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中和青木關中學的八強之戰殺得昏天黑地。雙方在常規時間戰成51平,一路打到了加時賽。

主場作戰的四十一中已有4人身背五犯被罰出場。目前還在場上的5人裏,也有4人已經4犯。

青木關中鋒大劉在第三節末被對手一肘子打得鼻血直流,下場簡單處理後重回球場。大前鋒阿堃在一次搶球的衝撞後倒在地上,被人用擔架抬了下去。幸好隻是抽筋,並無大礙,兩分鍾後又一瘸一拐地回到場上。得分後衛薑睿跑位時被追逐他的防守者扯爛了球衣領口,導致這場比賽的大部分時間都隻能穿著替補隊友的球衣上場。

而他們的當家核心——小前鋒聞雷,更是遭遇了四十一中全隊的重點對待。憑借堅強的身體和意誌,他奇跡般地挺過了一輪又一輪明槍暗箭,終於撐著這支球隊戰鬥到了加時賽最後3分鍾。

暫停時間即將結束。聞雷在替補席正中間,大聲為隊友們加油鼓勁。贏下這場地獄般的鏖戰,他們會挺進四強,再一鼓作氣幹掉外國語,最後在決賽中戰勝劍川中學或三中,便能拿下青木關史上第一座冠軍獎杯,成為新王。

此時的他還不知道,僅僅一分鍾後,他將倒在腳下這塊冰冷的地板上。他的慘叫將響徹整座球館,過了很久,還在親曆者們的耳邊隱隱回**。

“防守犯規。”裁判指著大刀,“1號,累計5次犯規,請離場。”

現場一片混亂。聞雷倒在地上,一手抱著腿,一手瘋狂拍著地板,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嘩嘩往外蹦。觀眾席被那一聲慘叫震住了,現場出奇安靜,有人流下眼淚。他的三分跳投命中,為球隊取得了寶貴的領先。代價是落地時重重踩到了大刀的腳背上,腳踝翻折了90度。

那是一個放在電視上都會被打馬賽克的殘酷畫麵。

青木關的球員們沒有上來找四十一中的麻煩,他們全都忙於救護聞雷。擔架在今天下午第二次出現在了這座球場上。

但顯然,和剛才阿堃那次不同,聞雷不會再回來了。

甚至很長一段時間內,他的身影可能都無法出現在任何運動場所。

58比55。大刀被罰下場前,走到隊友邱遲身旁,拍拍他的肩膀,淡淡地說了一句,“剩下的三分鍾就交給你了。”

邱遲對大刀的話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他瞪大了眼睛,望著擔架上那具疼痛的軀體,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恐懼。最後,是憤怒。

“你是故意的,對嗎?”他對著大刀遠去的背影吼了一聲。

大刀停下腳步。過了幾秒鍾才轉過身來,看著邱遲。“這很重要嗎?”

“我問你是不是故意的!”

大刀沒有說話。臉上沒有笑容。

邱遲還在怒吼。“你知道他有可能骨折,有可能一輩子打不了球嗎?”

“我知道啊,”大刀看著邱遲的眼睛,歪著腦袋說,“可是這跟我有什麽關係嗎?”

“我再問你一次。”邱遲一把抓住大刀的衣領,惡狠狠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那我也問你一個問題。”大刀的眼中掠過一絲悲哀。在邱遲麵前,他從未像此刻這般嚴肅。

“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會相信嗎?”

裁判的哨聲響了,比賽繼續。大刀轉身走下球場,邱遲默默站在原地,眼中的怒火並未熄滅。

得分後衛薑睿代替已經離場的聞雷執行了加罰,未能命中。青木關的幾員大將都快體力不支了。莽子搶到籃板,交給了邱遲。

還剩2分45秒,四十一中隻落後3分,而青木關失去了他們的頭號得分手、攻防核心和精神領袖。

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比賽剩下的每個回合,都將屬於“小刀”一個人。

他隻用了一秒鍾,就做出了決定。

邱遲慢慢運球到前場,東張西望半天,終於向著內線衝去。裁判哨響。失去聞雷的青木關防線根本禁不起他的衝擊,隻能用犯規把他從空中拉下來。

兩罰不中。

在這兩次罰球以前,他整個賽季的罰球命中率是恐怖的81.3%。

青木關中鋒大劉拚死搶到籃板,交給得分後衛薑睿,重新組織反擊。張芽兒上前盯防,卻被邱遲擋在麵前。

“我來防他。”他對張芽兒說。

薑睿有點猶豫。邱遲今天已經成功搶斷了5次,其中有兩次是搶他。

“來吧,突我。”邱遲說道。薑睿聽上去,似乎是在挑釁。

管不了那麽多了!一想到隊長聞雷的慘狀,薑睿眼中帶著恨意,一咬牙,低頭躬身,衝了進去。

邱遲並未伸手掏球。他一路退守,撤到籃下。薑睿跳起上籃,邱遲也騰空而起,卻沒有伸手封阻。也不知有意無意,反而把準備補防的隊友莽子擋在了身後。

皮球應聲入網,青木關的領先擴大到5分。還剩2分5秒。

“你怎麽防的!”大刀在替補席上大吼。

邱遲似乎沒有聽見。再度拿球,又一次慢吞吞運到前場,在弧頂左顧右盼,全然不顧隊友們心急火燎地要球和大刀在場邊的怒吼,以及主場球迷若有似無的噓聲。

他運了整整24秒。在回合時間耗盡之時,終於三分出手。

投出的皮球歪得離譜,打在籃板右側,徑直掉入籃板右下方的青木關大前鋒阿堃之手,他甚至連搶都不用搶。阿堃一記長傳,薑睿從邱遲身旁掠過,向著對麵半場衝去。

邱遲站在原地,一步也沒有追。大刀氣得一腳踹翻了兩根板凳。可惜暫停已經用完,也找不到機會換人。

邱遲叉著腰,看著薑睿接到傳球,上空籃得手。時間還剩1分28秒。青木關領先7分。

比賽可以提前宣告結束了。

主場球迷的噓聲越來越響,360度環繞,夾雜著汙穢的辱罵。鼓眼跑回對麵發邊線球。這一次,他沒有發給邱遲。

直到裁判吹響全場比賽結束的哨音,邱遲再也沒有接到過隊友的傳球。

青木關的球員們無心慶祝這一場慘勝,他們隻想盡快離開這個地獄,去醫院關心聞雷的傷勢。四十一中的隊員們也回到了更衣室。

隻有邱遲,在漫天的噓聲、倒彩和辱罵中佇立了很久。

當他終於回過神來,昂著頭向更衣室走去時,某種程度上,他對即將發生的事情已經做好了準備。

大刀坐在更衣室最深處。**上身,脖子搭著一條毛巾,球衣扔在腳邊。白熾燈的電流不太穩定,一閃一閃地照在他的肌肉上,也照亮他手臂的刀疤。邱遲知道,他在等他。

唯一令他意外的是,更衣室裏沒有別人。

其他人都去哪兒了?他沒興趣想這個問題。走到自己的櫃子旁,聽見哢嗒一聲,身後的門自動關上了。

“恭喜你啊。”大刀說。

邱遲沒有說話,拉開櫃門,取出毛巾。

“要恭喜你兩件事。”大刀兀自說著。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戲謔。

“頭一件,要恭喜你把你喜歡的,你心中更好的球隊——也就是我們的對手,送進了四強。”

“第二件嘛,就要恭喜你創造了一項紀錄。”

邱遲脫掉球衣,擦拭身上的汗水。他的上肢不如大刀強壯,卻也矯健有力。

“你是全市大賽曆史上,第一個在最後時刻主動放水,幫對手贏球的球員。”

大刀在燈火明暗中露出笑容,“你會被永遠記住的。”

邱遲還是沒有說話。擦幹了身體,取出一件幹淨的白T恤,準備換上。突然間一瓶550毫升的礦泉水飛了過來,砸在他的肩膀上。

“喂,我跟你說話呢。”大刀笑了笑。

邱遲被砸得痛極了。但還是沒理他,衣服袖子套在手上,腦袋準備穿過領口。又一瓶水飛了過來。這次是開了蓋的。砸在他的肋骨上,水灑了一身,衣服也打濕了。

邱遲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怒火。拎起腳邊的大半箱水,掄圓臂膀,朝大刀扔了過去。

大刀站起來,兩手一推,擋開箱子,邱遲已跟在箱子後麵衝了上來,一記右勾拳,擊中他的左臉。

這一拳把大刀打得倒退一步,坐回板凳上。邱遲還不罷休,迎上一步,口中並不大喊大叫,隻是揮拳。大刀背靠牆壁,也不還手,任由邱遲沉默的重拳淩亂地落在自己的鼻子、頭頂、下巴、額頭、嘴唇、頜骨、胸口和肋骨上,持續了很久。鮮血從至少三個地方同時流了下來。

邱遲終於停下,衝著頭破血流的大刀怒吼:“你知道我為什麽那麽做!”

“為什麽?因為你覺得自己很偉大,因為你是正義的化身?”大刀狂笑起來。

邱遲鬆開的拳頭再次握緊,使出全身的力氣,一拳擊中他的麵門。

一顆門牙掉到了舌頭上。大刀呸的一聲,將它噴得老遠,口中的血也隨之噴到邱遲胸口上。他咧開缺了一顆門牙的血嘴,笑得更歡了。

“原來你也是會打人的啊,小刀。”

邱遲看著自己的手背,上麵沾滿了大刀的鮮血,一時隻覺天旋地轉,所在之處並非人間。他的拳頭終又絕望地鬆開。

“我隻是做了我覺得對的事。”

“當然。你當然是對的。”大刀笑嗬嗬地說,“你怎麽會是錯的呢?你永遠正確。就好像你問我的那個問題。其實根本就不用問,你的心裏早就有答案了。”

邱遲明白,他指的是剛才自己問大刀,是不是故意弄傷聞雷。

“難道你不是故意的嗎?”邱遲眼中又燃起了怒火。

大刀收起笑容,慢慢說道,“那我再問你一遍。假如我告訴你,我不是。你會相信嗎?”

邱遲沒有說話。他發現自己不想麵對這個問題。

大刀半躺在板凳上,低著頭看一滴剛從下巴流到脖子的血珠正慢慢流到胸口,流出一條紅色的高山滑雪道。他忽然又笑了。

“哦,不對,你也不是永遠正確。畢竟還是做錯了一件事。”

“什麽事?”

“你不該來這兒。”

大刀咧開血口笑著,眼中又出現了那種悲傷的神色。“你應該去青木關。或者什麽二中、三中、外國語之類的。那些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邱遲沒有說話。他覺得很難受。

“你不該跨過那條巫江,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發現了吧?這兒的英語老師認識的單詞還沒你多。語文老師除了按著頭讓你背滿分作文,就是讓你背古詩文填詞,數學老師唯一精通的業務就是推銷他老婆的書店賣的《百題精講》。”

“但你在這裏過得很開心。跟我們吃一樣難吃的食堂,住臭烘烘的6人上下鋪,電風扇都安不了一個。你跟著我們到處鬼混,逃課,抽煙,喝酒,打架,成天幹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高興得很。因為你覺得自己終於‘過上了一種卑鄙無恥的生活’,就跟你喜歡看的那些書裏麵寫的似的。”

大刀停下來,從地上隨手撿起一瓶剛剛險些砸到他臉上的礦泉水,擰開蓋子直接往嘴裏倒。從口中溢出的水混著鮮血,澆到**的身體上,像在洗刷一片發生過血案的馬路。

邱遲默默地看著他,腦子裏回響著他說的話。

大刀把水扔到一邊,又笑了笑。“可你知道,你和我們的區別在哪兒嗎?”

邱遲沒有說話。

“我告訴你吧,區別在於,這種生活你覺得很新鮮,而我們早受夠了。”

他的語氣十分淡然。邱遲卻怔住了。

“因為你隻用體驗讓你感到新鮮,浪漫,有趣的那10%。剩下的90%,那些累的,髒的,無可奈何的東西,你統統不需要。”

“你不需要體驗莽子,被他爸抽了十幾年。沒喝多的時候用皮帶,喝多了用皮帶扣。先抽他媽,再抽他。一直抽到去年大年三十。莽子終於長得比那老爹高一頭了,一把抓住那條皮帶,反手給了他一下。他爹原地轉了兩圈,大年初六就中風了,這才救了他媽媽一命。”

“你也不需要體驗張芽兒,一年365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幫他外婆煎藥,每個禮拜六還要去給他老媽送一次飯。順便說一句,那個藥屁用也沒有。”

“或者是夜螺螄,永遠不曉得他爸什麽時候又會被他舅舅抓進去,也不曉得下一次還會不會放出來。他去看守的次數比你去電影院還多。這些你都不需要體驗。這就是你和我們的區別。”

邱遲低著頭。不是不想說話,而是無話可說。大刀慢慢站起來,平視著邱遲的眼睛。

“我們的區別還在於,你看到、聽到的這些,就是我們的一輩子。而你,你隻需要給你那個好媽媽打個電話,就可以結束這一切。”

邱遲感覺到全身上下說不出的疼痛,像是被燒紅的針一根一根刺進肉裏。

“這不是你的錯。但事情就是這樣。”大刀拍拍他的肩膀,“你聽明白了嗎?”

邱遲沒有回答。大刀看著他的眼睛。

“你走吧。”

邱遲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終於轉身,慢慢走到櫃子前,看見地上那件被礦泉水打濕的髒T恤。剛才大刀噴出的那顆門牙正好落在上麵。他撿起來穿在身上,背心一陣冰涼,胸口的鮮血染上去,像一朵綻開的花。他拿起背包,往門口走去。

“等會兒。”大刀輕輕喊了一聲。

邱遲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大刀慢慢走到他麵前,突然毫無征兆地掄起右拳,擊中他的左眼。

這一拳來勢之猛,邱遲被打得後背重重摔在門上,發出一聲巨響。大刀上前一步,又是一拳,打中他的鼻梁。並不很痛,隻是酸麻難忍。鮮血瞬間流出,邱遲的身體滑落到地上。

真要打起來,他哪裏是大刀的對手。他沒有還手的打算。坐在地上等著他的第三拳。

大刀忽然向他伸出了雙手。

邱遲不明白他的用意,但還是不假思索地把手搭了上去。他什麽也不想思考了,他隻想結束這一切。大刀把他拉了起來。

“你像剛才那樣子出去,他們不會放過你的。”大刀淡淡地說。

邱遲這才明白,為什麽四十一中的其他人都不在這裏。大刀讓他們出去了,但他們肯定都帶著一腔怒火,守在邱遲離開的路上。

“我也得給他們一個交代。”大刀指著邱遲臉上的傷,顯得非常客氣,“希望你能理解。”

邱遲沒有說話。他看見大刀的眼裏充滿悲哀。他們都知道,從今以後,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大刀小刀並肩作戰的時刻。

大刀向邱遲伸出帶血的右手。

“再見,小刀。”

邱遲沒有握上去。

他用自己那隻同樣沾著血的右手拉開更衣室的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