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麥和小語並肩走在夜晚的黃桷樹街,兩個人手裏都沒有奶茶。小語說不喝,浪費錢。她還說,你來了,那今天不坐公交車,我們一起走回去。

黃葛樹街夠長,兩人走得也夠慢,足以讓喬麥講完與眉骨上那枚創可貼有關的所有事情。

小語說,沒想到你還喜歡粉紅色。喬麥說我沒有啊。小語笑笑,你自己看。喬麥在一家服裝店的櫥窗前停下來照了照,眉骨上那枚肉色創可貼竟變成了粉紅色,上麵還有一隻hello kitty。臉一下子紅了,當場要把創可貼撕下來,小語連忙抓住他的手,說別把傷口扯壞了。

小語說,是你同桌貼的吧,那個短頭發、很可愛的女生。喬麥這才恍然大悟,難怪下午趴桌上睡覺時眉骨隱隱作痛,肯定是林天天在那時偷換的。

應該是吧,他說。小語笑笑,二中不是每個月都換座位嗎,你跟她還坐在一起呀。喬麥說,是的,但我跟她……小語又笑,什麽但不斷地,你別說,還挺合適。喬麥說,哪兒合適了,就是普通朋友。小語說,我是說這個創可貼,很好看,很適合你。

小語和林天天見過一次。那是剛開學不久,下午放學,林天天突發奇想,非要喬麥跟她一起徒步穿越秋水門大橋。喬麥不願意,說一會兒還有事。問他什麽事,打死也不說。

林天天來了興趣,你不告訴我,我就跟著你,看看你去幹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一路死纏爛打,跟著喬麥來到三中門口。和今晚一樣,小語從校園深處款款而來。林天天一掌猛拍喬麥的後背,哇,好漂亮!怪不得你小子不讓我跟著,還不快介紹介紹。

喬麥隻好說,小語,這是我的同桌林天天。林天天,這是我的幼兒園、小學、初中同學,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尚小語。

林天天說,小語,你好漂亮,我喜歡你!小語笑笑,沒有說話。這句話給她帶來的震動很大。不是因為前半句(從小到大已聽過太多次了),而是後麵那句我喜歡你。

無所顧忌地表達感受與好惡,與其說是一種性格,倒不如說是一種權力。塑造這種權力的,是優渥的物質條件,寬鬆的成長環境和自由的精神世界。它們使得一個人能夠免於匱乏地生活,免於惶恐地表達自我。在小語十幾年的人生中,這些都是她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那天下午喬麥也是來接小語回家的。這是他10歲時許下的承諾的一部分。

兩人的父親是一個車間的工友。老喬先下崗,開了火鍋店。老尚留在廠裏,不久卻因為一次操作意外,身受重傷。老喬兩口子趕到醫院時,小語的母親坐在搶救室外的長椅上,眼淚落了一地,把鞋子都打濕了。

當時喬麥和小語四年級,在體育課上跑100米。他們跟六年級打籃球的男生共用一塊場地。一個球飛過來,砸中小語的腦袋,害她摔了一跤。六年級的男生們狂笑著模仿小語被砸的樣子,喊她別假摔了,趕緊把球傳回來。

喬麥跑過去看她。小語說,我沒事。頭沒事,腳也沒事。喬麥說,膝蓋破了。小語說,沒關係的,擦破一點皮,血都沒流。喬麥說,那就好,你等我。小語拉著他的手臂,搖搖頭,喬麥,不要去。喬麥沒說話,朝籃球架走去。

那天下午班主任到達操場時,原本隻是來找小語,沒想到先目擊了喬麥。她和兩個體育老師一起從人堆裏把他扒拉出來,看見他的臉頰和脖子被抓出四道血痕,額頭上兩個血腫大包,鼻血染紅了扯爛的衣襟。對麵六個家夥也沒討到什麽好果子吃,一個血從牙齒浸出來,另一個哭著跪在地上,尋找被踩碎的眼鏡。

喬麥被兩個體育老師舉起來,架到遠處的空地。在空中他繼續指著那六個人說,你們不給她道歉,我明天還要打你們,見一回打一回。班主任說,喬麥,別鬧了,你的問題明天再處理。尚小語,你爸在廠裏受了傷,你媽叫你趕緊去醫院。

小語撒開腿就往醫院跑,喬麥也從體育老師的手中掙脫,跟在她後麵。他們跑呀跑,下午兩點的太陽在頭頂緊追不放,像好萊塢電影裏籠罩在逃犯頭頂的探照燈。他們一步也沒有停歇,兩個小小的身軀全都濕透,膝蓋、脖子和臉上的傷口被汗水浸得火辣辣地疼。

喬麥的承諾是在老尚的葬禮上許下的。老廠家屬區樓下,紅藍編織布搭了一個簡易靈棚。親朋好友來了先燒紙,然後坐在棚裏打麻將。喬哥老火鍋關店兩天,一家人都來陪著。喬麥燒了紙,給老尚磕了三個頭,然後對小語的媽媽說,阿姨你放心,我會一直保護小語,沒有任何人可以欺負她。

這些事發生於六年前。對於16歲的喬麥和尚小語來說,已經是三分之一人生以前的記憶了,就像童年的全家福一樣遙遠。他們再也沒有談起過它。但喬麥永遠都不會忘記。

他沒有想到,跟林天天一起過來的那個下午,小語會正式拒絕他的好意。她說她打算以後都上完晚自習再回家。

喬麥說,那麽晚回家,更需要我來接你了。小語說,真的不用,一出校門就座421,下車就到家。很方便,也很安全。

喬麥沒有再勉強,他清楚小語的個性。對她說了再見,小語也跟他告別,然後對他身旁的林天天說,林天天,很高興認識你。

一個月過去了,現在喬麥和小語走上秋水門大橋的橋頭。這是一座長度超過1.2公裏的斜拉橋,連接巫江南北兩岸。橋分上下兩層,上通車,下跑輕軌,橋麵兩側有人行道。林天天總是坐車過橋,從沒步行過,所以才要喬麥陪她走一回。喬麥對她的提議一直不感興趣。如今,他卻和另一個女孩走在了橋上。

他忽然想起,曾經讀到過一個叫做吊橋效應的心理學現象。人們小心翼翼地走過一座吊橋時,因身處險地,心跳、呼吸、體溫、所有的感受和情緒都被放大,更容易對一起過橋的人產生某種微妙的情感。

秋水門大橋並不是一個危險的環境。24根巨型拉索令它穩固無比,不會像吊橋一樣晃來晃去。隻有當橋下的輕軌飛馳而過,橋上的行人才會感到一點若有似無的抖動。喬麥看了看身旁的小語,江風輕輕吹動她的發絲,兩岸的燈火在她身後明滅。他不知道,吊橋效應是否也適用於這個瞬間。

然後呢?小語突然問。喬麥說,什麽?小語說,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喬麥愣了一下,明白她在說籃球隊的事情。沒有然後了,他說,這麽一個學校,我能怎麽辦?

他停下腳步,靠在欄杆上。不知不覺間,這座大橋已走了三分之二。一艘遊船自遠處駛來,從橋下穿過,劃開一道長長的水紋,映出船身七色燈光,像碎掉的彩色玻璃。

在這種學校建籃球隊,根本就是異想天開吧,喬麥望著江水說。他的聲音聽上去很泄氣。自從上了高中,就沒有一件事是遂了他的心願的。這件事無非是眾多不順中的一件而已。

小語也停下來,看著眼前的巫江,忽然說,你還記不記得,我爸走後第二年春天,有一個周末,你和閻王來我家,要帶我到江邊玩。就是去哪兒。

她指著巫江北岸的一處地方,喬麥點了點頭。小語接著說了下去。

我媽說江邊危險,怕出事情,說什麽也不準。你說,現在是枯水季,河邊的大石頭全都露出來了,大家都坐在石頭上釣魚,下河遊泳,還有外國女的脫了衣服,隻穿內衣**,躺在上麵曬太陽,一點也不危險。我們不走遠了,就在岸邊,而且你和閻王都會遊泳,請阿姨放心。

喬麥笑了笑,結果你媽把門一關,說我才不放心!走走走,趕緊走!小語要在家裏寫作業!

小語也笑著說,你不甘心,又來敲了三趟門,我媽還是不放人。喬麥說,對!嘴皮子都磨破了,你媽是真狠啊。

小語說,我在屋裏全都聽見了。沒想到過了一會兒,聽到窗戶有動靜。還好我家住二樓,不高。你們跑下樓,朝我打暗號。你踩在空調外機上,爬上一樓窗台的頂棚。我從窗戶裏翻出來,你和閻王,一個站在窗台,一個站在地上,一前一後牽了我的手,把我一步一步送到地麵。

後來我們在小賣部買了一堆零食,一路跑到河邊,在那些露出來的石頭上坐了一下午,把東西都吃光,太陽落了才回去。

喬麥望著那片河岸。其實那天,我一路都在想你媽媽說的話。真出了什麽事該怎麽辦。坐在石頭上,特別緊張,一直在看水。

小語笑了笑,可我們最後不還是去了嗎,不也都安全回來了嗎?雖然三個人都挨了打。

她停了一下,忽然轉過頭,對喬麥說,如果換成現在的你,我媽把門關了以後,一定不會再到窗戶外麵來喊我了吧。

喬麥不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是現在的你,我媽第一次把門關上,你肯定就走了。你會說,阿姨不允許,我能怎麽辦?

小語笑著說,以前的你可不這樣。

喬麥愣住了。

她說得沒錯,自從進入二中,他的確變了一個人。入學考試、分班製度、末位淘汰、每周小考、每月大考、年級排名、座位重組……種種有形和無形的壓力,都是他過去十幾年從未經曆過,也難以想象的東西。

他仿佛置身於一個衰敗的循環。在這個地方,事情的結果總是比想象中還要糟糕。他已經習慣於接受這一切,然後等待著下一個糟糕的結果。

他再也無法堅持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他已經失去了執著的能力。

他聽見小語又說道,那天我媽第四次關門以後,連我都覺得,這下肯定沒戲了,你肯定走了吧。可為什麽最終還是成功了呢?

喬麥想了半天,忽然露出釋懷的笑容,我想起來了!

那天是你的生日嘛。

小語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她不再講話,慢慢向前走去。

喬麥望著她的背影,那個初春的下午轟然出現在眼前。老廠家屬樓的油煙味,葉縫間搖晃的光斑,麻糖匠叮叮當當的叫賣聲,小賣部搭著棉被的冷櫃,剛剛暖起來的江水。

最重要的是,他想起了那種感受。

拋開一切雜念,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怕,什麽都不用管,滿腦子隻有一件事——帶她去江邊!

忽然間,他的全身上下都充盈著一種久違的感覺——不顧一切,去完成一件想做的事。

一切都回來了!

小語往前走了十米,忽然回過身,對喬麥喊道,對了,我今天加入了三中的啦啦隊。

什麽啦啦隊?他問。她笑了笑,就是穿亮亮的衣服,跳健美操什麽的。全市大賽的時候要中場表演,給我們學校加油。

喬麥有點驚訝。你不是最討厭這些嗎?小語說,一個師姐邀請我去的,多交幾個朋友也不錯。

那要是我們二中跟你們三中交手,你會給誰加油?他笑著問。

說得就好像你們二中已經有籃球隊了一樣。她笑著說。

江麵上又一艘遊船從遠處駛來,比剛才那艘更繽紛,更熱鬧,更夢幻。駐唱歌手的聲音從甲板上飄來,模糊不清。

小語又向喬麥喊道,等你們有實力跟三中較量的時候再說吧!我聽說,我們學校的籃球可是很強的。

她轉過身,繼續前進,慢慢走在秋水門大橋最後三分之一的橋麵上。

喬麥還是站在原地,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也望著她頭頂的月亮,良久才回過神來。他奔跑著追了上去,涼風擦過耳朵,船上的歌聲越來越近,他終於聽清了歌詞:

你是我唯一的美夢啊

也是我唯一的煩惱啊

怎麽辦

每當滿天繁星的夜空

心中總有一點點虛空

怎麽辦

你總是匆匆地走過

你總是不會做停留

而我在等待

你的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