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刺骨,夜色昏黑。四十一中籃球館背後空曠的水泥小道上,隻有一個孤單的身影,沿著球館的外牆不知疲倦地跑著。每每跑到盡頭,便彎腰摸一下地麵,然後迅速折返,用力喊出一個數字,口中呼出濕熱的白霧。
他在執行對自己的懲罰。
球館裏的聲音從上方敞開的幾扇大窗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像在聽收音機。盡管沒有播音員的解說,他依然能辨析出皮球在地麵的跳躍,在籃板的反彈,還有穿越籃網的那幾聲“唰”。
他聽得清肢體的衝撞,肉身的跌倒,球鞋與地板摩擦發出的吱吱聲,頻繁響起的哨聲,還有觀眾席一浪高過一浪的喧嘩、喝彩、噓聲與怒吼。
他甚至覺得自己聽見了閻炎在替補席的大喊大叫,徐楓在場邊大聲布置防守,Allen的弟弟激動得在板凳上跳來跳去。
還有林天天在場邊從頭喊到尾喊的“邱遲加油”。
不可能。現場鬧成那個樣子,怎麽可能聽得出這些具體的聲音。一定是跑得太久,幻聽了。喬麥這樣想著。
他漸漸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下來。480個來回,還早得很呢。這時他突然聽到了一陣歡呼聲。
像衝天的火花一樣,足以照亮整片黑夜的歡呼聲。
比賽結束了。
69比72。邱遲投出的皮球穿過了籃筐,江州二中以3分的優勢戰勝了四十一中,晉級十六強!
二中的替補席如同打開了泄洪口,球隊成員們狂喜著衝到場上,奔向邱遲。閻炎衝在最前麵,不顧腦袋的傷勢,一記淩空俯衝,把邱遲撲倒在地,死死壓在身下。接著壓上來的是杜總、薛人傑、趙東方和程錦,還有薯條。貓仔和李華扶起倒在場邊的幹豇豆,也圍攏過來,林天天和小芒擁抱在一起。
被壓在最底下的邱遲竭盡全力,笑著撐開閻炎,艱難地從人堆裏爬了出來。一抬頭,就看見了大刀。
他就坐在剛剛被邱遲晃倒的地方,雙手向後撐地,兩腿舒服地散開,目睹著狂喜的對手們疊成的人堆在他麵前歡騰,就像在參加一個沒有邀請他的篝火晚會。
大刀看起來總算是有點累了——要知道他打滿了全場,一秒鍾都沒有休息。
但他的臉上竟然帶著一絲笑容。
他看著邱遲,突然罵了一句:“你推我。”
邱遲趴在地上,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剛才那記絕殺跳投。
為了獲得出手空間,邱遲左手的確有個推人的動作。硬要較真的話,這個動作的幅度介於正常接觸和進攻犯規之間。
反正裁判沒吹就是了。
邱遲做了個俯臥撐,從地上爬起來,也笑了。“跟你學的。”
他的球風近乎潔癖,重技巧,輕接觸。萬木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用身體頂開對手,確實是大刀的風範。
大刀笑了笑,露出門牙的缺口。“好的不學。”
“我倒是想學。”邱遲笑道,“可你哪兒有好的嗎?”
大刀點點頭,站了起來,“也對。”
邱遲也站起來,心裏忽然感到一種意料之外的輕鬆。他感覺自己有話要說。
“對了,”他撓著頭想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開了口,“你問我那個問題,我想明白了。”
“什麽問題?”
“就是你問我,如果你說你不是故意的,我會不會相信。”
大刀微微一愣。他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天,邱遲願意主動提起這件事。他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邱遲,等他說下去。
邱遲深吸一口氣,似乎說出這個答案,需要好多好多勇氣。
“我不會相信的。”
大刀微笑著聳了聳肩,看來這個答案並不出乎他的意料。但他還是被邱遲驚到了。讓他驚訝的與其說是邱遲的誠實,倒不如說是邱遲的直白。
雖然心裏早已知道答案,但真的聽他說出來,還是很傷人啊。
“以前我一直不願麵對這個問題,”邱遲又說,“直到最近才想明白。”
“怎麽想明白的?”
“因為喬麥。”邱遲停了一下,接著說道,“齊尋遇到的情況,跟聞雷一模一樣。落地的時候踩到了喬麥的腳。”
他看著大刀的眼睛,沒有絲毫躲閃。
“可我從沒有問過喬麥,他是不是故意的。一次也沒有。這個問題在我的腦子裏都沒出現過。”
大刀沒有說話。
邱遲淡淡一笑,“所以我突然想到,假如他告訴我,他是故意的,我會相信嗎?”
“你不會。”
邱遲點點頭。“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絕對不會懷疑他。我也說不出什麽站得住腳的原因,可我就是相信,他不是那樣的人。挺沒道理的吧?”
“他的確不是。”大刀的眼神中有一絲淒涼。兩人相對而視,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
邱遲漸漸收起了笑容,看著大刀的眼睛,鄭重地說了一句他一直想說的話。
“對不起。”
大刀從沒想過會有這樣一個時刻。更沒想到,在這個時刻,自己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他終於露出了笑容。“有什麽可對不起的?人這種東西嘛,就是這樣咯!”
“至少現在,你找到信任的人了。好事啊!”他拍了拍邱遲的肩膀,就像從前那樣。邱遲不知該說些什麽,整個人愣在原地,神情恍惚,心潮翻湧。
“好了,該找你朋友去咯。”大刀指了指邱遲身後還在狂歡的二中眾人,“下次一起喝酒。”
邱遲看著大刀,哦了一下,雙腿卻依然沒有移動半分。
大刀的臉上帶著不羈的笑容,喊了一聲,“去吧!”一腳踹在邱遲屁股上,把他蹬向了二中眾人。
邱遲冷不防一個踉蹌摔進人堆,再要回頭,四肢已被人抬了起來。隊友和球迷們大聲喊著他的名字,把這位今天的最大功臣拋向空中,又接住,再拋,再接住。
他在空中起起落落,看見大刀已經轉身向球員通道走去。站在那裏等他的,是莽子、鼓眼、張芽兒,還有那七八個敢死隊員。
二中朋友們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大刀背向邱遲,漸行漸遠,那條帶著長長刀疤的右臂舉過肩頭,在空中瀟灑地揮了一下。不知是在向前方的隊友們招手,還是在對身後的邱遲告別。
邱遲沒有喊出聲來,隻是在一次下墜的時候,心中默默地說了一句:
“再見,大刀。”
“你說得沒錯。二中,比我們想象得還要強啊。”馮今九攙扶著齊尋站起來,慢慢往台階下走。
猴子和康康溜得最快。他們互相爆料,對方今晚都約了女生一起跨年,然後同時否認了對方的爆料,吵吵鬧鬧地走了。
靳漢鬆和方天畫也撤了。隊裏今晚要一起吃火鍋迎接新年,順便送別靳漢鬆這批即將升入高三的老將。
齊尋慢慢下到平地,坐上大飛推來的輪椅,向球館門口駛去。
“這就走了?”九哥有點驚訝,“不去跟你的朋友打個招呼嗎?”
齊尋知道,他說的是邱遲。一眼望過去,邱遲已被隊友們放了下來。
“不了。我要回去好好休息,盡快康複。”齊尋微笑著,如同春日的朝陽,“下次跟他打招呼,會是在賽場上!”
“按照晉級路線圖,同一小組出線的兩支球隊要想在淘汰賽再次相遇,隻可能是在決賽啊。”馮今九皺了皺眉,“二中雖然比我們想象得要強,可你真的覺得,他們能打到決賽?”
“當然。”齊尋笑著說,“喬麥答應過我的!”
他的表情比剛才還要篤定。似乎對這件事,比對自己的康複能力還深信不疑。
他開心地轉動著輪椅。“走吧!”
齊尋和他的隊友們離開球館的時候,快樂的二中人還聚在球場中央,意猶未盡地討論剛才的比賽。趙東方正在評選誰是今天最不容易的人。頭破血流的閻炎和滿身傷痕的杜總都獲得了提名,但最終勝出的是薛人傑。
“還是老薛最慘,眼鏡都讓人打斷了。”
“還好,還好。”薛人傑眯起眼睛,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最近度數漲得很快,本來也打算換一副的。我一會兒就去配。”
“停電了都要堅持做題,黑燈瞎火的,度數漲得能不快嗎?”程錦忍不住吐槽。
“一會兒我陪你去配!”閻炎勾著他的肩膀。
杜總笑道,“體驗了把度數告訴我,我再去幫你搞一副運動眼鏡,元旦後給你!”
“啊……這個就不用了……不用了。”薛人傑喃喃道。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竟然低下了頭,仿佛有什麽難言之隱似的。
“怎麽不用?就是公牛隊以前那個眼鏡蛇格蘭特戴那種。背後是鬆緊帶,戴著打球,怎麽跑都不會掉。小斯、賈巴爾都戴過,很酷的!”
“就是!老薛,別客氣,就讓杜總幫你搞一副吧!”閻炎用粗壯的手臂鎖住薛人傑的脖子,笑嘻嘻地說,“你想想看,你眼鏡不掉了,看得更清楚了,做動作也沒顧慮了,我們球隊的實力也就大幅提升了!所以,這屬於球隊投資,你不能拒絕!”
趙東方也勸道,“下學期的淘汰賽,隻會比這場更難打,要是眼鏡掉了可就糟糕了。”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薛人傑的頭越來越低,臉頰和耳根緋紅,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打碎了花瓶被父母抓住的孩子。遲鈍如閻炎,都能察覺到有點不對勁了。他鬆開薛人傑的脖子。
“老薛,怎麽了?”
薛人傑依然低著頭,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Allen突然說道,“你要走了,對吧。”
“什麽?”閻炎一臉震驚地看著Allen。
“淘汰賽,他不打了。”Allen的眼裏掠過一絲遺憾。
眾人都感到難以置信,紛紛看著薛人傑。他在灼人的目光中一言不發。閻炎抓住Allen的兩隻肩膀,惡狠狠地問,“你憑什麽這麽說?”
“他最近這麽反常,你們都沒發現嗎?每天訓練都特別認真,中途休息也要跟教練討論戰術,結束了還主動留下來陪我們加練。”
Allen看著薛人傑,聲音聽上去很難過,卻也帶有一種理解的同情。
“開始,我還以為你隻是心血**,想要好好大幹一場。可那實在說不通。今天我才明白,恰恰相反,是因為你已經決定要走了。”
人越是臨近告別,臨近失去,就越會倍加珍惜,認真對待。一旁的邱遲沉默不語,非常明白這個道理。
趙東方也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麽平日裏膽小怕事的薛人傑,今天竟然豁出去了,四次站到大刀麵前,用弱小的身體去承受他的殘暴衝撞。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把這場比賽當做了最後一場。
“他說得是真的嗎?”閻炎瞪大了眼睛看著薛人傑。
他平日裏最愛拿這位“老球皮”師兄尋開心,薛人傑倒也樂在其中。兩人一個性烈如火,一個膽小怕事,關係卻是極好。除非他親口承認,閻炎絕不願意相信Allen的推論。
薛人傑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我本來……不想今天說的。但是,如果到了淘汰賽開始前再突然告訴你們,那更不好……我也不想瞞著你們,還要你們為我破費,買運動眼鏡……”
“那你為什麽不打了?”閻炎追問道。
“我的成績……要是再不上來……要是再進不了1班……”薛人傑越說越小聲,幾乎說不下去了。
程錦想起那個停電的傍晚。薛人傑趴在護欄上,望著晚霞消失後的校園裏唯一亮著燈的教室。她還記得他的眼中的煩亂和憂愁。
閻炎急道:“我們大家也都要學習啊!你比如說邱遲……”
“不一樣!我和你們都不一樣!別再逼我了!”薛人傑突然抬起頭,高聲叫起來,聲音裏隱約帶著哭腔。大家都嚇了一大跳。
他自己好像也嚇了一跳,漲紅著臉,後退半步,音量弱了下去。“反正……我沒辦法了……”
“老球皮……”閻炎上前一步,想要抱住他。
薛人傑又後退了兩步,小聲說道,“總之,我已經決定了……對不起!對不起!”
他沒了眼鏡,加上眼前又多了一層濕濕的東西,一片模糊。再也不想待在這裏了,轉過身,摸索著跑出了籃球館。
閻炎正要去追,卻被杜總攔住。他歎了口氣,對閻炎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閻炎看到了觀眾席上的那個女人。
艾主任。她正站在徐楓麵前,帶著淡淡的微笑,對他說著什麽。徐楓的神色顯得十分凝重。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一團怒火突然在閻炎的心中燃了起來,“一定是她跟老球皮說了什麽!找他談了話,給了他什麽壓力……或者是,或者是別的什麽!我要去找她問清楚!”
他說著便要往觀眾席上衝,那架勢根本不像是去“問清楚”的,儼然上去就要把艾主任揍一頓。隊友們哪裏敢放他走,四五個人一起將他抱住,控製在地上。
“你冷靜點!”小芒按住他的腦袋喊道,“想讓我們當場被解散嗎!”
閻炎終於平息了怒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罵道,“Allen,不是我說你,你也有問題!既然早看出來了,怎麽不早點說?我們也好一起勸勸他啊!”
他沒有聽到Allen的回應。
“又裝酷……行吧,杜總,你評評理,我說得對不對?”
杜總也沒有說話。
“怎麽都不理人?說話呀!”閻炎還想說話,忽然被小芒捂住了嘴巴。一抬頭,隻見眾人都望著前方,神情嚴肅,充滿不安。
閻炎循著他們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二中的替補席。
大家都聚在此地,替補席上隻剩下兩個初中生。其中一個低著頭,雙手放在身前,動作和神態跟剛剛的薛人傑一模一樣。他們麵前站著一對中年男女。
閻炎拽了拽小芒的衣角,“那不是……”
小芒點了點頭,繼續捂住他的嘴巴。
Allen的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
那個低著頭作認罪狀的孩子,正是他的弟弟。旁邊的自然是他的好朋友薯條。剛才兩人參與了二中的慶祝後,突然就不見了蹤影。Allen還以為他們已經走了。
他們麵前那對中年夫婦,不是別人,正是Allen的父母。眾人看著這一幕,也都猜到了幾分,麵麵相覷,都沒說話。
Allen像是被凍僵了一樣,大腦一片空白,一時竟不知自己應該主動走過去,還是繼續站在這裏。
這個傻弟弟,上次逃掉補習班來看他打球,就自以為瞞過了父母。平日偷偷在父親的電腦上看些不該看的東西,也以為自己瞞得很好。
其實,隻要是父母想知道的事情,哪有瞞得住的。
不,不是弟弟太傻了,是我的不對。Allen開始責怪自己。若不是他對弟弟越軌的行為一再默許,甚至鼓勵,怎會釀成此刻的局麵?
他離得太遠,聽不清父親在說什麽。隻覺得那張臉遠遠看上去,有一種熟悉的威嚴。母親一言不發,隻是站在丈夫身旁,用沉默表達對他的支持。
父親終於停下來。Allen看見他轉過身,向自己走來。母親——就像以往的任何時候一樣——陪在他的身邊。弟弟和薯條低著頭,跟在他們後麵。
閻炎本能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眾人也都一動不動地站在Allen身旁,不敢出聲。
Allen的腦子裏嗡嗡地響著母親那句話。
“隻要不影響弟弟就行。”
父親走到他的大兒子麵前,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隻是當著所有人的麵,給了他一記耳光。
這清脆的一聲回**在球館裏,比今天這裏發出過的任何一種聲音都要響亮。
這一巴掌仿佛也扇在了Allen身旁的朋友們臉上。二中集體陷入一種無力的失語狀態。就連閻炎都被扇得啞口無言。
父親背著手,向球館門外走去。母親摸了一下Allen的臉,默默追上了丈夫的腳步。弟弟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眼淚無聲下墜,跟著母親走了。
Allen站在原地,沒有哭,也沒有鬧,隻是沉默。那張臉看上去還是那麽美豔動人。過了很久,終於轉過身,避開朋友們的視線,跟了上去,和他在這世上全部的家人一起走出了球館。
沉默還在持續,直到遠處的徐楓告別了艾主任,從觀眾席走下來,踏入了球場。
眾人分明看到,徐楓下到球場的一瞬間,迅速收起了凝重的神情,向他的隊員們用力擠出了一個滿懷信心的微笑。
天空完全黑透了。再過幾個小時,這一年就要結束。
籃球館外水泥小道上的那位健將也已筋疲力盡。他還能跑,還能喊出現在是第幾趟,但已經很難彎下腰觸摸地麵,隻能省去這個環節,直接轉身,慢慢折返。
比賽早已結束,觀眾們都從前門離開,沒人從這裏經過。
他還在堅持著。很難說清楚是為了什麽。
終於,他堅持不住了,用最後的力氣喊出一個數字,然後緩緩跪倒在地上。
他看見了一雙好看的白鞋子。
“喬麥!”
是林天天。隻有她找到了他。
她連忙俯下身,把他扶了起來。他的小腿在發抖,幾乎很難站穩,不得不靠在她的身上。她下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又聞到了她頭發上淡淡的茉莉花香。他感到暖和。
“林天天……”他喘了一口氣,看著她的眼睛,“我們贏了嗎?”
她怔住了。
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個夜晚,在冰涼的月亮下麵,她看著他,緊緊握住他的手,想了好久好久,終於給出了她的答案:
“我不知道。”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