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物:青蕪

年 齡:17

城 市:天津

關鍵詞:雙胞胎

故事

我從小就不太走運。

我長相平平,智力平平,又沒有投胎到一個土豪之家,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拿得出手的東西。

不過,上天對我還算不錯,沒有讓我孤單一人降臨在這個世界。我還有一個姐姐,我們是孿生姐妹,就是長得一模一樣,個子一模一樣,體型一模一樣的那種。親戚朋友來我家做客,都會羨慕爸媽有我們這樣一對女兒。我爸媽也樂於聽到這樣的話,因為如上所說,他們也沒有其他更拿得出手的東西。

雖然我跟姐姐出生前後隻差了十幾分鍾,但是我倆的個性卻截然不同。

我從小就愛調皮搗蛋——閑著沒事去捅馬蜂窩,燒別人家堆在院子裏的柴火,搶鄰居家小孩的棒棒糖等等,用爸媽的話來說,我就是李家的一個禍害。

而姐姐呢,她堪稱我們那大院裏的模範標兵,聽話懂事,善解人意,在家會幫爸媽做家務,在校是老師的小助手,反正,她的存在與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是我們那一片的孩子王,姐姐則是所有人眼裏的乖乖女,我們就像兩條細細的河流,在各自的流域裏享受自己的童年。

那時候我還小,沒覺得姐姐的優秀對我有什麽影響,她照舊當乖乖女,我照舊是孩子王。直到七歲那年,我們都讀書了,有一天我突然驚訝地發現曾經跟著我滿街跑的小夥伴們都不見了,曾經我在街上一招呼就一群人的日子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圍在姐姐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他們一起寫作業,上學放學一起走,姐姐成績好,又有耐心,常常給他們講題……

我成了形單影隻的那一個,雖然不願意承認,但說真的,我心裏莫名的難受。

二年級的六一匯演,姐姐被選為大合唱的領唱。我在台下,看著台上那個站在最前麵,和我一模一樣的人,突然真正意識到我和姐姐的差距,她已經像白天鵝一樣受人關注了,而我,卻還是一隻沒有長大的醜小鴨。

我第一次體會了什麽叫做“嫉妒”,也是第一次慌亂地預感到,也許我這一生都隻能生活在優秀的姐姐的陰影之下,可上天還嫌我不夠慘,很快,他就給了我更重的一擊。

我記得那天是休息日,爸媽出去辦事,要第二天才能回來,家裏隻有我和姐姐兩個人。早上起來,姐姐和她的朋友去圖書館,問我要不要去。我當然搖頭說不去,我對圖書館才沒興趣,除非圖書館有遊戲機。

臨走前,姐姐問我:“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我趕她說:“沒有沒有,你趕緊走吧,我一個人清靜些。”

姐姐走後,家裏隻剩我一個人了,我開著電視,迷迷糊糊地躺在沙發上,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頭暈目眩,雖然是大夏天,我渾身卻冷得直哆嗦,一點力氣都沒有。

我嗓子發幹,費勁地爬起來喝了杯水,覺得更困了,想回到**去睡,可沒走幾步就撲通一聲摔倒了,然後一陣天旋地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隱約聽到了開門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姐姐很著急地叫我的名字,我發現自己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姐姐哭著在給爸媽打電話……那是我最後的意識。

再睜開眼的時候,我看到的就是大大的吊瓶。原來我已經高燒了一天,醫生說再晚一點送醫院就要燒成傻子了。

我還沒為自己死裏逃生慶幸多久,就突然發現,我的左耳聽不見了!高燒讓我的聽力遭到破壞,左耳失聰,右耳聽力也下降不少。

天呐,我居然變成了一個聾子!

說實話,剛開始我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我沒有大吵大鬧,也沒有痛哭流涕,甚至慶幸我隻是聾了,而不是瞎了或者瘸了。也是從這個時候起,我在家裏的地位突然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所有人都開始圍著我轉,爸媽帶我看遍了各個醫院,尋遍各種偏方,為了照顧我,他們說話聲音都高了幾個八度,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一家人隨時隨地都在吵架。

而變化最大的,是姐姐,從她的眼中我能看到深深的愧疚,她不止一次地說,如果那天她早點發現我在發燒,也許我就不會出事。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看到她愧疚的樣子,我心裏就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快感。

也許是反射弧太長了,在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才慢慢意識到,失聰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它意味著無窮無盡的麻煩!

我個子比較高,座位在教室靠後的一個角落裏。有天數學老師提問,因為距離有點遠,我根本聽不到他在說什麽,還是同桌提醒我,我才知道被點名回答問題。我稀裏糊塗地站起來,不知道該說點什麽,隻能請求老師再說一遍剛才的問題。他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但也許是因為緊張,我隻能看到他的嘴一張一合,卻完全聽不清他在說什麽!老師以為我在耍他,憤怒地把課本往我桌上一甩,我仍然聽不見,但我知道他在訓斥我。

老師憤怒的臉近在眼前,他指著我的鼻子罵,可我什麽都聽不見,全班人的眼睛都盯著我看,他們露出鄙視的神情交頭接耳,我還是聽不見!一瞬間我心裏的委屈達到了頂點,推開老師哭著跑出了教室。

跑回家,我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任憑爸媽和姐姐怎麽敲門都不開。為什麽,我又沒做錯什麽,為什麽聾的會是我?為什麽我要遭受訓斥?為什麽我要接受這一切?

我哭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我懨懨地背著書包走進教室。一個平時跟我關係一般般的女生突然很熱情地跟我打招呼。

“青蕪,早啊!”

我注意到,她的聲音都比平時響很多,簡直可以用“咆哮”來形容了。

接著,坐在第一排的男生對我說:“我能不能和你換個位子?我想做最後一排。”

“為什麽?”我莫名其妙。

“坐第一排被老師盯得太慘了,幫幫忙吧。”

也不管我同不同意,他就收拾書包迅速“霸占”了我的位子。

我發現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比方說,同學跟我說話時會刻意走到右邊,老師再也不會叫我起來回答問題,我敏感地察覺到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有一種欲言又止的同情,沒錯,是同情。

有一天中午,我趴在桌上睡覺,其實我沒睡著,幾個女生在我身後聊天,其中一個說:“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又該按成績排座位了吧?”

“是啊,考得好才能坐前麵,真羨慕青蕪啊,可以一直坐第一排。”

“你沒聽班主任說嗎,上次她跟數學老師吵架,她爸媽跟姐姐連夜趕到班主任家裏,說她是殘疾人,請我們大家多多照顧她。”

“殘疾人就該去殘障學校啊,跑這來占用我們資源幹嗎。”

“噓,你小聲點當心被她聽到。”

“她是聾子,聽不到的。”

我把臉深深埋進臂彎裏假裝自己真的聽不到,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一切變成了另一副模樣,是我最不喜歡的那種。所有人都把我當作殘疾人來對待。姐姐每天都會陪我上學、放學,寸步不離,生怕我路上因為聽不到而出事故;爸爸對我千依百順一句重話都不敢對我說;媽媽甚至辭了工作,不遺餘力地四處找著各種可以治療我失聰的方法。

我開始變得不喜歡與人交流,經常悶在自己的座位上發呆。一天到晚不說一句話,飯也吃得越來越少,脾氣也越來越壞,動不動就在飯桌上摔筷子砸碗。我越來越挑剔,經常為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發脾氣,每當我大吵大鬧的時候,我媽媽就哭,我爸就歎氣,我姐就焦頭爛額地做和事佬……說真的,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很討厭,可爸媽從不訓斥我,因為在他們心裏,我已經是個可憐的殘疾人了,誰還忍心去苛刻一個殘疾人呢?

有一天,我媽說她找到了一個醫生可以治我的病,把我帶到醫院。一進去我就覺得不對勁,這裏跟我平時去的耳鼻喉科不一樣。見到醫生我才明白,我媽帶我來看的是心理醫生!她懷疑我有狂躁症!

我氣得衝她大吼道:“有病的是你吧!該吃藥的是你!你走!我不想見到你!”

我媽追出來,我當著那個心理醫生的麵把她推倒在地,我媽倒在地上,四仰八叉。而我頭也不回地就逃走了。

從那之後,我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壞孩子”——逃學,抽煙,混台球室。以前我隻是調皮,現在是真真正正的“壞”。我知道這樣很不好,但是我早就學會了自我安慰——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麽好孩子也沒有什麽壞孩子,我隻是一個破損的孩子,一個老天並不眷顧的孩子。被老天眷顧的從來都是我姐。

有一天,我和一幫混混朋友從網吧出來,正好遇到姐姐,她推著自行車從學校出來,她上周又得了個什麽獎,獎狀被貼在學校宣傳欄裏,金光閃閃。

阿閩吹了個口哨:“那個就是你姐?我靠,真他媽一模一樣。”

阿閩是我最近的男朋友,讀隔壁技校,我們在網吧認識的。

“旁邊那個小白臉是你姐夫?”

我這才發現,我姐是和一個男生一起出來的,那男的我不認識,估計是他們班同學。我太了解我姐了,她這種乖乖女怎麽可能早戀。於是我隻回了阿閩四個字:“關你屁事!”

“可是你姐還是跟你不一樣,她看上去比你牛逼!”

那晚我失眠了,腦子裏回**著阿閩的那句話,她看上去比你牛逼。不公平,為什麽我們長得一模一樣,可是所有人卻都喜歡她?為什麽聽不見的那個是我?她是故意的吧?如果那天她早點發現我發燒,送我去醫院的話,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尤其在看到姐姐越來越出色、生活越來越色彩斑斕後,我心中的怨恨也越來越深。

我心中像是有一把火,熊熊燃燒起來,我想搶走她所有的東西!

逛街的時候,我和她看上同一條裙子。雖然我也沒有那麽想要,但隻要看出姐姐很喜歡,我就非要不可。如果媽媽說那就兩個人買一樣的,我就會小聲地嘟囔“都這麽大了穿一模一樣的好丟人”,我是故意說給姐姐聽的。這個時候,媽媽就會說:“那姐姐讓給妹妹吧。”

果然,她隻能一臉不舍地把裙子讓給了我。盡管得到裙子之後我一次也沒穿過,可我就是要讓她把她喜歡的東西讓給我,這是她欠我的,不是嗎?

我一次一次享受著姐姐內心那份愧疚感給我帶來的快意和滿足。我們不是同手同腳的關係嗎?所以她的生活分給我一些也是應該的,更何況我的痛苦也是她造成的。我所遭受的不公的命運,作為姐姐的她也應該為我分擔,我的苦你嚐些,你的甜分我些,這就是我們一起出生的意義,難道不是嗎?

因為爸爸工作調動的關係,我和姐姐要轉去市裏一所學校上學。對於我們一家人來說,市裏是一個全新的世界,更是一個新的開始。那時候我的左耳在治療下已經稍微好了一些,能聽到一點點聲音。為了照顧我的情緒,爸媽也答應我暫時不向學校說明我聽力有問題的事情,如此說來新學校裏將會沒有區別待遇,沒有特殊眼光,於是我格外期待新的生活。

但是讓我失望的是,我並不能很好地適應新學校的生活。新的生活對我而言,不過是一場換湯不換藥的噩夢而已。

我們上的是一所重點中學。在這所學校裏,成績代表一切,我之前的成績本來就不太好,來了這裏之後,直接考了班裏倒數第一。班主任公布成績時那鄙夷的眼神,好像我犯了滔天大罪一樣。她說我拖了全班的後腿,更讓我無法忍受的是,她竟然說:“還是雙胞胎呢,智商怎麽相差這麽多。”

姐姐期中考考了全年級第一,而我是班裏倒數第一。

我氣得咬牙切齒,忍不住跟班主任頂嘴。然後她罰我在辦公室站了一上午。更丟人的是,那天姐姐也在辦公室,老師在跟她談讓她作為學生代表在運動會上發言的事。所有進來的人都好奇地看著我們倆,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怎麽待遇相差這麽多。

從那天開始我就被列入了班主任的黑名單,她看我格外不順眼,總是想著各種辦法找我茬兒。

有一天我戴著帽子去上學,還沒走到教室,就被班主任叫到一邊讓我把帽子摘下來。

我問為什麽。

她說:“讓你摘下來就摘下來,你看其他同學有戴帽子來上課的嗎?”

我覺得特別莫名其妙,說:“學校規定裏也沒有說不能戴帽子上學,我又沒有上課戴帽子,為什麽不是上課時間也要管我?”

我這句反問讓班主任徹底怒了,她說:“我是你的老師,我的話你就得聽!總和老師頂嘴,是一個學生該有的行為嗎?!”

“你雖然是老師,但人人平等,你也無權幹涉我!”

沒想到,班主任一把扯過我的書包,扔在地上說:“我看你來學校也不是來學習的,不想學就別來了!”

我氣得大吼一句:“不上就不上,誰稀罕!”然後轉身跑掉了。

從此之後,我對上學產生了極大的抵觸情緒,好幾天都窩在家裏不願意去學校。爸媽輪流做我的思想工作,最後我媽哭著說:“你就體諒一下我吧,為什麽不能像你姐姐那樣讓我們省省心。”

又來了!姐姐姐姐!全世界都是姐姐!姐姐最好,那你們生我做什麽?她比我優秀,比我能幹,所有人都喜歡她,可是,她經曆過我所承受的痛苦嗎!

突然,我的大腦裏湧現出一個念頭——如果可以和姐姐互換人生就好了。細想一下,這也不是不能實現的。我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一般人很難區分我們兩個。我越想越覺得可行!隻要我裝作文文靜靜的樣子,肯定不會有人發現的。

當我把這個想法告訴我姐的時候,她覺得簡直是天方夜譚,勸我不要胡思亂想。

我說:“你就幫幫我吧,學校裏沒有人願意理會我,老師也看我不順眼,沒有人給我改變的機會。讓我試試當好學生滋味,說不定我就想變好了。”

姐姐聽到我這樣說時沉默了。我知道她在動搖,於是我帶著哭腔又說:“我就是想感受一下,如果有人主動關心我,我是不是就能知道該怎麽和別人相處,隻有這個辦法才能幫我。如果我和你一樣健康的話,現在可能也不會是這個樣子了,我們就交換一天好嗎?能我幫的隻有你了!”

我知道這句話戳中了姐姐的軟肋,我有足夠的把握她不會拒絕我。

第二天早上,看到床頭姐姐準備好的衣服,我就知道計劃已經實現了!我看著鏡子裏穿著姐姐衣服的自己,突然感覺如獲新生一般。我和姐姐一起出門的時候,媽媽都沒有發現我們倆的異常,這讓我心裏更加雀躍了。反正我平時在班級裏就沒有人注意,也不會有人和我搭話,隻要姐姐安安靜靜地坐在位置上就肯定不會穿幫。

懷著忐忑又激動的心情,我走向姐姐所在的班級。剛走到教室門口,一個女生就跑過來拉住我的手問我:“青顏,你看我新買的裙子好看吧?”第一次有人拉住我的手,那種感覺很微妙很新鮮,雖然有點小別扭但還是很開心。

我點點頭,笑眯眯地讚美了她。

進了教室我才知道我和姐姐生活在怎樣天差地別的兩個世界裏。我完全沒有想到文文靜靜的姐姐會和班裏每個人的關係都很好。幾乎所有人都跟我打招呼,還有好幾個女生圍過來和我講話。第一次被同學圍在中間,我簡直就像飄在雲上麵,以至於我完全沒有聽見他們在說些什麽。當我反應過來要回答時,卻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於是笑著抱歉地說自己嗓子不舒服,不能多說話。

“是感冒了嗎?應該在家休息的。”

“有沒有吃藥,我有感冒藥。”

“你嗓子這樣的話,一會兒英文領讀我代你讀吧。”

英語課公布上周考試的成績,“我”得了全班最高分,第一次被老師表揚,第一次接受全班同學的矚目,我接過試卷的手都是顫抖的。看著老師欣慰的表情和目光,我飄飄然,仿佛真的是我考了第一。

一切夢裏麵才會出現的場景真的出現在我麵前,無數個人生中的第一次都發生在這一天。圍繞在身邊的都是一張張笑臉,耳邊的每一句話都讓我覺得親切。如果每天的生活都是這個樣子的,我肯定會喜歡上學校的。

為了不引人耳目,課間我都趴在桌上假裝休息,突然有人敲了敲我的課桌,我抬起頭,認出是上回在校門口和姐姐一起出來的那個男生。

“青顏,你今天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難道被他發現了?

“看你一直趴桌上,身體不舒服?”他關切地看著我。

我暗自鬆了一口氣。也許是因為雙胞胎的心有靈犀,我直覺這個男生跟姐姐關係不一般,我怕被他發現破綻,隨便打發他了幾句。

一天很快就過去了,晚上躺在**,白天的事情依然曆曆在目,我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完全沒有辦法入睡。

睡在下鋪的姐姐問我:“今天一天還好嗎?”

我點點頭,說:“還行吧。”

其實我想說,好得不得了,備受寵愛,備受關注,簡直是我十幾年來最幸福的一天。我細細回憶著今天一天的經過,生怕遺漏一點點美好的記憶。突然,一張英俊的臉跳進我的腦海。

我試探著對姐姐說:“今天好險,差點就被一個男生發現了。”

“誰?”

“個子高高的,挺帥,坐靠窗戶的倒數第二排。”

“你說楊逸啊,他那個人就是怪裏怪氣的。”

“怎麽怪裏怪氣了?”

“就是很奇怪啊,經常跟我噓寒問暖,還幫我買早餐,放學纏著我一塊走,我覺得他是太閑了沒事做。”

我對著天花板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很明顯他喜歡你啊,連這都看不出來,你不是智商很高嗎裝什麽純情啊。

“他喜歡你吧?他長得不錯,看打扮家裏肯定也蠻有錢,你就跟他處處唄。”我語氣酸溜溜地說。

“你別胡說八道。”姐姐立刻打斷我,“我對這些沒興趣,我現在隻想好好讀書,學校的保送名單馬上就要下來了,我可不能在這個時候出問題。”

我知道這件事,爸媽好像都很關心,說是學校會有評估,隻要合格,姐姐就能保送進清華。真不公平,她的人生從來都是這樣一帆風順平步青雲,而我,連想都不敢想。

第二天,我背著書包來到學校,就像從天堂跌進地獄。一整晚沒有睡的我,頂著重重的黑眼圈回到自己的班級。看著那一張張冰冷的麵孔,我突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那些美好的人和事隻不過是我的一場美夢而已。現在夢醒了,我是不是就應該接受現實了?

但是我不甘心,課間的時候,我忍不住跑去姐姐的班級,局促地站在門口。姐姐看到我,跑出來問我有什麽事情,我隻好說我忘記帶課本了要借她的用一下。

楊逸抱著本子走過來,看到我們姐妹倆,笑著跟我打招呼:“青顏,這就是你傳說中的妹妹?”

我想起昨天他看我的眼神,悄悄紅了臉。轉而我敏感地意識到,他說的“傳說中”是什麽意思?傳說中抽煙打架早戀的雙胞胎妹妹?誰知道我姐背地裏跟他是怎麽說我的!

我討厭這種感覺,仿佛他們倆是一國的,我就是個多餘的,於是我轉身跑了。

這幾天我一直心神不寧,我開始後悔當初那個決定了,如果沒有嚐試過姐姐的人生,我怎麽會知道原來生活可以這麽美好。可是,姐姐說什麽都不同意再和我交換了,她總找各種理由搪塞我。

一天早上我起晚了,姐姐早已經走了。媽媽遞給我一杯牛奶,要我趕緊喝了去上學。我迷迷糊糊還沒睡醒,不小心把牛奶打翻在衣服上。

“媽,我黃色那件外套呢?”我扯著嗓子喊。

“洗了,還沒幹。”

“煩死了!誰讓你洗的!那我現在穿什麽啊!”

“衣櫃裏那麽多衣服哪件不能穿呀。”

“那些都是舊衣服!”

我一邊抱怨一邊翻衣櫃,媽媽在旁邊姐姐的衣櫃裏翻出一件外套。

“你就先穿青顏的吧,這件是今年新買的,總可以吧?”

我不情願地換上,磨磨蹭蹭去了學校。又是無聊的一天,今天輪到我值日,但我不想打掃衛生,威脅班上一個膽小的女生幫我掃地。我坐在桌子邊百無聊賴地看著樓下的籃球場。我一眼就看到了他——楊逸。真奇怪,我姐為什麽不喜歡他呢?他那麽帥,那麽陽光,我姐姐肯定是裝的吧。

這麽想著,我走到了籃球場旁,楊逸好像第一時間就看到了我,他跳起來衝我揮了揮手,所有人的目光都因此落在我身上,我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了笑。

中場休息時,楊逸朝我跑來,說:“你能來看我比賽我真是太高興了,他們都說你已經回家了。”

我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他把我錯認成了姐姐!

“你……一會兒有事嗎?”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

我惡作劇的心理竄出來,我真想知道他約我,哦不,約姐姐會做什麽。於是我爽快地說:“沒有啊,我等你。”

他眼睛一亮,說真的,他的眼睛真漂亮,像星星墜落進湖裏。

等楊逸打完比賽,已經六點半了。因為是周五,學校裏的人走得都差不多了,他局促地看著我,好像很不好意思。我被他逗樂了,我談過很多所謂的男朋友,都是小混混,沒有一個露出過他這樣的神情。

我陪他回教室拿書包,上樓梯時,我們的手碰到一起,一下,兩下,三下,我側頭看他,發現他的臉居然更紅了!我幹脆一把牽住了他的手,他愣了一下,掌心潮乎乎的,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熱。

我們牽著手一起走到教室門口,他突然說:“你……”

“我怎麽了?”

“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太一樣。”

“是嗎,可能是因為感冒了吧。”

“哦,感冒……應該多喝水。”他傻乎乎地說。

“我聽人家說,感冒了隻要傳染給別人就會好了,想不想試試?”

“啊?”

沒等他反應過來,我就吻了他。

這是我的初吻,獻給了一個我認識不到一天,說話不超過二十句的,喜歡著我姐姐的男孩子。

他也回吻了我,我現在回憶起那個吻,感覺就像夏天的汽水裏噗通掉進一塊冰塊,刺激而冰涼,帶著一個少女滿心的倔強與溫柔。

然後“砰”的一聲,旁邊會議室的門突然打開了,裏麵的人魚貫而出,校長、副校長、教導主任……剛開完教學會議的他們,把兩個接吻的學生抓了個現行。

楊逸被嚇呆了,我也呆了,直到一個老師惡狠狠地問我:“叫什麽名字?哪個班的?”

我突然意識到,一切的一切,都是有因有果的,是上天讓我打翻了牛奶杯,是上天讓我換了衣服,是上天讓我遇到楊逸,是上天,讓我報這個仇。

於是我冷靜、清晰、大聲地說出了姐姐的名字:“高二四班,青顏。”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已經毀了姐姐的人生,就像她毀掉我的人生那樣。

如果說人的生命是一株藤蔓,我還沒正式成長就被攔腰截斷,開始進入枯萎的時節。而姐姐是努力向上攀爬的美好時節。

可那又怎樣呢?終有一天,她也會枯萎。

姐姐,對不起。其實我這麽任性,不過就是想看一場一個人的電影,想唱一首你不會唱的歌曲。我已經在被遺棄的路上走了很久,你若能跟上,這條路,我陪你同手同腳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