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遲右手運球,眼神左右試探,做了兩個交叉步變向,突然球交左手,沉身加速,向前突進兩步,急停跳投出手。大刀被晃開一米,封蓋不及,皮球空心入網。65平。比賽還剩2分17秒。

“後來你就跟他們那幫人混在一起了?”林天問。

邱遲點點頭,遲疑了一下,又說:“嚴格地講,我隻是跟他混在一起。而他碰巧是那幫人的老大。”

雖然常常不得不跟他們一起活動,但邱遲並不樂在其中。

比如說,相比跟他們一起去網吧包夜,邱遲更喜歡單獨跟大刀一起,翹掉晚自習,跑到逸夫樓的微機教室上網。逸夫樓的老頭會偷偷給他們開門。

“說到這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大刀好像跟所有老頭關係都不錯。宿管老頭,籃球館守門老頭,校門口檢查出入證的老頭,校門外賣串串香的老頭。有一次我甚至看見他跟宿管老頭就著一碟花生米,分了一瓶二鍋頭。跟這些老頭打成一片,讓他享有了很多特權。”

邱遲說著說著,忍不住笑了起來。“微機教室的電腦都太差了,玩不了什麽好遊戲。當然,其實我們都不喜歡玩遊戲。我喜歡看電影。他喜歡上一個視頻網站,看動物的紀錄片。有時候我也陪他一起看。”

在那些無人看管的微機室之夜,邱遲和大刀一起看過兩頭非洲長頸鹿甩著脖子打架,剛孵出來的海鬣蜥逃脫幾百條遊蛇的追捕,失去媽媽的小企鵝跟孩子夭折的企鵝媽媽組成新的家庭。北極熊守在融化的冰窟窿邊,等著捕殺浮上來換氣的白鯨。

成群結隊的蓑羽鶴頂著狂風飛越喜馬拉雅,身長16公分的雨燕衝過每秒流量1700立方米的伊瓜蘇瀑布,在它背後的岩壁上築巢。巨量的磷蝦出現在亞述爾群島的海平麵,像海中綻開的煙火。

“他就喜歡看這些東西,抱一瓶2升裝的可樂,整夜整夜地看。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突然對著電腦哭起來。”

林天天聽得入神了,半晌才問,“你都不回家的嗎?”

邱遲搖搖頭,“就是因為不想回家,才專門選了個遠的學校住讀。”

林天天從來沒有住過校。雖然家住得也不近,但爸爸會來接她回家,實在沒空就讓她打車回去。“住校好玩嗎?”

“好玩啊。”邱遲似乎又陷入了什麽回憶,突然又笑起來。

“我周末也不想回家,經常賴在學校,跟大刀混在一起。有一個星期六,我們一覺睡到中午,跑到食堂一看,又是那老三樣,魚香肉絲,宮保雞丁,水煮肉片。大刀不喜歡食堂開的飯,周末也不懂換點花樣,吃得人想吐。然後問我想不想改善改善夥食。”

“我說好啊,咱們出去吃,我買單!他一下笑了,改善夥食,還用得著花錢?”

林天天又來了興趣。

“他帶著我從四十一中出來,往打銅街方向走兩站路,下到江邊,有個酒樓,叫愛琴海。是個專門辦席的地方。”

“6層樓,18個宴會廳,最多可以同時舉辦18台婚禮。那天正逢黃道吉日,一進大廳就看見12張婚紗照。24位漂亮新人全部做成LED指路牌,整整齊齊擺成兩行。大廳裏全是來吃席的客人,擠來擠去,都在找路。我們坐電梯到三樓,大刀挑了一家儀式搞得差不多了的,進去找了一桌沒坐滿的,二話不說就開吃。”

“啊?你們就不怕被人趕出去嗎?”林天問。

“開始我也這麽想來著,吃得很小心。但他是半點也不客氣,夾起最大那塊豬蹄就啃,跟一桌子人談笑風生。吃了半天,根本沒人問我們是誰,我也就放鬆下來了。”

“後來才知道,每場婚禮都有那麽一兩桌,專門留給遲到的人。這一大桌子,匯集了兩邊的朋友、同事、親戚、遠房親戚、小學同學、前男友、父母的老部下、發小的表弟……誰認識誰啊?吃就完了。”

林天天都聽傻了。她跟著爸爸媽媽參加過不少婚禮,從沒聽過這種操作。

而且她覺得婚宴上的東西很難吃。

“就沒出什麽意外?”

邱遲想了一會兒,“也有一點點。就是新郎新娘過來敬酒。我心想這下可要露餡了,緊張得不得了。一看大刀,還在悶頭喝他的苦藠鵝掌湯。”

林天天也一下緊張起來。

“他們一路敬過來,還沒走攏我們這桌,大刀就開始給自己倒酒,還招呼全桌人都趕緊滿上滿上。新人一到,他噌地一下站起來,搭著新郎的肩膀,率領我們一起大喊,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然後一飲而盡。還主動跟新郎介紹我,說我是他堂弟,還在讀書,喝不了酒,不要見怪。新郎對我點點頭,跟我幹了一杯。吃完我們還帶了兩瓶大可樂走。”

“啊,他認識新郎?”林天問。

“認識個屁。”邱遲笑著說。

“一看你就沒結過婚!”大刀抱著可樂,舒舒服服走在回學校的路上,對邱遲笑道,“你是不知道結婚有多累!”

“天不亮就起床,化妝,拍照,接親,堵門,找鞋,敬茶,改口,一套流程走下來,還沒到中午,人已經蔫了。好不容易到了會場,又要站在門口迎客,收紅包,賠笑臉。婚禮開始,還要配合司儀演完一整套戲碼。再然後,就是敬不完的酒,一路敬到咱們這桌,早就累得想死了,哪兒還有工夫管你是誰?”

邱遲聽得十分佩服,又覺得不對,驚道,“啊?你結過婚?”

大刀哈哈大笑,“你看我像結過婚的人?”

“那你怎麽知道這些?”

大刀對這個問題感到震驚,“這些……不需要結婚才能知道吧……”

邱遲讀過很多書,可他總覺得,在這家夥麵前,自己就像一個白癡。

大刀知道俯瞰全江州城的最佳觀景點。他帶著鹵菜、可樂和邱遲,傍晚登上恩桃山,走一條無人小徑,在青雲寺和老君洞之間的一個隱秘山頭,看晚霞映紅兩條大江。這個地方隻有我知道,大刀拍著胸脯說。他們腳下不遠處就是188元/人的網紅拍照觀景台,和一條被前來打卡的遊客堵得死死的上山路。那兒的視野遠不如這裏。

邱遲讀過莊子,熟悉庖丁解牛的掌故。大刀卻懂得殺雞的好看。他帶邱遲坐421路公交車,到小溪溝菜市場,欣賞一個名叫小斌的少年。小斌一刀下去,一股細細的血柱從雞的頸動脈噴湧而出,精準射入地上的不鏽鋼缽裏,一滴不灑。大刀說,小斌手快,雞都來不及疼。邱遲看得呆了。

大刀還知道輕軌是怎樣掉頭的。為了讓邱遲搞清楚這件事,他帶他坐了一個半小時的6號線,到了比天涯海角還遠的望江終點站。兩人站在月台上,看空空的列車開向天際,停了下來。剛剛駛過的軌道忽然斷成兩截,道岔如巨龍之頭,緩緩挪動,與逆向車道相接。於是車尾變作車頭,踏上這條剛剛形成的返航路。

“我還以為會像汽車一樣,拐一個180度的彎。原來不是車動,是軌道自己動。”邱遲發現,自己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林天天更沒想過。她甚至不怎麽坐輕軌。

她雙手托腮,看著眼前這個少年,還有他身處的這個蜂蜜色的溫暖之家,忽然理解了為什麽他會被大刀那樣的人吸引。

她猜想,過去十幾年,他大概過著跟她差不多的人生。生於富足與安樂,接受最好的教育,渾身上下長滿了優點,擁有令同齡人無比羨慕的見識和教養,還有一口漂亮的英文發音。天才、神童、好孩子之類的字眼,像火鍋店裏贈送的銀耳湯,被周圍的人們一瓢一瓢地澆到他們頭上。

他們的身心遠離世上一切苦難、罪惡與苟且,吃過豬肉但沒見過豬跑,分不清小麥和水稻。幾乎是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某種確定無疑的美好未來就一直站在遠處,微笑著向他們招手。

區別在於,林天天理所當然地接受這樣的人生,而邱遲,出於某些尚不清楚的原因,似乎十分痛恨這種生活。

為了躲開它,他一直在逃。逃離這個他不想回來的家庭,逃離母親和繼父,甚至以一種自我流放的姿態,把自己丟到四十一中“那種學校”。他想從完全陌生,甚至完全相反的經驗裏,尋找一種新的感覺。

他一度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

這裏的一切都讓他感到新奇。他擁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快樂。他喜歡這裏的生活。

除了某些部分。

事實上,四十一中除大刀以外的其他人,他都談不上有多喜歡。

他不喜歡他們常去的那家網吧。不喜歡他們打的那種遊戲,也不喜歡那裏的沙發。裂開的人造革裏,**的海綿散發出一種複雜的氣味,來自煙屁股、汗腳、8塊錢一盤的老幹媽炒飯和一顆顆很久不洗的頭。

他不喜歡那些夜晚的聚會。大家坐在一起,像他們的父輩一樣飲酒,以一種故作老練的輕佻口吻,談論並不久遠的童年、某人與某人的結下的梁子,或者某位備受矚目的女性。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邱遲並不享受這一切,盡管他努力過。他認為這是在浪費時間。

如果說以上這些他都可以忍受,但大刀和他的朋友們身上還有一件常備之物,令他忍無可忍。

那就是暴力。

作為生活方式的一部分,暴力在他們的世界裏隨處可見。

一開始邱遲對此興趣濃厚。直到他親曆了一次針對隔壁學校的報複性“出征”,參與了一些“討回公道”的戰役,旁觀了幾次“給他們點顏色看看”的活動,才發現那些看上去很美的快意恩仇、江湖義氣,不過是虛張聲勢的過家家和大腦充血而已。

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打起來。更多的暴力甚至找不到什麽具體的原因。大概江州的炎夏太過漫長,隻有拳頭才能發泄少年人體內灼燒的熱氣吧。四十一中的生活像一鍋亂燉,而邱遲隻想取用其中為數不多他喜歡的成分。大刀的朋友們當然也明白這一點。

邱遲還記得那個酒過三巡的秋日傍晚,老廠附近的“一把手”燒烤店,大刀的朋友夜螺螄睜開迷離的醉眼,逐一掃過桌上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邱遲的臉上。你還不明白嗎?他說,你跟我們,永遠是不同的人。

邱遲不再參與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但有一種情況他避無可避,那就是當暴力蔓延到球場之上。那是他必須在乎的地方。

他不止一次對四十一中的球隊文化提出反對意見,無論是在場外騷擾對手的悠久傳統,還是球場上那些並不光彩的小動作。

他們的第一次衝突爆發於小組賽首場比賽。四十一中以77:32戰勝了石坪橋中學,“雙刀”橫空出世,合砍62分,其中“小刀”邱遲一人便砍下33分。但賽後在更衣室裏,他對隊友們在比賽中的行為表達了不滿。

“我們怎麽打球,是我們的事情。”鼓眼笑著摸了摸他的肩膀,“我們也沒幹涉你怎麽打球,對吧?”

“但你們打球的方式是錯的。”邱遲把鼓眼的手拿開,“而且,如果你們這麽做是為了贏球,那我覺得,沒這個必要。”

“所以你的意思是,靠你一個人就行了?”鼓眼瞼上的笑容消失了。

邱遲感覺到,其他隊員們都看著他。他們的眼神並不友好。他麵無表情地看著鼓眼,空氣凝固了幾秒鍾。

“走!”大刀從後麵走過來,一手摟住鼓眼的肩膀,一手揉了揉邱遲的頭發,大笑了幾聲。

“吃火鍋去!”

67比65。還剩1分57秒。大刀又一次捅進內線,強攻得手。邱遲感覺到自己防守時後腦勺被人撞了一下。

大刀在他的正麵,肯定不是他幹的。邱遲捂著腦袋,一眼掃過去,背後有莽子、鼓眼、張芽兒,還有陌生的鐵誌。誰都有可能。可是誰幹的又有什麽分別呢?

邱遲重新拿球,左路突破急停,一記拜佛假動作騙過大刀,衝入禁區。大刀在後緊緊追擊。邱遲騰空而起,左手上籃,在空中躲開大刀的長臂,指尖輕輕一撥,皮球旋轉而出。

不料剛一離手,另一隻巨掌迎麵而來,將球扇飛!邱遲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這是一個絕對幹淨的蓋帽,一記可以列入“今日十佳球”的飛天火鍋。

四十一中抓住機會,策動反擊,張芽兒快攻上籃得手,69比65。比賽隻剩下1分29秒。

邱遲坐起來,看到莽子站在他麵前,如巨靈神一般俯視著他。

“好久沒請你吃火鍋了,小刀。”

“那你和大刀……是怎麽鬧翻的?”林天天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已經很晚了,她也該回家了。再不走,說不定一會兒就能撞見從補習班歸來的小芒,甚至可能還有她的校長夏銘。

但她就是想知道。

“那天下午,到底發生了什麽?”

邱遲靠在椅背上,整理著那段始終影響著他的回憶。

他從回憶裏慢慢取出一些東西。怒吼,鮮血,嚎叫,飛落的牙齒和破碎的心。

還有那場改變了一切的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