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拽,我,胳,膊。我跟你說了好幾遍了,別拽!我!胳!膊!”

杜總背身卡住位置,高舉右手,接到薛人傑的傳球。他的腰部被身後的莽子死死抵住,身前又有鐵石夾擊幹擾。

他左顧右盼,找到Allen的位置,右手往前一送,鐵誌趕緊翻身,準備截獲這記傳球,卻找不著球在哪裏。再一回頭,杜總已不見了蹤影。

原來傳球隻是虛招。皮球尚未離開指尖的一瞬間,杜總反手把球撈了回來,向左輕輕一晃,接一個漂亮的右轉身,旋至籃下。被過了個幹幹淨淨的莽子隻能凶狠地拽住他右臂,卻已阻擋不了他用左手上籃得分。

“好球啊!”靳漢鬆和馮今九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二人都是一流的內線進攻者,但如此漂亮的傳球假動作+內線腳步+雙慣用手進攻,就連他們自己也不見得能做出來。

“42號兩分有效,加罰一次。”裁判的哨響了。

“我說沒說過,別拽我胳膊?別拽我胳膊,別拽我胳膊!我說沒說過!”杜總情緒依然非常激動,漲紅著臉,紅紅的手指頭指著莽子的鼻子,差點就要戳進人家鼻孔裏了。薛人傑趕緊把他拉開。

好在杜總的罰球並未受到情緒的影響,穩穩命中,將分差追至5分,緊接著的防守回合,他又冒著被莽子肘擊的危險,狂吼著送給對方一個飛身大帽。

皮球落入邱遲手中。杜總如一頭著火的野獸,發出震天長嘯:

“衝——啊——”

薛人傑朝著對麵半場狂衝過去。戴不太穩的眼鏡在鼻梁上顛簸著,直跑得天旋地轉。

幸好,他還能看清邱遲跨越全場的長傳,高速跑動中接到皮球,甩開鼓眼的追擊,快攻上籃得分!

“漂亮!”猴子拍著大腿,吹起了口哨。這種極具快感的高速反擊也正是海棠溪的標誌性戰術。觀眾席上越來越多的中立球迷正在被轉化為二中的支持者。

比賽還剩4分鍾,攻守互換,大刀重新持球。雖然分差被縮小到3分,但優勢畢竟還在他們這邊。

他隻用了一步,便把幹豇豆頂飛三米遠,朝著杜總鎮守的內線衝去。

他必須用最殘暴的方式,在杜總頭上得分,一舉澆滅他越燒越旺的氣焰。

但一個身影擋在了他的麵前。

一個熟悉的,弱小的,不堪一擊的身影。

薛人傑已經四犯了。其中有三次都是為了製造大刀的帶球撞人,但又不夠堅決,最後時刻移動了腳步,被吹了阻擋犯規。

現在,他要再試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

他站到了大刀的必經之路上,兩腿分開,與肩同寬,雙手護住襠部,大喊一聲,閉上了眼睛。

衝撞,倒地,疼痛,眼冒金星,哨聲響起。

薛人傑閉著眼睛躺在地上,靜靜等待著裁判的判決。

“1號,進攻犯規!帶球撞人!”

二中的隊友們激動得跳了起來。歡呼聲和噓聲同時淹沒了觀眾席。人們高聲讚頌和咒罵著裁判。薛人傑躺在地上,雙手在空中揮了一下拳。睜開眼睛,眼前出現了兩條手臂,一條又粗又紅,一條骨瘦如柴。

他拉住杜總和幹豇豆的手,站了起來。邱遲和Allen站在他麵前,兩隻手掌攤開,上麵各有半截眼鏡。

剛剛粘好的眼鏡又被撞到地上,斷成了兩截。

薛人傑笑了笑,接過眼鏡,隨手一扔,把它們丟到籃球架後麵。“不要了!”

他的眼前一片水霧,他的心中一團烈火。

時間還剩3分半。邱遲運球到前場,Allen和薛人傑左右兩邊穿插跑動。杜總還在積極要球。他已徹底打開了自己。

邱遲將球傳了過去。杜總再次施展出被譽為“秋水門之舞”的華麗腳步,背身鑿進籃下,以左腳為軸原地轉圈,左右兩記上籃假動作,依次騙過莽子和鐵誌,迎著大刀的第三重封堵,強起上籃!

“這是殺瘋了啊……”靳漢鬆被杜總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住了,“一打三,還打!”

“你看,”馮今九喊道,“傳了!”

殺紅了眼的杜總麵對彈跳遠強於自己的大刀,並未強行上籃,揚起雙手,將球向外一撥。皮球終於掙脫出擁擠不堪的內線叢林,如一艘擺脫了地心引力的飛船,劃出一道自由的弧線,飛向三分線外。

那裏有他們最好的射手。

Allen頂著張芽兒迎麵而來的補防,三分出手。

弟弟睜大雙眼,盯著皮球行進的軌跡。一旁的薯條已經站到了板凳席上,提前舉起雙手慶祝。

“唰!”

“追平了!”林天天、小芒和程錦激動地抱在一起。全場的二中球迷發出震天的歡呼。弟弟、薯條和貓仔像三兄弟一樣把手搭在一起,瘋狂搖晃著彼此的肩膀。閻炎狂叫著雙膝跪地,朝著Allen的方向磕了個頭。

“我都以為你要上籃了。”Allen跑過去和杜總擊掌慶祝。

“那你還接得到?”杜總笑了笑。

“我可是射手。”

“射手的意思就是,”Allen的臉上終於恢複了平日的驕傲,衝他眨了眨眼,“時刻準備著。”

63比63。距離全場比賽結束,隻剩最後3分鍾。四十一中請求了最後一個暫停。

“你一定很開心吧。”大刀走到邱遲麵前,對他淡淡一笑,“終於找到同路人了。”

邱遲沒有說話,向二中的替補席走去。

“你就不想謝謝我嗎?”大刀在他身後遠遠地說。

邱遲察覺不對,止住了腳步,回頭看著他。“謝你什麽?”

“謝我讓他們平平安安打到現在,沒缺胳膊也沒少腿啊。”大刀咧開嘴笑了笑,露出可怖的門牙。

邱遲皺著眉頭,看了一眼二中的替補席。閻炎頭破血流,杜總一身傷痕,薛人傑眼鏡撞飛了三次,Allen衣服都扯爛了,你管這叫平平安安。

“你一定很想保護你的好朋友們吧。”大刀笑得更開心了。

“你想幹什麽?”邱遲警覺地看著他。

“你想嗎?”

“我問你想幹什麽?”邱遲握緊拳頭,又問了一遍。

“我們這種人想幹什麽,你不是一直都清楚得很嗎?”大刀還在笑著,眼裏卻忽然染上了一抹悲傷。

“還有3分鍾。”他指著場邊的計時器,看著邱遲的眼睛,“小刀,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邱遲看著大刀血紅的雙眼,攥緊的雙拳關節發白,鼓脹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他知道,決戰的時刻已經來臨。

“看!”

暫停時間結束,馮今九發出一聲沉穩的低吼。這個場麵,就連身經百戰的他都難掩激動。一旁的靳漢鬆也猛拍一下自己的大腿。

“雙刀對決,終於來了!”

大刀三分線外持球,擋在他麵前的正是“小刀”邱遲。場上其餘8人全部拉開,為他們騰出了空間。

齊尋不由得想起了二中和三中那場比賽。他和邱遲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但遭到了喬麥的破壞。

現在,那位攪局者已經離開了球館(不知他剛才跑出去幹什麽了?),再也不會有人來破壞這場對決。

大刀啟動了。他用強壯的身體一側保護著皮球,任憑邱遲的手再長也難以搶斷。一個跨步衝到罰球線位置,抽球轉身,沒有華麗的運球虛晃,也沒有曖昧猶疑的假動作,完全憑借力量的碾壓,左手一推,頂開邱遲,將球放入籃筐。

65比63。還有2分38秒。

大刀對邱遲笑了笑。“你得使勁啊。”

“你得使勁啊。”

蜂蜜色的暖光下,邱遲笑了笑。“這是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林天天坐在他的對麵,手捧著熱水,臉頰被電暖器烤得通紅。

那個下著雨的晚上,在邱遲的家裏,被喬麥那通醉醺醺的電話打斷以後,林天天收拾起心情,繼續聽邱遲講他和大刀的往事。

“那你跟他說了什麽?”

“什麽也沒說。我還了他一個。沒有身體接觸,我把他晃開,然後上了個籃。”

邱遲喝了一口水,看著窗戶上滑落的水珠。

“然後我說,打你,沒必要使勁。”

那是邱遲和大刀的第一次見麵,就在這座球館。

9月的江州驕陽似火。四十一中的校園找不到一片可以乘涼的樹蔭。學生們吃完午飯,眯著眼睛走出食堂,暴露在光禿禿的校園裏,像無處躲藏的少年犯,被毒太陽烤得臉疼。

一個消息像核彈爆炸激起的熱浪,在無所事事的人群中迅速彌散:有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菜鳥,正在籃球館踢館。他說,我要打十個。

人們陸續抵達時,已經有七八個滿臉自信的籃球愛好者敗下陣來。“快把籃球隊的人叫來。”看熱鬧的人們互相傳著話。

“來了來了。”

這個名叫邱遲的高一菜鳥,隻用了一招變速突破,就以兩個5比0,先後零封了籃球隊的主力後衛鼓眼和張芽兒。然後以一手無解的中距離急停跳投,投死了中鋒莽子。高二的幾個元老球員也紛紛敗下陣來。

快一個小時了,還沒人能在他頭上拿到超過三分。

整座球館再也沒人敢上前挑戰。邱遲覺得有點無聊,把球放到地上,一言不發地向大門口走去。

“喂,哥們兒,你再等會兒。”一個手下敗將在一旁叫住了他,“還有個人馬上就到。他還在外麵吃串串香。”

“誰?”

“能打贏你的人。”

邱遲笑了笑,就好像聽到了什麽低級笑話一樣。他繼續往球館外麵走。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軀出現在球館門口。逆著夏日正午的強光,勾出一道銳利的黑影。

邱遲知道,就是他了。

“好吧。”

他淡淡一笑,決定給這個無聊的地方最後一次機會。

“你要先熱熱身嗎?”他問那人。

那人根本沒理他,把兜裏的手機、錢包、鑰匙、校園卡、煙盒、打火機和別的東西一件一件掏出來,隨手往場邊扔,鼓眼、張芽兒和莽子一件不落地給他接著。

他脫掉了布滿白色汗漬的黑T恤,扔到地上,露出一身肌肉,也露出右手臂上那道長長的刀疤,從手腕一路劃到胳膊肘。站到三分線外,打了個巨響的飽嗝。是串串香的味道。

“行吧。”邱遲把臉別到一邊,躲過這個飽隔,撿起地上的籃球,扔了過去。

那人啟動了。用強壯的身體一側保護著皮球,一個跨步衝到罰球線位置,抽球轉身。沒有華麗的運球虛晃,也沒有曖昧猶疑的假動作,完全憑借力量的碾壓。左手一推,將邱遲頂得退後半步,右手輕鬆將球放入籃筐。

這是一個介於合理衝撞和進攻犯規之間的動作。

“你得使勁啊。”他對邱遲笑了笑。

“後來呢,你們誰贏了?”

“誰也沒贏。街球規矩,雖然是5球定勝負,但是必須贏兩分才算贏。我好不容易打到5比4,他又扳成5比5。他打到6比5,我又追成6比6。就這樣,一直打到下午的上課鈴響,來上課的體育老師把我們趕回了教室。”

林天天搖了搖頭,男生真的很無聊。

“下午放了學,我又去了球館。他已經在那兒等我了。當時我還覺有點奇怪,在那兒打球的人一見到我們,都主動把球場讓出來,退到一邊看我們單挑。”

邱遲靠在椅背上,露出笑容。“後來我才知道,其實不是因為見到了我們,隻是因為見到了他。他們對他非常尊敬,一邊退一邊說,刀哥,刀哥,你來啦。我覺得又驚人,又好笑。”

“我們打到天黑,從5比5,打到50比50,100比100,一直打到多少我都忘了。最後實在打不動了,累到躺在地板上,半天爬不起來。”

“總之,那場較量,直到現在也沒有分出勝負。”

林天天看到邱遲的眼裏閃動著光。

“那天真的很熱很熱。可能全世界,隻有籃球館的那塊地板還算涼快。”

“真是好時光啊。”邱遲似乎看著很遠的地方,眼中漸漸流露出遺憾的神色。

可惜,好時光總是不會太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