。

“真敢想敢幹啊。”猴子忍不住吐槽,“二中也真是好脾氣,要是我,早跟他們幹起來了!”

“對!”康康點了點頭,“你要玩犯規,那我也犯你的規,咱們來一場犯規大戰!我就不信你拚罰球還能罰得過我?”

“啊?”後麵的方天畫聽到這話,驚道,“那……這比賽成什麽了?兩邊對著罰球?”

“有什麽不可以的?”猴子說。

“那……那籃球還有什麽意思?”方天畫臉上寫滿了名門正派對歪門邪道的震驚和不屑。

靳漢鬆和馮今九也搖了搖頭。師大附當然是做不出這種事的。三中則是根本沒這個必要。他們的神情就像來自高級文明的生物偶然聽到一幫野蠻人在胡說八道。

“能贏就行唄。”猴子回過頭,嘿嘿一笑,“你們看看人家大刀,在乎這些嗎?”

全場比賽將於5分鍾後結束。67比57。薛人傑並沒有因為那副不堪一擊的眼鏡而受到對手的憐憫,反而被變本加厲地針對。

大刀繼續利用錯位,猛擊這最薄弱的一環。薛人傑鬆脆的骨骼和不多的肉,全都被他生吞活剝。

擋是擋不住的。薛人傑唯一可能的防守方式,就是製造對方的“帶球撞人”犯規。

籃球比賽中,對帶球撞人的判定極為苛刻。簡而言之,防守人必須提前在對方的行進路線上穩穩站好,腳下不能有任何移動。唯其如此,在被撞倒後,進攻方才會被判帶球撞人。

如果防守者沒有提前站好,裁判會認為他並沒有“建立合法的防守位置”,即使被撞得人仰馬翻,進攻者也不構成帶球撞人,反而是防守人阻擋犯規。

前三節,薛人傑嚐試了兩次,都失敗了。

每當他下定決心,把自己拋上那條鏽跡斑斑的鐵軌,看著這列火車一路轟鳴著迎麵駛來,他顫抖的雙腳總是不可避免地向旁邊移動。

他的理智逼迫自己去承受衝擊,而他的本能拚命地讓他躲開。

他已經被吹了兩次阻擋。

現在,他想再試一次。

列車如約而至。大刀像一個橄欖球跑鋒,抱著皮球,邁著大步,向他衝了過來。薛人傑閉上了眼睛。

哨聲響起。“6號阻擋犯規。1號兩次罰球。”

薛人傑又一次仰麵倒地,閉著眼睛大口呼氣。他的第一反應是,還好,眼鏡沒飛。第二個念頭是自責——最後時刻,又沒站住,還是忍不住向後躲了一步,而且本能地伸手擋了一下。

他睜開雙眼,雙手撐地,想要起來,卻突然眼前一黑,腦袋頂到了一個什麽東西。

那是一個褲襠。

從他頭上邁過的褲襠。

大刀走向罰球線時,沒有繞開地上的薛人傑,而是直接從他身上跨了過去。薛人傑坐起來的一刹那,大刀的褲襠正好從他的腦袋上越過。

一團幻影猛撲向大刀。噴著髒話,雙掌齊發,將他推得後退了好幾步。

閻炎終於忍無可忍了。

“沒事沒事,閻王,別……”薛人傑又要露出和事佬的笑容,但已經攔不住了。

誰都攔不住了。

“找死嗎!”閻炎又往前衝了兩步,右手一記直拳打在大刀臉上。大刀眼都不眨一下,結結實實地挨下了這一拳。

隊友們趕緊衝上來,邱遲從背後抱住腰,Allen從旁邊鎖住兩隻手臂。

“我忍你一晚上了!”閻炎的手臂和軀幹掙脫不了兩人的束縛,居然沉下身子,腳下一蹬,一頭撞向了大刀的臉。

鮮血流到了Allen和邱遲的球衣上,也不知是大刀的還是閻炎的,還是兩個都有。

裁判衝到兩人中間,勒令四十一中的人把大刀拉到一邊,結束了這場衝突。

他給了閻炎一個無可爭議的技術犯規。加上上半場那次衝撞裁判,累計兩次。

“88號,請離場!”

“就因為你!要不是你眼睛爆了,他們能這麽囂張嗎!”

閻炎被四個隊友架起來,雙腳在空中亂蹬,額頭上一個淌著血的大包,繼續指著裁判痛罵,“你吹吧!我不伺候了!”

裁判並不理睬,轉身也給了滿臉是血的大刀一個技術犯規,理由是剛才那個跨入的動作涉嫌“故意挑釁激怒對方,有違體育精神”。但技術犯規要累計兩次才會被罰出場,所以大刀暫時還能留在場上。

徐楓叫了暫停。對閻炎的做法,他令人意外地並沒有表示任何批評,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趕緊坐下療傷。

小芒手忙腳亂地打開醫療包,為閻炎清理傷口。觀眾席陷入開場以來最大的混亂。噓聲、倒彩、掌聲和歡呼同時淹沒了球館。兩家球迷各自表達對這兩記判罰的不滿,同時大聲辱罵或讚美著兩名球員。

猴子和康康站了起來,踩在座位上,大呼“黑哥牛!”,認為二中終於硬了一把,出了這口惡氣,就算被罰下也值了!

方天畫本來一點也看不上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肉搏,但因為對四十一中給靳漢鬆造成的傷勢耿耿於懷,竟然也被閻炎的行為感染了,忍不住站起來為他鼓掌。

馮今九和靳漢鬆則一臉憂慮地看著記分牌和計時器。

還剩4分多鍾,二中依然落後8分,又折損一員防守悍將,這下更難了。

觀眾席的另一處,艾主任也不禁感慨,“哎,大局已定……”

想不到她的語氣中居然還帶點遺憾,轉過頭,對身旁的喬麥笑了笑,“你說是吧?”

“咦……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