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麥像個刺眼的錯別字一樣突然出現在替補席時,徐楓正一臉鎮定地布置他的換人策略。

替換閻炎的是幹豇豆。按身高他該打大前鋒或中鋒,可要是讓他對位大刀或莽子,無異於把一隻小羊羔送到兩頭餓狼嘴邊。

因此,隻能讓邱遲改打大前鋒,用小刀對抗大刀。幹豇豆司職小前鋒,跟對麵最弱的鐵誌對位——反正兩個人都拿不到球。

這意味著閻炎留下的防守缺口幾乎無法得到有效補充。現在大刀又多了一個可以揪住痛擊的弱點。趙東方非常憂慮,可徐楓仍是一副“穩住,我們能贏”的淡定神態。就在這時,所有人都聽見了貓仔開心的聲音。

“喬麥,你回來啦!”

眾人循聲望去,站在替補席最遠端的喬麥微微低著頭,看著徐楓。徐楓也轉過身看著他,但是似乎沒有看得很認真。

閻炎從板凳上跳了起來,不顧小芒讓他坐下休息的指令,衝過去,狂喜著一拳擊向喬麥的胸口,“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趙東方也激動地跑到喬麥身邊。他在徐楓耳邊碎碎念了一整場的心願終於成真了。除了杜總還坐在板凳上蓋著毛巾大口喘氣,其他人都圍了過來。最激動的還有數千豇豆。他實在不想再上去拖球隊的後腿,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教練……”喬麥開口了。

徐楓在等他說話。

“讓我替閻王上場吧!”

徐楓還是沒說話。喬麥帶著一身酒氣來辦公室找他退隊的畫麵還曆曆在目。

暫停的時間不多了。二中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有些著急,卻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教練,”喬麥抬起頭,看著徐楓的眼睛,吞吞吐吐半天,終於說道:“對不起,我錯了。”

徐楓看了喬麥好幾秒鍾,轉過頭對幹豇豆說了一聲,“還是你上。”

幹豇豆愣了一下,茫然地哦了一聲。徐楓的命令一貫不可違抗,眾人都深知深一點。他們感到失望,卻又無可奈何。

但喬麥還沒有放棄。

他向前一步,急促而大聲地說道:“教練!以前是我做得不對,我不該……不該說不來就不來了……不該說走就走,不顧球隊……但是請給我一個機會!我能為球隊做出貢獻的!我能將功補過……”

他的語氣近乎哀求。徐楓還是沒有回答。

“我能防那個小前鋒……也能防大刀!我可以給邱遲傳球,也可以跟杜總擋拆。我可以幫Allen掩護,創造三分機會……那些戰術,所有的跑位,我也都跟著練過的!我能突破,可以造成他們犯規。哦對了,對了!我罰球很準!他們的犯規戰術對我是無效的!”

“教練,讓我上吧!隻剩5分鍾了,如果再被對方揪著打,我們就沒機會了!我會認真防守,拚盡全力,我不怕他們……掄肘子、拽胳膊、伸黑腳,還有什麽插眼、踢襠、鎖喉,我都不怕的教練!我都準備好了……”

喬麥語無倫次,想到什麽就說什麽,混亂而熱烈的語句從他起伏不定的胸膛裏湧出來,就像一個執行判決前積極吐露情報,爭取寬大處理的罪犯。

他一把拉開了羽絨服的拉鏈,裏麵竟赫然穿著一套二中的客場球衣。“我真的……準備好了……”

眾人許久未見喬麥,更沒聽過他一口氣說這麽多話,都有些心疼。閻炎和趙東方正準備幫他說兩句,卻聽見徐楓終於開口:“要上場,可以。”

喬麥灰暗的眼中有了一絲光彩。

徐楓看著他的眼睛,接著說道:“你退隊前,無故缺席訓練4天。按照隊規,遲到一分鍾,罰一趟折返跑。缺席一天算遲到120分鍾。你欠我480趟折返跑。跑完,才能歸隊,才能上場。”

眾人頓時陷入震驚和沉默。喬麥想起來,那天他向徐楓提出退隊以前,他也跟他說過這話。

“這……這不是開玩笑嗎!”腦袋腫著一個大包的閻炎叫起來,“還有幾分鍾比賽就結束了!就算他現在開跑,怎麽可能跑完480趟啊!”

“就是啊……跑完比賽都完了,也……”薛人傑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不管不顧地把這句話說完,“也沒有下一場了……”

“教練,就不能打完再跑嗎?”林天問。

“不能。”徐楓的語氣比今天的天氣還要冷,“隊規就是隊規。”

眾人無言以對,二中的替補席淹沒在絕望的沉默中。過了半晌,隻見喬麥點了點頭,默默脫下了外套。

“你幹什麽?”閻炎問。

“受罰。”

話音未落,喬麥把外套一扔,竟然真的在場邊的空地上跑了起來。

他跑過徐楓,跑過傷痕累累的隊友們,跑過一臉驚詫的林天天、小芒和程錦,甚至跑過了四十一中的替補席,那裏有他好幾個新朋友。

一趟。

暫停時間還有兩分鍾就要結束了。全場比賽也隻剩下不到5分鍾。任誰也絕無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完成這480趟折返跑。

但他就是這樣跑著。毫無道理地跑著。

兩趟。

他知道,這是他應得的,是他為自己的行為必須付出的代價。懲罰他的人不是徐楓,而是他自己。

坐在觀眾席裏的齊尋終於見到了喬麥的身影。他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可心裏忽然一陣激動。那天晚上在三中的球館裏,喬麥答應過他,要和邱遲一起擊敗四十一中。

你總算沒有失約,喬麥。

三趟。

閻炎突然大吼一聲,也把外套往地上一扔。

“480趟是吧!我幫他一起跑!一人240趟!”

他也不管徐楓同不同意,撒開了腿,追上喬麥,頂著個血腫的大包,和他並肩跑了起來。

五趟。

“我也來!”趙東方也喊了一聲。貓仔也一聲不吭地跟他一起跑了出去。

那就是一人120趟了。

“咱們也來吧。”

轉眼之間,程錦、林天天、小芒,Allen的弟弟和薯條,還有替補席邊上的李華,竟然也都跑了起來。加上喬麥,一共10個人。480趟一下變成了48趟。

除了即將上場比賽的5名隊員和徐楓,二中整個替補席都突然在場邊跑起了折返跑。全場觀眾都看蒙了,不知道這是什麽奇葩的動員方式。

但他們的瘋狂舉動很快就被裁判急促的哨音叫停了。

“場邊不允許活動!”

“徐教練,讓你的隊員都停下!暫停時間也要結束了,盡快上場比賽!”

閻炎這輩子都不會再鳥這裁判,繼續全力奔跑著,甚至故意從他身邊跑了過去。但喬麥並不想讓徐楓為難。

“謝謝你們。”他舉起雙臂,讓大家停了下來。

“比賽還要繼續。我自己該受的罰,讓我自己完成吧!”

他轉身走到徐楓麵前。“教練,這兒不讓跑。我去外麵跑!”

徐楓點了點頭。不過完全沒有要赦免他的意思。喬麥轉過身,朝離場通道的方向走去,依次經過每一位隊友。

腦袋蒙在毛巾裏的杜總,眼鏡裹著膠布搖搖欲墜的薛人傑,和弟弟肩並著肩站在一起的Allen,頭破血流的閻炎,一臉無奈的趙東方、貓仔和程錦,還有不得不上場,緊張得微微發抖的幹豇豆。最後是邱遲。

某種意義上,眼前的每一個人之所以會站在這裏,都是因為喬麥。

他停到邱遲麵前,對他說道:“齊尋想跟你再打一場,在總決賽。”

“不是跟我。”邱遲看著喬麥的眼睛,“是跟我們。”

喬麥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邱遲露出了笑容。“放心!”

眾人目送著喬麥跑了出去。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漆漆的離場通道。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他轉過身。

替補席上的人們聽到陰影裏傳來一聲大喊:

“幹豇豆,別怕!”

裁判吹響了比賽繼續的哨聲,要求兩隊球員迅速回到場上。四十一中的五名隊員已經就位。大刀臉上的血也擦幹淨了。

幹豇豆枯瘦的身體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力量,振作精神,和薛人傑、Allen、邱遲一起,踏上了最後5分鍾的球場。

“客隊,你們怎麽還差一個人?”裁判問薛人傑。

四名隊友一起回頭,看見杜總還坐在板凳席上。一塊大毛巾蓋住他整個腦袋和身體,手伸出來,隔著毛巾捂住了臉。巨大的身軀有節奏地聳動著。

自從剛才薛人傑遭受**之辱,閻炎打人被罰下,徐楓叫了暫停,杜總就一直像這樣坐在替補席上,把自己深深埋進毛巾裏。喬麥從出現到消失,杜總甚至都沒站起來跟他打個招呼。

“胖子,該上場了。”Allen叫他。

杜總身體的聳動越來越劇烈,兩條白皙的胳膊布滿紅紅的手印和爪痕。球褲下麵的小腿也是一片通紅。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座剛剛進入活躍期的火山。

“徐教練,再湊不齊上場的人,我有權取消你們的比賽資格!”裁判對徐楓感到很不耐煩。

“馬上就好。馬上。”徐楓看著杜總。他隱約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能量。

終於,這聳動的胖子掀開了毛巾,站了起來。

和手腳一樣,他的肩膀、脖子和臉頰,凡是露在外麵的肉全都一片緋紅。一頭濃密的自然卷被汗水打濕得淩亂不堪,一綹一綹卷曲著貼在額頭和後頸,仿佛全身被按進一個滾燙的池子裏泡了10分鍾。

徐楓在他的眼裏看到了一種罕見的色彩:委屈,憋悶,怒火中燒,甚至帶著一點恨意。他曾經寬厚,忍讓,無欲無求,一笑了之。於是被欺侮,被傷害,被一寸一寸燒得通紅,終於凝成一雙痛苦的眼睛。

他從未想過,這個對什麽都無所謂的大少爺,眼中也會出現這些東西。

杜總的身體仍因過於激動的呼吸而劇烈起伏,他舉起傷痕累累的右手,伸出食指,指著場上的四十一中球員們,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你們太欺負人了!”

大刀和他的隊友們先是被這一聲帶著哭腔的怒吼給鎮住了,過了幾秒鍾,看見這個紅彤彤又濕淋淋的胖子一臉怒容地踏上球場,隻覺得有點滑稽,不禁爆笑起來。

二中的隊友們也都愣在原地。這時才忽然意識到,原來一直談笑風生的杜總才是今天整場最憋屈、被欺負得最慘的那個人。四十一中在內線對他的“重點照顧”,說是一座煉獄也不為過。

還有,原來他也是會說髒話的啊。

杜總走到瞠目結舌的邱遲、Allen、薛人傑和幹豇豆麵前,見他們四個全都傻在原地,失望地搖了搖頭,說了一句,我操。

薛人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後他就聽見杜總衝著他們的八隻耳朵,發出了第二聲怒吼。

“還愣著幹什麽!幹他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