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是被媽媽送到夏令營裏來的。
她媽媽是我的書迷,喜歡《小妖的金色城堡》,她很堅定地說:“你可以挽救我的女兒,隻有你。”
她來的時候已經改了名字,不再叫小敏,她叫自己“鉛筆”。
“我喜歡筆直的感覺。”她說,“我討厭一切彎曲的東西。”
從跟她第一次聊天起,我就知道她特別難搞。她當著很多人的麵說話正常,就我們倆的時候說話就開始變得難懂,語速很快,要求也很多,比如:“我不要在集體活動中出頭,別特別介紹我,就說我是你書迷好了。不吃豬肉,不要逼我洗澡,還有,千萬不要跟我媽媽匯報我在幹什麽。”
我統統答應了她。
她很直接地說:“饒雪漫,我覺得要麽你在騙我,要麽就是在敷衍我。”
“為什麽?”我問她。
“因為我覺得你答應得太爽快了。”
“你覺得我該如何跟你談條件,”我說,“要不然你教教我。”
“我不教。”她說,“大人都如朽木不可雕也。”
小敏被送進夏令營來的時候,已經鬧過五次自殺。她媽媽心力交瘁,對我說:“要是再有第六次,我就隨她去了算了。”
夏令營中她顯得很安靜,出奇得乖。幾乎都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隻是剛到度假村的那個晚上,她給我發來一條微信。
她說:“你為什麽不來這裏陪我們,你騙人。”
“我明天去。有事走不開。”
“算了,反正我對你不重要。”
我當時正在劇組裏開一個很重要的會,沒有及時回複她。沒過多久,我就接到了辰也君的電話,她對我說:“雪漫姐,你還是趕緊來吧,有個姑娘要退營。”
我猜到是小敏。
從劇組到度假村五十多公裏,我開完會到達度假村的時候已經是夜裏十二點。我看到辰也君陪著她坐在山下的石階上,旁邊還有幾個焦急的工作人員。見我到了,小敏抬起頭來,鬆了一大口氣的樣子,看著我,突然就笑了。
“不準笑,很好玩嗎?你知不知道雪漫姐很累!”因為心疼我,辰也君氣憤地推了她一把。
“她來不來我也是要退營的。無聊死了,急什麽急,我又不要你們退錢。”
“你是免費營員!”旁邊有人提醒她。
“我不要你們報銷車費還不行嗎?”她振振有詞。
我好不容易把她勸回了房間。那個潮濕的小木屋裏,隻有我跟她兩個人。她問我:“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自私?”
我說:“是的。”
她說:“我不會再相信任何人了,你說什麽我也不會信的。”
“那你這麽晚把我叫過來幹嗎?”我問她。
她被我問愣了,抬起頭看著我。
“你知道我很辛苦嗎,本來我可以好好睡一覺明早再趕來的。”我說。
“我知道。你開營那天眼睛裏都是紅血絲。可是,我為什麽要體貼你?”她很快就變了一張臉,“從來都沒有人體貼過我。”
“那好吧。”我說,“你早點睡。”
“你不怕嗎?”她不示弱地看著我,“這裏山這麽高,我要是半夜跳下去,你想想會是什麽樣的後果?”
“你看著辦吧。如果你大慈大悲,明早我們繼續聊。”我還是打開門走了出去。
“喂!”她叫住我,“你是不是跟他們一樣,從來都沒有相信過我?”
“在我相信你之前,先學會體貼別人。”我說完,替她把門關上了。
我有足夠的把握,她不會亂來。她隻是想將我一軍,在我這裏換取足夠的重視。
看我一臉疲憊的樣子,等在門外的辰也君對我說:“雪漫姐,明年真不要做夏令營了,再遇到這種女孩,真是夠了。”
我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緩了緩,轉回頭去敲門,小敏給我打開門,低著頭,不看我。
我說:“你願意抱抱我,跟我說晚安嗎,這樣我或許能睡得好一些。”
她還是不看我,但是伸出手來擁抱了我。
夏令營結束後,她留了下來,那天我們正在拍學校的戲,她想要當群演,我就讓她去了。那麽熱的天,她當人肉背景在演員身後走來走去,三個多小時,沒有任何抱怨。
結束之後,我對她說謝謝。
她說:“我想到你說的體貼,我總想為你做點什麽。”
那天我們聊到很晚,她所有的故事,都寫在了前麵的文章裏。最後她問我:“你說大家能猜到這是我的故事嗎?”
我說:“這個不重要。”
“那什麽重要?”
“重要的是,你講完了,就要忘記了它。”
“對不起。”她擁抱我,哭著說,“我會努力的。”
後來,小敏的媽媽按原計劃帶她去了趟香港,給我發來她們在維多利亞海灣邊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小敏笑得燦爛無比,和母親看上去親如姐妹。
我當然相信她會痊愈,擁有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