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比97,時間還剩18秒。江州二中僅僅落後兩分。

喬麥的體能已近極限,神情有點恍惚。

中鋒在籃下卡位,手臂交纏,形同肉搏。側翼鋒線將防守者拉開,埋伏在底角的射手彎著腰,雙手伏在膝蓋上喘氣。

全場觀眾都站了起來,巨大的噪音隨時要將屋頂掀翻。教練在場邊大吼大叫,狠狠拉扯自己的領口,像是什麽戰術的暗號。

但喬麥已經看不清也聽不見了。眉骨的傷口隱隱作痛。現在他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還有12秒,11秒,10秒。人們在等待一記絕殺。

他低手運球,尋找節奏,還有9秒,球穿過**,8,7,一個細小的假動作,6,5,4,突然啟動,向右前方突破!對方向後退去,倒數3秒。喬麥急停,後撤步,躍回三分線外,2,對方撲了上來。1。

三分出手!

皮球朝著籃筐飛去,如一枚燃燒的投石,掠過守城者的頭頂。整個球場都靜了下來,天地間隻剩一個聲音在輕輕呼喚:

“蕎麥。”

“蕎麥?”

“喬麥同學。”

趴在課桌上的喬麥肋骨被人頂了一下,終於從夢中驚醒,發現四周並非球場,而是十七班的教室。這是下午最後一堂課,語文老師徐楓正在講台上,微笑著看著他。

“站起來呀……”林天天小聲提醒。喬麥這才回過神來,趕緊起身,準備回答一個壓根沒聽見的問題。

他起得太猛,一時有點頭暈目眩,大腦一片空白。還好林天天及時助攻,小聲說,選C。喬麥悄悄對她豎了個大拇指,大聲答道,我選C。

全班爆發一陣哄堂大笑,林天天笑得尤為開心。喬麥輕歎一口氣,知道自己又上當了。

這節課評講月考試卷,正講到文言閱讀,《史記·項羽本紀》節選。徐老師問的是,根據文中所載,少年項羽為什麽不學書,不學劍,偏要學兵法。

“喬麥同學,看來項羽跟你的思路很像啊,不知道怎麽選,就選C咯。”徐老師笑著說。

全班又是一陣哄笑,林天天更是高興得差點從椅子上掉下去。隻有喬麥一頭霧水,說也不敢說,問也不敢問。

“坐下吧,別什麽都聽你同桌的。”

前排好幾個女生扭過頭來,一臉八卦地觀察林天天的反應。她倒是一點沒有不好意思,繼續掛著惡作劇得逞的笑容,嘴角恨不得揚到耳朵根,用簽字筆帽戳著喬麥的手臂,反複問,喂,你是不是生氣啦?你不恨我嗎?你是不是想殺了我?

下課鈴適時地響起。徐老師性格軟糯隨和,最為人稱道的優點就是從不拖堂,交代了一下作業便離開了。同學們紛紛行動起來,隻有喬麥還坐在原地發呆。

林天天見他這副傻樣子,又想逗一逗他,掏出手機開始錄像。鏡頭裏的教室紛亂喧嘩,充滿快活的空氣。唯獨畫麵中心的喬麥癡癡地坐在椅子上,一臉茫然地轉著筆。

“我有超能力,”她神秘一笑,“我能從鏡頭裏,看出你在想什麽。”

“少裝神弄鬼。”喬麥像遭遇暗訪的黑惡勢力一樣伸手擋開手機。

“切,不就是籃球隊黃了嗎?”林天天翻了個白眼,“這有什麽看不出來的?”

“你怎麽知道!”喬麥愣住了。

“大哥,從選修課回來到現在,你就一直這副沒精打采的死樣子。要是連這都看不出來,姐姐我不是白混了?”

喬麥一臉不甘心。林天天一邊收拾書包,一邊幸災樂禍地看著他。

“看來人家說得真沒錯,這兒的男的,打毛衣都來不及,打什麽籃球?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我的二中姐妹!”

“也不完全是這樣……其實今天有位師兄,還挺厲害的。”

剛才那節課,薛人傑隻跟閻炎打了15分鍾,就叉著腰感歎“好久沒打,體能跟不上啦”,回到場邊休息,再也沒上去過。

可就是這短短的15分鍾,竟成了閻炎籃球生涯裏前所未有的痛苦記憶。

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身體不壯,速度不快,動作不花,純粹依靠節奏的變化,不徐不疾,躲躲閃閃,滑得像條泥鰍,讓人渾身難受,不知怎麽就把球放進了籃筐。每次得分都像是從哪兒偷來的一樣。

江湖上把這種球風稱為“老球皮”。他們洞悉球場上一切微小的細節、秘密和變化,是籃球世界裏最精打細算的功利主義者。如何以最少的體力損耗、最小的傷病風險、最低的健康代價換取最優的結果,是他們永恒的課題。

“我還真是第一次遇見,有人能把籃球打得這麽討人厭!”離開球館的路上,一身臭汗的閻炎又高興,又氣憤,罵罵咧咧了一路。

喬麥回味著他被耍得團團轉的畫麵,如同看了一場馬戲表演,心中喜悅,卻又充滿遺憾。

“算上這師兄,也才三個嘛。”林天天說,“籃球好像要5個人才能打吧?”

“不,還是兩個。”喬麥搖了搖頭,“人家沒同意。”

“為什麽?”

喬麥的眼前又浮現出這位薛師兄鉚足了勁殺紅了眼,爭分奪秒地利用別人上選修課的時間做題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輕輕搖了搖頭:

“魯迅不允許啊。”

夜幕低垂,月滿江州。喬麥站在校門外的天橋上,眺望這條上學的必經之路。一個緩緩的長下坡,一路直行,經過幾家小飯館、文印店、雜貨鋪、教輔書店、報刊亭、精品屋,左轉就是秋水門大橋,橋下是浩**的巫江。

白天,街道兩旁的黃桷樹遮天蔽日,枝葉爬升,在空中握手,形成閉合的拱廊。據說這裏的學生普遍皮膚白,就是因為上學路上少曬一條街的太陽。

現在太陽落下去,月亮升起來,黃桷樹街又涼快了幾分。喬麥望見遠處綿長的車流,夜色裏沿著坡道向江邊伸展,尾燈連成一根細細的紅線。

下午放學他沒走,婉拒了林天天“一起走到校門口”的邀請,眼神閃躲,支支吾吾地說,我要留下來上晚自習。

這瞬間的閃躲沒有逃過林天天的眼睛。她笑了一下,幽幽地說,也不知道有的人到底是想上晚自習呢,還是想等著晚自習快點結束,好去接人家放學。

心事又一次被她看穿,喬麥已經習慣了。林天天站起來,滿不在乎的樣子,背著書包往教室門外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笑了笑。

“那可得早點去。小心去晚了,讓別人給接走咯。拜拜!”

喬麥的確沒有好好上完晚自習,很早就跑了出去。就像林天天說的那樣,他擔心錯過那個要等的人。

現在,他已來到天橋的另一端——也是一所學校,江州三中。跟二中一樣曆史悠久,高考實力稍遜一籌,位居第二梯隊。

喬麥站在校門口的奶茶店前,涼風吹過他的衣袖。秋天大概就要來了。奶茶店老板跟他打了個招呼。又來啦?

事實上,他曾打算每天晚上都來。但他等的那個人沒有同意。她說,不行,你要早點回家。你家的火鍋店還需要你幫忙。我留在學校上晚自習,是因為我家沒什麽需要幫忙的事情。

今天喬麥來得太早,等了很久很久,終於聽見晚自習下課的鈴聲。陸續有人走了出來。

他終於看見了要等的人。從很遠很黑的地方走來,經過一盞路燈,長長的影子變短,又漸漸變長。她的身形消瘦,披著一層昏黃的燈光,裙擺在微風中輕輕地飄,連影子都比別人好看一萬倍。

喬麥喊了一聲,招了招手。她也看見喬麥,笑了一下,步行變作小跑,來到他的麵前。她說,你怎麽受傷啦。

喬麥本來想說,我等了你好久哇,終於等到了!他甚至還想說,就算再多等一會兒也沒關係!但這些他都沒有說,隻是問了一句,小語,喝不喝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