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物:英子

城 市:株洲

年 齡:17

關鍵詞:孤獨 不信任

故事

我六歲那年,爸媽離婚了。在法庭上,我媽就說了一句話,她隻要求離婚,其他什麽都不要,這“其他”當中,也包括我。

坦白講,我心裏一直都清楚,他們離婚是早晚的事。可是我沒想到,我媽竟然會對我這麽無情。休庭之後,我爸拽著我往外走。我媽走在前麵,她依舊走著貓步,像是T台上的模特,離婚這件事似乎絲毫沒有給她帶來任何打擊,她依舊漂亮得無懈可擊。

我使勁甩開我爸的手,像瘋了一樣衝到我媽的麵前,哭喊著拽著我媽的衣服,說:“媽,你帶我走吧!我不要跟我爸一起過!”我永遠都記得我媽的眼神,她盯著我,就像是看路邊的一個乞丐那樣,不帶一絲感情,甚至還帶著一點鄙夷。她打掉我的手,用嘲諷的語氣說道:“你爸有本事,你跟你爸待著吧!”

說完,我媽坐上她新男友的車絕塵而去,我站在原地哭得泣不成聲。我爸走了過來,踢了我一腳,罵道:“鬧夠了沒有?還嫌不夠丟人是不是?還不跟我滾回去。”

我爸是個酒鬼,每天喝酒跟喝水一樣,跟我媽離婚以後喝得更多了。我放學回到家之後根本就看不到他人影,晚飯基本要靠自己解決。直到有一次我做飯時睡著了,天然氣燒起來差點把房子給燒了,我爸才把我奶奶接了過來照顧我。

在此之前,我很少去奶奶家,與她的感情不深。但有人照顧總比沒人照顧好。盡管奶奶來了後,我不得不忍受她常在飯桌上的嘮叨:“英英啊,你可一定要爭氣,你看,你爸有病,你媽也不要你了,真是造孽喲,你要是再不努力可怎麽辦……”

我知道奶奶的話沒有什麽惡意,可是每次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我都會覺得特別難過,就好像是剛結痂的傷口又被人撕開了。我胡亂扒了兩口飯,跟奶奶謊稱自己要寫作業就溜進了自己的房間,奶奶還在外麵絮叨著什麽,配著電視機常年都在播的家庭倫理劇裏那些雷人的台詞。

我想起爸媽離婚前,我媽指著我奶奶的鼻子說:“你兒子有病你為什麽騙我?你們這屬於騙婚,我能忍這麽多年已經不錯了!”

我覺得我的一切都糟糕透了,我媽可以走,但我不能。

我爸有很嚴重的被害妄想症。在我十二歲那年,他的病愈發厲害了,每天都在幻想著別人要謀殺他,好幾次喝多了酒犯病之後都會瘋瘋癲癲地跑到我的房間裏鑽到床底下,嘴裏還嘟囔著:“不要殺我,把你們的槍拿走。”

一開始我會害怕,會掉眼淚,後來次數多了,我便也習慣了,甚至有時候覺得有點可笑。

倒黴的事兒總是一起來,爸媽離婚後不久,我爸失業了。他在工作的時候,因為喝酒操作失誤,導致一個機器的模型壞了,給廠子裏造成了不小的損失。因為是老工人,加上廠長一直都知道我家的狀況,於是也沒有多做處罰,安排他回家休息不說,每個月還會有兩千塊錢的底薪,對他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吧。

那一年,奶奶的精力差不多全放到我爸身上了。我爸在奶奶的管教下,喝酒相對減少了一些,姑姑給他找了一個心理醫生,在醫生的幫助下,我爸的精神狀態似乎也慢慢好了起來,隻是時常會拿著我媽的照片看,對著照片發發呆。

我知道對我爸而言,我媽特別重要,因為沒和媽媽離婚以前,我爸一直都挺穩定的,除了偶爾犯過一兩次病。

因為爸爸生病的緣故,我家條件越來越差。校慶時,學校組織表演節目,老師在課堂上說:“同學們,你們都回去好好打扮一下,明天都要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服來學校。”

那天晚上,我在家裏翻箱倒櫃,到處找衣服。可是我的衣服基本上都小了,媽媽走了之後,我幾乎沒有買過什麽新衣服,都是穿的表姐的舊衣服,有一些還帶著補丁。好不容易翻出來一件粉紅色的毛衣,是之前媽媽買給我的,因為衣服大了一號,一直壓在箱子下麵。我套在身上試了試,剛剛好,於是我偷偷地把毛衣塞到了書包裏麵。

第二天,到了學校之後,我在洗手間換上了那件毛衣。上課的時候,班主任不解地看著我,她問我:“李英英,大夏天的,你怎麽穿了一件毛衣?”同學們都盯著我看,有幾個還發出了刺耳的笑聲。

“老師,這就是我最好看的衣服呀。”我低著頭,看著身邊的同學們,都穿著漂亮的蕾絲裙子,再看看穿著毛衣的自己,簡直像個智障,好在班主任沒有多說什麽。

還好,校慶之後,便是暑假了。

也許過了這個暑假,所有人都會忘記這件事吧。但是,沒有想到的是,我竟然從一場噩夢掉進了另外一場噩夢。

暑假的一天,我睡得迷迷糊糊,爸爸跑到了我的房間,搖晃著喊我:“英英,起來了,別睡了。”我睜著一雙惺忪的眼,看著爸爸問:“怎麽了?”

“廠裏組織去旅遊,快起來,爸爸帶你去。”

沒等我反應過來,爸爸便把我拉了起來,他從衣櫃裏麵拿了幾件我平常穿的衣服胡亂塞進了一個手提包裏,然後也沒等我洗臉,便拉著我出去了。

奶奶提著鏟刀問:“你們幹嗎去?”

我爸頭也不回地說:“廠裏組織去南京旅遊,我帶英子趕火車去!”

我心裏多少是有點雀躍的,爸媽離婚之後,我雖然是與爸爸生活在一起,但是因為他的精神狀況不是很好,有時候還會被送到醫院去,所以我們基本上也算是聚少離多了。難得他精神狀態好一些,還帶我出去玩,我當然打心眼裏高興。

一路上,我都透過車窗看風景,看不時從眼前飛過的樹木,根本沒有注意到火車到底是開往哪裏,我也沒有見到爸爸口中所謂的廠裏麵的同事們,就那麽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直到第二天淩晨,我被爸爸抱著下了火車。恍惚間我看到了火車站牌——鄭州。

根本不是我爸說的南京!

爸爸看我醒了,把我放在了地上,讓我跟他一起走。沒走一會兒,他突然頓住了,回過頭看著我,盯著我的鞋子,很大聲地說:“把你的鞋子脫掉扔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那上麵安的是攝像頭!你們想監視我,沒門兒!”

我的心咯噔一下,心想,完蛋了,我爸犯病了!我低頭看著那雙涼鞋,涼鞋上有一個米奇,根本就不是什麽攝像頭。我想要辯解,卻被爸爸推了很遠。沒辦法,我隻能老老實實脫了鞋子扔掉。就這樣我赤腳跟著我爸飛奔,一路上我的腳被石子路硌得通紅,不時有一些路人盯著我們看。

爸爸身上本就沒有帶多少錢,我們很快就身無分文了。他的病情絲毫沒有好轉,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語,甚至說什麽要打仗了飛機要來轟炸了要趕緊躲起來。我撿了路邊的報紙,丟給他看,朝著他大吼:“你自己看看,哪裏說要打仗了!你別發瘋了行不行!”

他不理我,隻是拖著我一路走。

我們走到高架橋上,高架橋下麵就是火車隧道。爸爸站在那裏,愣了很久,然後回過頭看著我,很認真地對我說:“我們跳下去回家去吧,火車會接住我們的。”

我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心裏隻有一個想法,也許我爸得的已經不是被害妄想症了,而是神經病!

雨水落在我的身上,我抬起頭看著爸爸,在那一瞬間,我才發現我壓根就是被爸爸騙了。

也許一開始他就不是要帶我出來旅遊,而是想找個陌生的地方,找機會丟掉我,甚至想要騙我從高架橋上跳下去讓我死……我不敢再往深處想,在心中安慰自己,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假想。我跟自己說,爸爸還是很愛我的,他隻不過是病了。

“不跳了,爸爸。”我哭著拖住他說,“今天太晚了,跳下去也回不了家了,要不我們明天再來跳吧。”

我的胡說八道居然起了作用,我爸居然點了點頭說:“好,明天再來。”

那是我們離開家的第三天。下著小雨,我和爸爸沿著高速公路走到了新鄉,我的腳都磨破了皮,血跡斑斑,可是我爸像是沒有看到一樣。

晚上,我們兩人蹲在一個便利商店外麵避雨,天氣很冷,我們穿的原本就少,又加上沒吃飯的緣故,渾身沒有一點熱氣,我感覺我就要生病了。可是我爸什麽也不管,躺在地上就睡著了。

不知道幾點鍾,商店的售貨員出來扔垃圾的時候看到了我們,沒一會兒給我們帶來了一些吃的,還塞了二十塊錢給我。我很感激地看著那個人,衝著他笑了笑說:“哥哥,我不要錢,我可以用下你們的電話嗎?”他同意了,我跟家裏打了電話,告訴奶奶我爸的情況以及我們的位置。那一晚,奶奶讓叔叔買了機票,第一時間趕了過來,將我們接回了家。

我還記得,看到叔叔的時候,我的眼淚多得像是雨水,覺得委屈極了。我叔叔也不知道是吼我是吼我爸:“哭哭哭,哭有用嗎。死都不怕了,有什麽活不下去的!”

我爸像個小孩子一樣縮在地上,不說話。但不管怎麽樣,我們順利回家了,我終於沒有不明不白地死在外麵。

不知道是誰將這件事告訴了我媽,她竟然破天荒主動要求探望我。她不想去我家,讓我叔叔把我送到了一個餐館。我去的時候她已經點好了一桌子的菜。她似乎一點也沒有變,還是那麽年輕漂亮。我很餓,吃得狼吞虎咽。我媽卻一口沒吃,隻是用憂傷的眼神看著我。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而是和媽媽去了賓館。媽媽給我洗澡,看到我沒有穿**的時候,她終於沒忍住哭了起來。

一個十三歲的女生,竟然連條**都沒有。隻是那時候的我,不懂得這是恥辱,以為這就是生活。

那天晚上,我和媽媽躺在賓館的**,講了很多話。直到我講累了,靠在她身邊睡著。第二天,媽媽帶我去商場買了很多衣服,還給我買了十多條**。晚上她把我送回家後便離開了。

我剛進門,姑姑一把搶過我手裏提著的袋子,衝著我吼道:“白眼狼!你忘了那個賤女人在法庭上說不要你了嗎!要她的東西幹什麽!”說著,姑姑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了一把剪刀,拿著媽媽給我買的衣服剪了起來,嘴裏還念念有詞地說著:“賤人怎麽不去死,跑來想拐走我們家英子!怎麽不去死!”

姑姑平日裏待我還算不錯,可這天第一次讓我感到可怕,甚至有點陌生。我驚覺我根本就不是生活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裏,我身邊的每個人都在給我灌輸可怕的思想,我甚至害怕早晚有一天,我會跟我爸一樣整個人徹底瘋掉!我大叫了一聲,跑到了房間裏麵。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麵放聲大哭,將壓抑在心底的那些話全部都寫在了博客上麵。

我有些累了,甚至想到了死,我覺得我像是長在垃圾堆裏的雜草,就算拚盡全力,也隻是一棵雜草罷了。

我的博客叫“被嫌棄的英子的半生”,斷斷續續寫了一年左右的時間,有一些人會在看到我的博客之後給我留言,無外乎都是在安慰我,讓我變得強大一些,好早些離開那個家。可是,這個世上從來沒有感同身受那一說。

如果沒有經曆過我的疼痛,哪裏又會真正懂得?

十六歲那年,我考入了當地的一所高中,因為離家較近,所以是走讀。報到那天,媽媽來學校找我,我遠遠地看到了她,隻看了一眼,便避開她朝反方向走了。我不是不想見她,而是擔心被奶奶和姑姑知道了,少不了又要說難聽的話。

我每天的生活變得單調又無聊,最享受的是在車上的時光,因為安靜,沒有人來打擾。隻是每一次都會想起來那一年,爸爸帶我去往外地的事情,心情都會莫名的壓抑,於是便會拿出英文課本背單詞。我現在的很大一部分詞匯量都是在公交車上積累下來的。

那一年,我認識了一位網友,叫侑駿。他常常去我的博客看我寫的東西,一般都隻在評論下麵留一個擁抱的表情。每次看到那個擁抱的表情時,我的心裏都會覺得很溫暖。

我們也在QQ上聊過好多次,感覺他的生活也不是那麽如意。我想我們都需要相互鼓勵和支持。有一天,我收到了侑駿的郵件,他告訴我他在旅行,到了我們的城市,問我有沒有時間和他一起吃飯。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侑駿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想見他。

我們約在一家比較有名的私房菜館,那裏的菜式比較特別。那頓飯我吃得很開心,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是老氣橫秋的樣子,而是一個真正的少女,會臉紅,會發自內心地笑,會……想要擁抱一個人。

侑駿很高,長相英俊,說話幽默,不時逗得我捧腹大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的心裏隻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我之前的十六年都是白過的。這樣快樂地活著,才是真正的人生啊。我的前十六年,太苦了,像是一個冗長的噩夢,我甚至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可那個晚上,我竟有了一種這噩夢快要結束了的感覺。

因為高興,我和侑駿兩個人喝了一些酒。晚上我們倆一起散步,朝他的酒店走去。在酒店的樹影下,我踮起腳抱了一下侑駿,還壯著膽親了他的臉一下,他的皮膚軟軟的,吻上去的時候就像是觸到了天上的雲朵。

很明顯,侑駿並沒有預料到我會有這樣的舉動,他隻當我是一個懷春的小姑娘,輕輕笑了一下。作為一名少女,我還是相當矜持的,偷吻了侑駿之後,我便落荒而逃了,我背對著他甩了甩手,示意再見。

然而,讓我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幕被開車路過的鄰居看在了眼裏,然後她迅速告訴了我姑姑。

回到家裏,推開門我便被眼前的陣勢嚇到了。原本就不大的客廳裏坐滿了人,我的兩個姑姑,還有叔叔嬸嬸全都在客廳裏坐著,奶奶坐在一旁抹眼淚。看到我進來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定在我身上。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的時候,姑姑便衝了過來,二話不說便給了我一耳光,罵道:“跟你媽一個德行!小小年紀就跑出去勾搭人!你不要臉我們還要臉呢!不好好讀書,怎麽淨幹些下賤的事兒,丟人現眼的……”說著,姑姑便哭了起來,嚷嚷著:“造孽喲,怎麽就這麽造孽……”

我不明所以地看著姑姑,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隻覺得耳朵嗡嗡作響,我捂著臉,問:“你為什麽打我?”

“你還有臉問?你幹了什麽不要臉的事你自己心裏清楚!我養你容易嗎,你爸本來就病得厲害,你還給我添堵!”奶奶抹了抹眼淚,恨恨地說道。

我這才意識到我和侑駿的事情被他們發現了。我剛想要找借口,奶奶突然站了起來,她衝著我叔叔說:“小軍,把準備好的繩子拿出來,把她綁起來送到醫院做檢查去!”

我嚇壞了,喊道:“為什麽要綁我去醫院?我又沒有病!”

“誰管你有沒有病!我要看看你生活作風好不好!”奶奶冷冷地說。

聽到她這麽說,我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我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被家人這樣想,我在他們眼中到底是有多麽不堪呢?真的糟糕到這樣的地步嗎?

我衝著她大吼道:“我不去,我什麽都沒做,憑什麽要去檢查!”

“你不去也得去!”說著,叔叔作勢要上來綁我。我一看這陣仗,心下一慌,跑到了廁所裏麵,將門反鎖上,我衝著外麵大喊:“我不去,死也不去!”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向下掉,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被人冤枉竟然是這樣委屈,而且是這樣的奇恥大辱。

“你給我開門!”門外麵傳來了叮叮咣咣的聲響,還有人拿鑰匙開鎖的聲音。

“我不開!”說著,我走到了窗戶前,打開了窗子。我家在三樓,窗外小區裏的燈亮了,可是這熱鬧是別人的,跟我沒有一點關係,我的人生還是一如既往的悲慘。

門被他們打開了。叔叔拿著繩子,姑姑站在一旁,他們衝著我罵著難聽的話,仿佛我是與他們毫不相幹的人一樣,他們用盡一切惡毒的字眼來問候我。

見到我站在窗子前,姑姑指著我,說:“李英英你給我滾過來!別以為你開個窗戶我們就不帶你去醫院了……”

我沒有聽姑姑的話,轉身,從窗子跳了出去。在掉落下去的瞬間,我竟然沒有害怕,反而有一種解脫的感覺,這一次,我終於可以決定自己的人生,不再被人擺布了,我閉上了眼。

我做了很長的一場夢。夢裏麵爸爸媽媽沒有離婚,他們還很恩愛,家裏沒有爭吵,爸爸也沒有生病……可惜一切都隻是一場夢罷了。

我沒有死,而是脊椎粉碎性骨折。為了治好病,我的骨頭裏麵打進去了四根釘子,醫生說看後期恢複的如何了,如果恢複不好很有可能會癱瘓。奶奶聽到這個消息後一直在哭,可是在我看來,那不過是做樣子給外人看的罷了,反正她不是真的傷心,要傷心估計也是因為我可能要癱瘓了,他們要照顧我吧。

那段時間,我過得很平靜,我也做過很多設想。假如真的癱瘓了,那我下半生該如何度過?我不知道。每天除了定時做複健,還會有一名心理醫生來開導我,她每天都會跟我講一大段一大段的心靈雞湯,隻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需要看什麽心理醫生,我的問題沒有出在自己身上,而是出在了我糟糕的家庭本身。

我媽不知道怎麽得知了這件事,在一個下午到醫院來看我。她的眼淚出奇的多,也許是因為看到我遭遇了這樣的事情吧。我想她傷心是真的,可是我不懂,為什麽在當時她說不要我,現在卻又為我傷心?人真是複雜的動物。

那個下午,我知道,其實媽媽過得並不好。她與那人結婚之後,剛開始還不錯,不到半年,那人就出軌了,還時常對我媽拳打腳踢的,還不準她出去工作掙錢。媽媽拉著我的手,跟我說了很多,走的時候,她又跟我說:“英英,你等著媽媽,媽媽早晚得跟那個王八蛋離婚!回頭我就來接你走!”

我隻是順從地點了點頭,可是我沒有告訴她,我並不相信那句承諾,我隻相信我看到的,她已經離開我太久,怎麽回頭?

三個月後,我恢複得差不多了,基本上能夠正常走路了。但是,不能走太久,否則就會不舒服。我給侑駿發了郵件,將自己遭遇的這一切都告訴了他,他吃驚地問:“天啊,這些人究竟還是不是你的家人啊?我真的挺擔心的,你說你在那樣的環境裏,會長成什麽樣?”

是啊,我會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呢?像我的姑姑和奶奶那樣嗎?還是像我爸一樣,早晚得精神病?

我不敢想。

我很想離開這個家,我等不到長大了。我很擔心,沒有等到我長大的那一天,我就已經先瘋了!

還好,侑駿收留了我,他讓我去他的城市,說我可以找點事情做。我答應了,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塞到了書包裏,然後偷偷從家裏溜了出去,到了火車站買了票去往侑駿的城市。

離開的時候,我突然有點傷感。這個城市雖然充滿了不愉快,但是真的要同它說再見,我還是有點不舍得。離開,就意味著長大了,要麵對更多的問題,那個曾經的避風港,哪怕再破,都不再屬於我了。

侑駿在北京,這個城市霧霾很嚴重,公交車上的人們差不多臉貼著車門。每個人看上去麻木又讓人覺得痛心,我有些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會選擇在這樣的地方生存。還好,在這個大城市裏,有侑駿陪伴著我。

我們常常在深夜一起出去吃烤串,喝啤酒,晚上我睡得格外踏實。有一晚,我接到了家裏的電話,電話剛一接通,便聽到了姑姑的聲音,她的嗓門依舊那麽大,她衝著電話喊:“李英英,你死哪裏去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奶奶她癱瘓了……”

我奶奶一直都高血壓,身體也不是很好,先前就中風過,這一次估計是徹底癱瘓了。我沒有聽姑姑接下去的話,掛斷電話後,我抽出了SIM卡,從十三樓丟了出去。

我已經從那個家逃離了,與那裏有關的一切,我都不想再聽。我不想聽到任何爭吵與質問,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不屬於任何人。

我知道,也許家裏的人會說我鐵石心腸,會說我白眼狼,但是我都無所謂了。我在那個時候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人嘛,就這幾十年,原本就應該怎麽開心怎麽來,若是事事都要思慮周全,那樣隻會讓人過得畏畏縮縮,即便快樂,也不是發自內心的真的快樂。

而發現侑駿不對勁是在一個晚上。

有天晚上我回家很晚,客廳裏的電視開著,侑駿的門留了一條小縫。我走上前,推開門,看到侑駿正低著頭,往鼻子裏吸著什麽。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原來我親愛的少年,是個癮君子。

侑駿也看到我了,他吸了吸鼻子,將桌子上的東西收了起來,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衝我笑了笑,說:“你回來了?”一時之間,我竟找不到合適的表情,衝著他僵硬地笑了笑,然後關上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怎麽都無法將眼前的這個侑駿與平日裏那個溫暖的他聯係在一起。可是事實就是這樣,在我以為爸媽很相愛的時候他們宣布離婚,在我認為這輩子都不可能拋棄我的媽媽選擇了放棄我,在我以為我爸帶我去旅行的時候他卻是想要丟棄我……我覺得自己一直都活在謊言的世界裏,看不清真假。

直到侑駿在門外敲門的時候,我才清醒過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已經滿臉是淚。

侑駿看到我,無力地笑了笑。他坐了下來,良久,才開口道:“是不是覺得很失望?但是我就是這個樣子,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我無話可說,命運讓他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從來都不是誰能決定的,怪隻怪我隻看到了他溫柔美好的一麵。其實人都一樣,我又何嚐不是有壞的那一麵呢?

我搖搖頭,衝著侑駿無力地笑了笑,說:“沒有,我隻是累了。”

“那你好好休息。”說完,侑駿出去了,而我卻怎麽也睡不著。我的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堵著一樣,十分難受,一時之間有很多話,卻不知道該說給誰聽。

第二天,我收拾了東西,跟侑駿告別。侑駿沒有過多挽留,托付一個朋友將我送到車站。我躺靠在車座上,腦子沉沉地睡去了。直到醒來,發現車根本就不是往車站去的,而是開向一個十分偏僻的地方。

我警惕地問:“這是哪裏?你要帶我去哪裏?”

“去哪兒?你怎麽不問問侑駿那個小子!他把你賣了!我現在就送你去上班!”那人陰陽怪氣地說。

“你在胡說什麽!侑駿怎麽可能會把我賣了!”我不相信他說得會是真的,雖然我與侑駿相處的時間不是很久,但是他總不至於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怎麽不可能?毒癮犯了的人六親不認,更何況是你這麽年輕的小姑娘,把你送到裏麵可賺錢了……”聽到那人的話,我覺得自己的腦子炸了,根本聽不清楚那個人在說些什麽。

我隻在想一個問題,我該怎麽辦!如果真的被那人帶到他說的那個地方去,我這輩子估計就完蛋了!

在一個拐彎處,我拉開了車門跳了出去。跳下去的時候,我想到了那一年,爸爸帶著我,我們兩人在新鄉的時候,在高高的天橋上,爸爸說讓我跳下去,我忽然想,如果當時我真的聽他的話跳下去,我的人生,是不是就徹底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