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痛

人 物:曾敏渝

年 齡:17

城 市:深圳

關鍵詞:失語症

故事

睡前三粒藥丸。兩粒黃的,一粒白的,溫水服下。

媽媽端著水杯走出我的房間,替我關了燈。舌間微苦,我在黑暗中倒下,準備入睡。

半夢半醒之間,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藥丸正在我的血液裏慢慢融化,蔓延到我全身的每一個角落。我知道它們將一日一日把我變得愚鈍、醜陋、安於天命,最終成為大家都希望我成為的樣子。這何嚐不是一件好事。

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了兩年。

在這兩年期間,我沒有停止過給我爸媽惹麻煩。我還記得半年前,我媽跪在客廳的地板上,拚命地給我磕頭,一邊磕一邊哭著喊:“曾敏渝,就算我上輩子欠了你,你這輩子饒了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那一次,我把自己倒掛在六樓的陽台上。樓下來了很多的人,他們對著我指手畫腳,評頭論足,我看著每一張因為我而著急或憤怒的臉都覺得分外好笑。那時候我想得最多的是——我隻需要輕輕一躍,估計就能碰到天堂。

我當然沒死。

那個救我的消防隊員很年輕,聽說他隻有十九歲。他的眼睛有點像都敏俊,他把我拽下來後衝著我大聲吼道:“有病啊,你不要命我還要命呢!”

我順手抄起陽台上的掃帚想揍他,掃帚剛舉起來,沒傷到他一根汗毛,他便輕鬆奪下了我的武器。我媽撲過來用雙手環抱住我,我使勁掙脫,把她推得老遠。然後他的掃帚就啪的一聲打到了我頭上。

“不作死,不會死!”他說,“你下次再跳,我不救你!”

“謝謝你,謝謝你!”我媽一邊謝他一邊死命地抱住我不放。其實她完全不用擔心,我已經玩夠了。我也很累了。

或許我真的會跳下去,或許我隻是玩玩。誰知道呢,我彪悍的人生,從來都是走一步算一步,到哪一天會戛然而止,我才懶得去想。

我叫曾敏渝,今年十七歲。我讀過很多的書,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的少女跟我一樣不幸福。但與她們不同的是,我的家庭很正常,爸媽很恩愛,也很愛我,我受的教育也足夠多。和她們比起來,我或許根本就找不到任何可以叛逆的理由。所以,唯一的理由就是——我有病。

我的確有病,醫生給我的診斷是——抑鬱症。

我爸媽都是公務員,死讀書長大的那種優等生。他們大腦機械,崇尚科學,總是醫生說什麽他們信什麽。在我五歲那年,有一次發燒差點死掉。檢查過後,醫生說我營養不良,我爸媽緊張得要死,他們天天逼著我吃各種食物,直到十歲那年我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小胖子。後來我又被查出心髒有問題,醫生又說我營養過剩要加強鍛煉,於是我又被送進了少年遊泳隊,學的還是花樣遊泳。

雖然不是想要把我培養成職業選手,但我的每個周末卻因此而被剝奪。遇到比賽,學校的文化課也要停止,每天要在水裏泡上十幾個小時,等終於站到地麵上後,感覺雙足已經沒有知覺。其實我不喜歡遊泳,不喜歡水,同情所有的魚,可憐它們一生都得泡在水中。但我爸的理論是這樣的,女孩子心思不要太多,太多了會活得很痛苦,四肢發達,頭腦也就簡單了。

他自以為是的狗屁理論把我害得不輕。

我常常想,如果我沒有被送去遊泳隊,我的人生會是怎樣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它隻會比現在更好。

我不想提在遊泳隊吃的苦,反正,我受了很多的罪,吃了很多的苦,在繁重的學習之餘學了整整五年的遊泳,沒有遊進國家隊,卻遊進了抑鬱症患者的行列。

對我爸媽來講,這不僅是他們的失敗,更多的是一種恥辱。陽台倒掛事件後不久,我們家搬到了另一個區,我轉了學,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在那裏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為了更好地照顧和看管我,我媽甚至辭了職,淪落到了在朋友圈賣化妝品謀生的地步。不巧的是,我爸在那半年還動了個小手術,因為身體的原因,一直在家調養。家境每況愈下,還得靠爺爺奶奶接濟。我媽又是個特別要強的人,不肯低頭,不肯求人,成天除了念叨我就是折磨她自己,老得特別快。

說不上來是不是因為可憐我媽,反正我消停了好一陣子,按時看病,按時吃藥,盡可能地好好讀書。十七歲生日那天,我還天真地在想一切都會過去,我可以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按部就班長大,一切的災難和痛苦都會成為不值一提的過去。

剛到新學校的時候,一切平靜。我的新同桌邊茉茉是個熱心腸的女生,見我轉學過來沒什麽朋友,也不太愛講話,對我特別關心。我雖然早就習慣了一個人,但是也無意去拒絕邊茉茉的各種幫忙,有她常常走在我身邊,至少可以令我在這個陌生的新校園裏不至於顯得過於另類。

然而,不巧的是,我轉學過去沒多久,我原校的一個女生也轉了過來,就分在我們班。很快,我的過去就被當作傳奇一樣在新學校裏傳播開來。有一次,我發高燒,燒成了肺炎,在醫院裏掛了幾天水。等我回到學校的時候,那個女生就造謠說我是去醫院打胎了。瘦弱的邊茉茉氣憤地掀翻了那個造謠者的課桌,跟她死死扭打在一起,還被教務主任叫去訓了半天話。

我在操場上等邊茉茉,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被雲吃進肚子。我覺得人生就是個鐵籠子,而我無處可逃。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麽要一直活下去?

“曾敏渝,我想學遊泳,你教我好不好?”邊茉茉背著大書包從教導處走出來,在我身後說道。

我轉身看她,她應該是被批評慘了,氣色很差,但她努力朝我微笑,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來。

“我很久不遊泳了,忘記了。”我說。

“遊泳是不會忘記的。”邊茉茉說,“我真的很想學,你教我好不好?”

“為什麽?”我問她。

“我不相信別人說的任何話,我隻相信你,曾敏渝,你是我的好朋友,我願意跟你在一起,誰都阻攔不了我。”

說真的,我被邊茉茉感動了,我的內心好像很久都沒有這麽柔軟過了。我很想抱一抱她,但我最終沒有這麽做。我早就不習慣與人親密,我的病還沒治好,藥還得繼續吃下去。我怕我配不上她的友誼。

我沒有教邊茉茉遊泳,但不用懷疑的是,我們的關係變得越來越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邊茉茉天性熱情,長了一張元氣少女的臉,反正隻要跟她在一起,我媽也總是放心的。

有個周末,我和邊茉茉約好要去看電影。我到她家找她的時候是下午一點鍾,替我開門的是一個穿白襯衫的男生,唇紅齒白,真的好看,我當下就愣住了。

後來我知道,他叫張書桓,住在邊茉茉家樓上,比我們大兩歲,讀大學二年級。

“找茉茉是吧,她在房間換衣服,馬上出來。”他招呼我坐下,聲音也那麽好聽。更沒想到的是,他那天居然會跟我們一起去看電影,而且就坐在我的右邊,離我最多隻有3CM的距離。

那部電影的名字,叫《分後合約》。

劇情真的很狗血,完全打動不了我,不明白為什麽邊茉茉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誇張的抽泣聲搞得我多少有些尷尬,我猜坐在她左邊的張書桓心情應該跟我差不離,但是我沒敢多看他一眼。

看完電影我們到電影院旁邊的星巴克喝咖啡。張書桓買的單,他把咖啡放到桌上,彎腰體貼地問:“你們要不要吃個甜品什麽的?”

他的聲音真的很好聽。

“當然要。”邊茉茉紅著眼睛說,“吃十個都彌補不了他們最後沒在一起的遺憾。”

“那是電影,別當真。好好學學你同學的淡定。”張書桓說完看了我一眼,又轉身去了櫃台。

他是在誇我嗎?不管是不是,反正我臉紅了。

這樣矯情的我,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張書桓這個人,從小就討女孩子喜歡。”邊茉茉說,“他小時候叫張大偉,後來我阿姨迷上《情深深雨蒙蒙》裏的何書桓,不顧我叔叔反對,硬是拖他到派出所改了名字。”

我在心裏想,幸虧他不叫張大偉,不然這個名字跟他的臉太不配了。

“你覺得我跟他合適嗎?”邊茉茉毫不掩飾地對我說,“我喜歡他哦。”

“挺好的啊。”我說。

“你喜歡什麽樣的男生?”邊茉茉問我。

“想不出。”我說。

“我覺得你根本就是沒開竅呢!”邊茉茉說,“那些說你壞話的人太不了解你了!”

我笑。我當然不是邊茉茉想的那種在愛情這件事上懵懂無知的少女,反而是過早在這件事情上傷透了心。但我無意跟她講述我的過去,因為沒什麽值得驕傲的。有些東西明白得太早,肯定不是一件好事。那些得到都是僥幸,失去的都是人生。

我的初戀發生在我十三歲的時候,對象是我們遊泳隊的一名男教練。他姓古,叫古木言。古木言快三十歲了,有妻子有女兒,但這並不妨礙隊裏的女孩喜歡他和崇拜他,這其中也包括我。

憑良心講,古木言對我是很不錯的。平時訓練時總會照顧我,知道我喜歡看書,總是幫我從圖書館借我想看的書給我。我喜歡看他大笑,仿佛所有的不安都融化在了那爽朗的笑容裏。訓練之餘,不管是他給我們講鬼故事,還是給那一大幫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女孩子們傳授一些他獨有的人生哲學,我都會感覺他的眼光最後總會落在我的身上。

“小敏,你是有什麽特別的想法嗎?”他總是叫著我名字中間的那個字,以他特有的方式表達我在他心目中的獨一無二。對於心思細密的我而言,這種微妙的暗示很令我受用,於是在他麵前我也開始慢慢地變得大膽起來。

有一次我問他:“老師,你說魚會站立嗎,它如果站在水裏會是什麽感覺?”

“尾巴會痛吧。”他說。

圍觀的凡人們哄堂大笑,他們一定覺得我腦子有病。但我相信聰明的他會懂得那些話語裏真正的意味。

那時候我偷偷寫日記,通篇通篇都與他有關。我曾經以為這種感覺隻跟我一個人有關。不幸的是,我的一顆少女心很容易就被他看穿了。有一次,我動作慢了些,訓練到最後,大家都去吃飯了,我一個人在遊泳池旁邊那個昏暗潮濕的換衣間裏換衣服。他推開門進來,關了門,站在門邊看著我。

我的衣服隻換了一半,嚇到不能動彈。

他口氣嚴厲:“曾敏渝,你太磨蹭了,這樣會拖大家後腿的。”

“對不起。”說著,我迅速地穿好衣服,拿起我的大包走到門口。他擋著路,我沒法出去。而且,我覺得他也沒有絲毫要讓開的意思。

他個子比我高很多,俯下身來在我耳邊問:“你真的想知道魚站著是什麽感覺嗎?”

我不敢吱聲,連“嗯”一聲都不敢。

“也許我可以讓你明白。”他說完,把手放到了我的肩上。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有人走動的聲音,他迅速放開了我。

那以後,我知道我跟他之間變得不一樣了。我能從古木言的眼睛裏看到他對我的喜愛,我知道如果再往下發展,這將是一場無法收場的不倫之戀。但害怕之餘更多的是滿足,那是我對愛情最初的幻想,雖然這種“愛”在很大程度上令年少無知的我感到不安和惶恐,但我沒想過拒絕或是放棄。

有一次訓練完回家,我爸有事沒能趕來接我,天又下起了大雨,我在路邊站了很久都沒有打到車。就在這時候,古木言的車停在了路邊,他搖開車窗向我招手,我想都沒想,開了車門就坐上了他的車。

“我送你回家吧。”他說。

“我家沒人,我忘帶鑰匙了。”一定是因為太想跟他多待一會兒了,我想也沒想就撒了謊。

“那我們找個地方打發一下時間。”他說。

後來,他把我帶到了市裏的一家KTV,小包間裏就我們倆,他唱了很多首歌,還喝了好幾瓶啤酒。然後他問我說:“你要不也來唱一首?”

我點了一首蔡依林的《看我七十二變》。肯定是因為緊張的緣故,我唱得亂七八糟,到最後都快把自己唱哭了。

“你唱得太難聽了,我要懲罰你。”他一邊說著,兩隻手就從後麵環抱住了我,然後就開始在我身上摸來摸去。我當時感覺特別難受,特別不舒服,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喜歡他的緣故,我容忍了他的行為。這樣的事後來又發生過好幾次,有時候是在換衣間,有時候是在他的辦公室,有時候是在他車裏。他一直都跟我說喜歡我,要等我長大什麽的,有一次甚至還說到了離婚。

我討厭他對我所做的一切,卻又莫名地依賴他。直到某一天,隊裏一個十七歲的女孩走到我麵前,清脆地打了我一耳光,罵了我無數聲“婊子”,和幾個人一起把我扔進了水裏,我才知道他喜歡的人遠遠不止我一個。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我很快被隊裏領導們叫去談話。

“沒有那些事。”我說,“古老師一直在幫助我。”

“你不要幫他,他自己都承認了。”領導說,“你是小孩子,你沒有錯,你有什麽委屈都說出來,我們給你做主。”

“他沒有對我做過什麽,你們要是不相信,可以帶我去醫院檢查,用來證明古老師的清白。”他果然聰明,早就教會我如何對付這些狡猾的大人。

不管他們如何對我軟硬兼施,我始終沒有出賣古木言。可我萬萬沒想到的是,我剛一回到家裏,我爸就狠狠地朝我甩來了一巴掌,我沒站穩,直接跌坐到了地板上。

“不要臉!”他罵道,“我怎麽養出你這麽個不要臉的女兒!”

我驚訝地發現我家餐桌上放著我的日記本。那個日記本是我交到古木言手裏的,他拿去之後就沒再還給我。

我爸說:“你怎麽能寫出這樣的東西,我跟你媽看著都臉紅!古老師一直都在幫你,你卻還要把他拖下水,是不是弄到人家丟了工作你就開心了?!”

我搶過日記本,發現裏麵除了我的日記以外,還夾了好多古木言給我寫的鼓勵的話,其中有一段是這樣的:“不要總是沉淪在你想象的感覺裏,老師願意做你一生的好朋友,帶著你走過最泥濘的青春之路!”

我當時就傻了,站在那裏。

我那麽拚了命地護著他,卻沒想到這麽輕易地就被他出賣了。想著爸媽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我最私密的東西,想著古木言早就計劃好了出事之後如何脫身,我的心中充滿了說不出的恨,還有絕望。

我快瘋了,隻想跟他要一個說法。可是,我給他打電話他不接,發短信他不回。回想跟他之間的種種,我還是不相信他會這樣對我,說不定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趁爸媽看管不嚴,我偷偷跑去找他。在他家樓下,正好看到他和他老婆推著嬰兒車出來。他老婆長得特別好看,聽說以前是花樣遊泳隊的隊長,現在開了一家服裝店,生意特別好。他們的樣子看上去特別恩愛,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我管不了那麽多,徑直朝他們走過去,他卻別過臉不看我,就這樣走過我的身邊。

“古老師。”我在他身後大聲喊。

她老婆迅速轉身,狐疑地看著我。

“你是誰?”她居高臨下地問我。

“古老師的學生。”我說。

他把他老婆拉到一邊,示意她推著孩子先走。然後他大聲對我吼道:“曾敏渝,你不要再鬧了!我已經忍夠你了。”

他的表情又陌生又冷漠,在那樣的表情裏,我渾身像被凍住,僵在原地不能動彈。

等我慢慢緩過勁來,走出他家小區,發現他帶著他老婆進了一家超市。我快速跟過去,隔著一排貨架聽到他對他老婆說:“那個女孩腦子有問題,好像是什麽狂躁臆想症,反正老覺得我對她有意思。你把小孩看好點,以後看到她走遠就是,不要理她。”

我當時一口怨氣就頂到了腦門心。趁他們沒注意,我衝過去推著嬰兒車就往外跑。我腦子裏唯一的想法就是——我要把這個小孩推到馬路中央,讓車子把他撞飛,好好地教訓一下那個無情無義的家夥,還我清白!

她老婆在後麵聲嘶力竭地尖叫:“搶人啦,搶人啦,抓住她,抓住她!”

我還沒衝到超市門口,就被保安大叔一把拿下!

他老婆衝過來,狠狠地推了我一把,差點把我推翻在地上。然後,她一把把孩子抱過去,緊緊地抱在懷裏,眼睛死命地瞪著我。如果沒看錯的話,古木言竟然在笑,準確地說,是嘲笑,那嘲笑的怪異的表情,我想我一生都不會忘記。

那一次,我被送進派出所。他們問了我很多很多的問題,我一句話都沒有說。我覺得把我關起來也不是什麽壞事,那麽,我再也不用見到世間那些醜陋的人與事。我爸媽把我接回家後好多天,我也一句話都不想說。

我休學三個月,看了很多的醫生,但誰也沒能治好我的病。不過我學會了在大家異樣的眼光裏生存。逃學,和父母吵架,離家出走,整夜泡在網吧裏,這些事成了家常便飯。我學會了一次次原諒自己的任性,因為我越來越感覺到,隻有隨心所欲,才能活出真我,才是拯救我自己的唯一的方式。

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古木言。

一年以後聽說他出事了,一個十七歲的女生懷了他的孩子,女生的父母告發他誘奸未成年人。這件事當時在我們那裏鬧得特別大,報紙上網絡上都在報道,我在網上不經意看到他的照片,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一向有型的他顯得那麽落魄,看上去一副永世都不得翻身的樣子。

我等待已久的這一天終於來臨,但我卻搞不明白,我的眼淚是為他而流,還是為我自己而流。

知道他的真麵目後,我爸媽緊張死了,帶我去醫院反反複複檢查身體,直到拿到我還是“處女”的證明才算是放下了心。

“他到底有沒有對你做過什麽?”我媽還是不放心,一次一次地問我。

我覺得很好笑,既然當初都不相信我,現在還來問這些有何用?

所以,麵對他們的質問,我隻能做兩件事,搖頭或是沉默。

後來我才知道,他真的對我們隊裏很多女生下過手,但隻有我最終都沒有出賣他。

更奇怪的是,自從他出事以後,有一陣子,我老是夢見他。有一次夢到他渾身都是水,濕嗒嗒地站在我麵前對我說:“小敏,你要救我,老師冷。”

這是我無法擺脫的夢魘,在我人生最孤獨最叛逆的兩年,它反反複複地出現,令我不得安生。

張書桓出現的第一天,我就知道這不是一件好事。他的臉上有一種災難的氣息,令我想起早已經麵目模糊的古木言,我反複提醒自己要小心,但卻沒有辦法拒絕他對我的關心。

那次看完電影後我們又見過幾次麵,一次是在圖書館,一次是在大街上,還有一次是在他學校的食堂。他明顯對我有意思,總是找各種話題逗我開心。

我記得他問過我:“你從小就這麽不愛講話嗎?”

“不記得了。”我說,“但我曾經一個多月沒講過一句話。”

“怎麽做到的?”他顯然很好奇。

“又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沒什麽好說的。”

我覺得他欣賞我,因為他總是有意無意地盯著我看,在我的目光一不小心與他對視的時候,他會露出大白牙對著我微笑。

我討厭自己的虛榮。可是,當他第一次背著邊茉茉給我發微信,約我見麵的時候,我還是答應了他。

那一次我們還是約在電影院,看的電影是一部狗血到極致的片子,他樂得不行,中間遞爆米花給我的時候,我敏銳地感覺到他的手心有汗,弄得我心裏潮潮的,有點不可收拾的慌亂。

看完電影我們又去了星巴克,還是一杯咖啡,一份甜品,還是他買的單。

“我沒有見過你這樣的女生。”他說,“話這麽少,看悲劇不哭,看喜劇不笑,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高冷型女神?”

“再加個‘經’字,高冷型女神經。”我說。

他笑得不行,笑完後他問我:“你談過戀愛嗎?”

“沒有。”我說。

“我才不信。”他說。

“隨便你。”我說。

也許是看出來我不太高興,他連忙緩和氣氛說:“對了,聽邊茉茉講,你特別會遊泳,在水裏就像一條美人魚。”

我心血**地問他:“你說魚要是站在水裏會是什麽感覺?”

“你一直喜歡研究這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嗎?”他坐直了身子,看上去好像對我更加感興趣了。

“偶爾。”我說。

“魚是不會站立的,小朋友。”他拍拍我的肩膀,“魚隻會在水裏遊,如果不遊,它們就會死掉。就像鳥不飛,也會死掉一樣。”

“那人不講話會死掉嗎?”我問。

“跟你聊天太有趣了。”他大笑起來。

後來他經常約我。不過我們不再看電影,隻是聊天。他在大學裏學的專業是心理學,經常跟我分享一些有趣的心理故事,還出一些奇怪的題目讓我參與他的問卷調查。我媽很快就發現了我的不對勁。她做了一件費力又不要臉的事——跟蹤我。在張書桓學校旁邊那間叫“紫藤花園”的小咖啡屋裏,她把我們逮了個正著。

那天,我撒謊說我要去書店買幾本書。

張書桓也顯得有些緊張,但他很快鎮定下來,對我媽說:“阿姨坐,要喝點什麽嗎?”

見我媽盯著他不做聲,他又趕緊說:“我和小敏在聊天呢。”

“聊什麽?”我媽問。

“什麽都聊,你沒覺得她的話比以前多了嗎?”

“沒覺得,我就感覺她被別人騙了。”我媽氣呼呼地說完,才不管張書桓怎麽想,拉著我就往外走。我知道我要是跟我媽吵起來的話,張書桓一定更難過,所以我二話沒說跟著我媽回家了。

回去的出租車上,我給張書桓發了條微信:“對不起。”

剛發送完畢,我媽就把我的手機給沒收了。

“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她當著出租車司機的麵痛心疾首地問我。

我沒法回答她的問題,因為我不知道我以前是什麽樣,現在是什麽樣,我在她心裏到底是什麽樣。為什麽每一次我什麽都沒做,卻都像犯了天大的錯一樣。

但是,奇怪的是,這一次我媽並沒有不依不饒,各種追究。而是如同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讓我繼續上學,甚至還把手機還給了我。隻是,我再也聯係不上張書桓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一定是我媽私下找他聊過天,告訴了他關於我的種種,警告他遠離我的身邊,不然我出了任何事都要他負責。

我隻是遺憾,張書桓是個孬種。我以為我把手伸給他,他可以帶我走出黑暗的隧道,誰知道他還是因為怕麻煩半路扔下我,讓我獨自前行。

邊茉茉依然開口閉口都是張書桓,我覺得她真的很蠢。想著她或許是這個世界上對我唯一真心的人,我終於忍不住告訴她:“你別那麽天真了,張書桓不會喜歡你的。”

“為什麽?”她睜大了眼睛看著我。

我說出了他背著她和我約會的事。

“你們牽手了嗎,他吻你了嗎,抱你了嗎?還是他對你做了任何不軌的事?”邊茉茉撲閃著大眼睛問我。

我搖了搖頭。

“他隻是采訪你吧,是讓你填問卷吧,他就是想寫一篇論文啊。”邊茉茉敲著我的頭說,“是我蠢還是你蠢!”

“什麽論文?”我有點懵。

“昨晚我還去他家看他來著,那篇論文應該快完成了,叫做……《論抑鬱患者的失語傾向》。”邊茉茉笑得像銀鈴,“你忘了他是學心理學的了,他找你聊天的事我都知道啊,是我請他幫忙從心理學的角度多多鼓勵你的!你別想太多啦。”

原來,如此。

邊茉茉還在笑,我也覺得好笑,真是好笑的一件事,不是嗎?

“張書桓說,其實得這樣的病很痛苦,他還告訴我你那些痛苦的事好多都是臆想出來的,包括你那個姓古的老師,其實根本就沒有這個人存在,是這樣子的嗎?”邊茉茉問我。

我答不出來。

如果真是這樣該有多好。一切都是幻象,一切都不存在,多麽好。

那天放學後,我穿越大半個市去了遊泳隊。自從我離開後,我再也沒有來過這裏。我看到很多小姑娘從裏麵走出來,但我已經一個都不認識了。門衛也換了人,冷著臉問我找誰。我說:“我找古老師。”

“這裏沒有姓古的老師。”他說。

旁邊另一個小保安接話說:“以前有一個,死了。”

門衛問:“怎麽死的?”

“在監獄裏自殺的啊,這事鬧挺得大的,你那時候還沒有來。”

這時,正好有幾個穿運動服的女生從學校裏走出來,趁那兩個保安聊天沒注意到我,我悄悄地溜了進去。

過了訓練時間,遊泳館裏安安靜靜的,水麵沒有一絲波瀾。我仿佛看到古木言從水裏躍出來,陽光照在他的頭發和好看的人魚線上,他對我說:“小敏,你想知道魚站在水裏是什麽滋味嗎?跟我來吧。”

我躍入了水中,無聲無息。一切都是幻象,毀滅是最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