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仔、幹豇豆和趙東方強勢加盟以後，沒什麽人再來詢問，球館裏剩下的人也不多了。喬麥一眼掃過去，忽然看到了剛剛向他提問的那個男生，正獨自站在觀眾席第一排，似乎望著喬麥的方向，眼神放空，不知在思索些什麽。

喬麥啊了一聲，終於想起來這人是誰了。

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星期一早上“賣座位”時，對麵教學樓走廊上那個遲到的家夥。想不到一班的學霸也關心這種事情啊，他忍不住感歎。

上次隔了一棟教學樓，沒看清楚，現在終於有時間仔細打量一下這人的體型。個子比喬麥高一些，雙腿修長，肩膀寬闊，算不上十分強壯，但也絕不瘦弱，小臂有明顯的肌肉線條，一看就保持了良好的運動習慣。

喬麥心中暗暗歎息，這麽好的身體條件，不打籃球真是可惜了。正思索著，肋骨微微一痛，被人頂了一下。

“看什麽看那麽入迷呢？喊你半天了。”林天天在她耳邊大聲說道。

“哦……看見一個熟人，我去打個招呼。”喬麥說著便要往觀眾席走去。

“打招呼著什麽急……”林天天左手拽住他的手臂，右手把他的腦袋掰向一邊，“閻王那邊都搞不定了，還不快去解決一下！”

喬麥一扭頭，隻見閻炎高舉雙手做投降狀，朝他們招手，顯然遭遇了難題。桌前站著一個瘦瘦的男生，身穿黑色T恤和橄欖綠運動短褲，手臂和小腿白得發光，背影很秀氣。

兩人趕緊跑去查看。閻炎撇撇嘴，這位大姐……哦不，這位師姐……想加入我們球隊。我說我們是男籃，女的不行，她還不樂意了，說要找我們管事兒的評評理。

喬麥定睛一看，竟然是個女生。淩厲短發，精致五官，眉宇之間英氣逼人，很不好惹的樣子。林天天也暗暗吃驚，盯著她看了又看，再瞧瞧喬麥和閻炎，心想師姐可比這倆傻小子好看多了。

“你就是管事兒的？”

喬麥點點頭。

林天天有點緊張。球隊都是男生，全市大賽也是男籃比賽，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可問題在於，喬麥的招募啟事上的確忘了寫明“隻招男生”。這師姐滿臉怒容，定要找個“管事兒的”理論一番，搞不好下一秒鍾就會爆發。

喬麥忽然向她伸出了手。

“師姐，歡迎加入二中籃球隊。”

此話一出，林天天、閻炎，聞訊趕來的貓仔、幹豇豆和趙東方，全都目瞪口呆，就連師姐本人也一時說不出話來。閻炎拽了拽喬麥的胳膊：“你瘋了？”

喬麥的手繼續停在半空，一臉誠懇地說道，“以後一起打球、訓練，難免會有些身體接觸。另外，我們的目標是全市大賽，女生不能上場。這兩件事，師姐介意嗎？”

師姐看著喬麥的眼睛，過了幾秒鍾，酷酷的臉上終於露出笑意，搖了搖頭。

“有球打就行。”

喬麥又轉過頭問閻炎，“人家不介意，你們介意嗎？”

閻炎一時啞口無言，發現自己確實找不到任何介意的理由。再看貓仔、幹豇豆、趙東方，搖頭搖得跟觸了電似的。

“那麽，以後大家就是隊友了。”師姐伸出手，跟喬麥握了握，“高二8班程錦，控球後衛。”

“高一17班喬麥，小前鋒。”

林天天終於鬆了一口氣，忍不住鼓起掌來。貓仔一雙圓圓的小胖手也跟著鼓掌。林天天上前挽住程錦的手，說起了悄悄話，仿佛瞬間成了閨蜜。

“師姐，他還沒說全呢……這些男生啊，打起球來一身汗，又髒又臭。你別的都可以不介意，這一條才是最嚴重的……”

新隊員們撿了個籃球繼續玩著。喬麥走到一邊，不知為什麽，腦子裏始終記掛著剛才觀眾席上那個“一班的家夥”。

雖然那種班裏的人跟籃球不可能有什麽關係，但那人身上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讓他看上去和其他“一班學霸”們不太一樣。

一眼望去，那人已不見了蹤影。原地轉了360度，一排一排掃過去，都沒找到，想必已經走了。

喬麥覺得非常遺憾，隻好轉過身，望向球館的大門。

“差不多了吧？”閻炎走過來，“咱們去慶祝一下！”

“不急，我還在等一個人。”喬麥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笑著說。

“誰？”

“你看，他來了。”

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而來。還是那件印著Fashion字樣的寶藍色POLO衫，還是那條古早味黑色滌綸七分運動褲，還是那雙滿是歲月痕跡的帆布鞋。正是薛人傑。

閻炎激動得大吼，“老球皮！我們可把你給盼來了！”

薛人傑立刻不好意思起來，趕緊做個手勢，讓他低調，低調。走到喬麥跟前，還沒打招呼，先解釋道，“我就過來看看熱鬧，純看熱鬧……嘿嘿……”

閻炎正想大喊，看什麽熱鬧！就差你了，快來填表吧！卻被喬麥按住。

喬麥絕口不提招募之事，指著正在打球的新隊員們，問薛人傑，你看我們這幾員剛剛加盟的大將，實力如何？

薛人傑看了半天，點點頭，嗯，不錯，不錯。挺好，挺好。喬麥又問，依你看，他們幾位，加上我和閻王，去參加全市大賽，能走到哪一步？

這個問題讓薛人傑犯了難。那可是江州的籃球少年們夢寐以求的舞台，除了體校的專業運動員和特長生不準參加，可以說集結了普通高中生裏的最強球員。

就這幾塊料，還妄想“走到哪一步”？

但又不好直說，直說不是他的風格。吞吞吐吐半天，隻好說，如果就這麽參加，隻怕有一定難度，畢竟剛剛組建，缺少磨合……如果能好好訓練一下……產生一些……一些化學反應……達到1+1＞2的效果，那就……那就……就會好一點。

喬麥強忍住笑，一臉嚴肅地問，那你知道我們的目標是什麽嗎？

薛人傑搖頭。

“是奪冠。”

薛人傑心中一驚，這人是不是腦子壞掉了？一旁的閻炎也蒙了，這牛連他都不敢吹。喬麥對他們的震驚視而不見，接著問薛人傑，你覺得有戲嗎？

“你說奪冠嗎……這個嘛……有點困難。”他想了想，又補充道，“甚至可以說，相當困難。”

喬麥把手搭在薛人傑的肩頭，好哥們一般勾肩搭背，來到場邊坐下，“師兄，你也不必為難。我心裏很清楚，以現在的陣容，的確不太現實。”

薛人傑終於狠狠地點了點頭。這師弟愣是愣了點，幸好不傻。

“不過呢，奪冠的目標，還是不變的。”喬麥又道，“唯一的辦法，就是補強陣容。狠狠補強！你說對不對？”

薛人傑又點頭。

“如果能再找到一個厲害的人物，就大有希望了。你說對吧？”喬麥說著還捏了捏他的肩膀。

薛人傑似乎有點懂了。但喬麥畢竟沒有捅破，他也不好當即拒絕，隻得聽他說下去。

“我跟閻王討論了很久。這個人，必須有強大的籃球實力、充足的球場經驗。更重要的是，要具備領袖氣質，成為‘更衣室裏的精神支柱’。這樣才能帶領我們走向勝利，走向冠軍！”

聽到別人把自己誇成了邁克爾·喬丹，薛人傑不禁有些飄飄然。心中的另一個聲音卻不斷提醒自己，薛人傑！別忘了，你可是來“純看熱鬧”的，可別因為幾句甜言蜜語就上了鉤！

“那你們……找到這個人了嗎？”他問道。

喬麥望著他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薛人傑一聲長歎，感慨萬千。終究還是走到這兩難境地，避無可避，防不勝防。唉，能怪誰呢？隻能怪我自己能力太強，太全麵。

他的內心天人交戰，承蒙師弟厚愛，看得起我薛某人，但學習、個人愛好和學校榮譽，究竟如何兼顧，確實難以抉擇，不如讓他多給點時間，容我斟酌片刻……

正要開口，卻見喬麥掏出手機，點開了江州二中的官方社交賬號，往下滑動，不知是何用意。滑了幾秒，喬麥一拍大腿，找到了！

“師兄，你看，我說的就是這個人。”

薛人傑湊過去一看，是去年發布的校園生活宣傳視頻，其中有一個5秒左右的鏡頭，正是籃球選修課。他還記得，這是去年剛開學不久擺拍的，那時候課上還有幾個會打球的同學。當天還專門通知他們穿了校服，會打不會打的都上了場。

鏡頭裏，薛人傑一記妙傳，助攻籃下的高大中鋒。後者接到球，一個漂亮的轉身，將防守球員甩在身後，輕鬆上籃得分。一個小小的動作，將腳步的輕盈、技術的精湛和身體的靈活展現得淋漓盡致。

薛人傑看完視頻，愣了半天，你們說的究竟是誰？

盡管事情已經足夠明顯了，他還是想再確認一下。畢竟，片子裏出現了三個人——高個中鋒、他的防守者，以及傳球的薛人傑。

喬麥拖動進度條，把這個鏡頭又播了一遍，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專門略過了傳球的一瞬間，指著那高個中鋒說，除了他還能是誰？

“這技術，這腳步，這身體！整個視頻裏，不，整個二中，有誰比得上？想不到咱們學校還有這樣的高手！師兄，你說這叫不叫，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薛人傑徹底傻了。想要跳起來爭辯：“難道前麵那個傳球就不值得一說？你懂球嗎？再說了，這人你們根本不認識，怎麽知道他經驗豐不豐富、有沒有領袖氣質！要說領袖氣質，我以前在我們縣中學可是當過三年隊長的人……”

但是，沒有這個必要了。人家想找的壓根就不是我。更何況——他提醒自己——我本來也沒打算加入嘛。

喬麥忽然站起來，向薛人傑鞠了一躬。

“師兄，我們知道你的課後時間很寶貴，也從來不敢打擾你。但視頻裏這位高手，我們一定要找到他。所以，求求你帶我們去見見他。從此以後，絕對不會再來煩你了！”

薛人傑殘存的一絲希望，也隨著這番話消失殆盡，終於徹底死了這條心。按理說，正好遂了“純看熱鬧”的心願，應該高興才對。奇怪的是，此刻心裏卻說不出的失落，說不出的感傷。

“師兄，師兄？”

薛人傑望著球館的大門。夏末的風把門外的樹枝吹得微微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歎了口氣，神色悵然。

“我還要複習功課，就不帶你去見他了。但我可以告訴你他是誰，怎麽找他。”

喬麥又鞠一躬：“太好了！多謝師兄！”

“出校門右拐，過紅綠燈，看見一家麻將館，旁邊梯坎上去，巷子最裏麵有一家鹵菜攤。沒有招牌，沒有店名，就叫鹵菜攤。進門上二樓，就能見到他了。這個時間，他肯定在那兒。”

“多謝師兄！這位高手怎麽稱呼呢？”喬麥再鞠一躬。加在一起已經是三鞠躬了。

薛人傑沒有看他，繼續看著門外的搖晃的樹枝，看著風，看著已經降臨的夜晚，緩緩地說：

“到了那兒，就說你找杜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