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睚、眥、沉魚、飛蝗和餘毒從各個方向現身。

五人之前離開樹林後,佯裝回城,卻又悄悄溜回,守住樹林的各個方向,暗中對胡客形成了合圍之勢。

這一切都逃不過胡客的眼睛,但他此行的目的是為了見到胡啟立,同時也一直沒把這些死士放在眼裏,是以根本不為所動。

“還有其他人,一並叫出來吧。”胡客又道。

這一下倒是讓胡啟立略微吃了一驚,他沒想到胡客的洞察力已經到了這等地步。“沒枉費我栽培你這麽多年。”胡啟立說出這話,衝飛蝗使了個眼色。

飛蝗放出了竹鸚鵡,沙啞的尖嘯聲衝天而起。

片刻間,約有二十來人衝進了樹林,在五個死士的身後結成了第二層包圍圈。

胡客原本隻是猜測,以胡啟立的頭腦,必定清楚手下這幾個死士聯起手來,也難不倒他,但胡啟立依然在此設下埋伏,必定另有準備。胡客隨口一說,沒想到卻一語言中。

胡客掃視一圈,這二十幾個人身穿黑色的束身衣服,人手一支手槍,看樣子應該是南幫暗紮子。

“就這麽點人?”胡客的目光重新回到了胡啟立的身上。

被五個死士圍住,又被二十多支手槍指住,竟然還有恃無恐,胡客的這一反應,大大出乎胡啟立的預料。

胡啟立知道手下的死士加在一起也對付不了胡客,所以花錢請來了南幫暗紮子,在遠處的橋洞下埋伏,以竹鸚鵡的尖嘯聲為號。沉魚和飛蝗夜入大通學堂,目的不是刺殺胡客,而是引胡客出城,兩人本打算和胡客交手之後,佯裝敗逃,引胡客來追,沒想到胡客提前察覺,沒與兩人正麵遭遇,而是暗中跟隨,這倒讓沉魚和飛蝗省了不少事。先前在樹林裏時,胡啟立問“廉機子有沒有放竹鸚鵡”,其實這是之前約定好的暗語,是在問胡客有沒有跟來,如果沉魚回答“有”,就是說胡客已經跟來了。胡啟立接著吩咐一切按原計劃行事,五個死士心裏明白,於是假裝回城,卻去而複返,暗中對胡客形成了包圍之勢。胡啟立深知胡客在黑暗中的能力,無論是刺殺能力還是隱藏能力,都強到難以想象的地步,所以他故意等到天亮時才現身,這樣可以消除對胡客有利的環境條件,以便於手下這幫人更有把握地對付胡客。

然而即便如此,胡客仍然擺出一副處變不驚、泰然自若的樣子,倒讓老謀深算的胡啟立生出了一絲緊張感。

胡啟立勉強露出笑容,說道:“你覺得還不夠多?”

胡客道:“南幫暗紮子個個草包,有槍在手,也不足為慮。”

這句話狂妄至極,實在太不把人放在眼裏,周圍二十多個暗紮子頓時麵露憤色,個個蠢蠢欲動,恨不得立刻開槍,將這狂妄之徒打成篩子。

但這陣**很快就平靜下來。一個暗紮子湊近同伴的耳邊,悄聲說了什麽,同伴仔細打量了胡客一番,麵露驚訝之色,又向身邊的另外一名同伴悄聲耳語。這樣一個傳兩個,兩個傳四個,漸漸越傳越多,到最後二十多個暗紮子全都盯著胡客,臉上露出了驚懼之色。

這群暗紮子的領頭是一個麵皮白淨的年輕人,看容貌十分稚嫩,年齡應該還不滿二十歲。這年輕人的身邊有一個身形精瘦的小胡子,雙目中透出警惕之色,正在年輕人的耳邊低語。年輕人點了點頭,對胡啟立說道:“東家,這人來頭不小,之前說好的價錢,恐怕要變一變了。”

原來這二十多個暗紮子當中,有一個曾參加了兩年前在日本東京對孫文的暗殺行動,親眼目睹了胡客憑一己之力對抗南北幫暗紮子和日本浪人的全過程,在記憶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此刻忽然與胡客照麵,是以認了出來,急忙告知同伴,讓同伴多加小心。胡客當年在日本東京的舉動,早已在南北幫暗紮子中傳得神乎其神,帶領這群暗紮子的年輕人也聽說了此事,此時忽然聽小胡子說眼前這個身形魁梧的男人,便是當日以一當百守護孫文的人物,心裏不由多了幾分震驚。但他並不覺得害怕,反而立刻想到之前從胡啟立處收到的報酬少了,因此趁著還沒動手,當場提價。

“你想要多少?”胡啟立目光一轉,落在年輕人的身上。

年輕人麵露微笑,比劃了一根手指。

“一倍?”胡啟立問。

年輕人搖搖頭,糾正道:“十倍。”

胡啟立道:“小麒麟,當年你爹主事時,向來說一不二,到了你這裏,卻是見風就長,獅子大開口。”

年輕人道:“東家,別說這些虛話,你就實誠地答一句,應還是不應?”

眼下這種情勢,別說十倍,就是一百倍,胡啟立也隻能答應。“十倍就十倍,如果辦成了,”胡啟立有意看了一眼胡客,“我再多給你三成。”

“好!”年輕人撫掌笑道,“東家果然是個爽快人!”

小胡子在年輕人的耳邊悄聲道:“小主,這人是個硬手,千萬不能大意!”

年輕人點點頭:“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言語之間,卻頗有幾分不屑。他看著胡客,心中暗想:“被這麽多槍指著,你就是深海龍王,也休想翻出浪花來。”

二十多個暗紮子舉定了手槍,從各個方向瞄準了胡客,隻等東家胡啟立一聲令下,便立馬扣動扳機。

胡客絲毫不把這些人放在眼裏,隻是看著胡啟立,問道:“我和雷山到底有沒有關係?”

“我說過了,有些事情,你大可不必知道。”

“回答我。”胡客的聲音越發低沉。

胡啟立仍不做應答。

胡客不再逼問。他心裏其實非常清楚,胡啟立花了一年半的時間來追查他的下落,現在又設下如此陷阱,一見麵便要置他於死地,如果他不是雷山的兒子,胡啟立又怎會如此大費周章呢?

最後的疑問已經打消,一場死戰在所難免。

胡客取出了問天,手指抹過弧形刃口,一字一字地說道:“你我父子之情,今日就此斷絕!”右手猛地一伸,問天插入了身邊一棵大樹的樹幹。

血戰在即,胡客竟然將武器插在樹幹上,這等奇怪的舉動,令包括胡啟立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禁一愣。

就是這一愣神的工夫,胡客的雙手抹過衣擺,拔出了藏在腰間的兩支手槍,照準斜側方的年輕人就是一槍。

年輕人還在冷笑,尚未反應過來,眉心處已多了一個小孔,冷笑就此僵在臉上,身子砰地仰天倒下。

所有人都沒料到胡客竟然帶了手槍,這一突變委實出人意料!

胡客雖然在戰略上藐視這些南幫暗紮子,但在戰術上卻極其重視。他深知槍的威力,在日本東京時,他便嚐過子彈的厲害,而刺殺蕭山縣的知縣時,他用的正是洋槍。這一年多的時間裏,胡客從精於用槍的王金發那裏,學到了不少用槍的技巧,現在實戰運用,倒也得心應手。滅賊殲王,他第一槍便射殺了年輕人,解決了這群南幫暗紮子的領頭,先亂其陣腳,隨即左右開弓,槍聲連響。二十多個暗紮子站成一圈,原本是為了圍住胡客,不讓胡客有逃跑的空間,現在卻成了活靶子,任胡客朝哪個方向開槍,幾乎都能命中目標。

眼見年輕人倒地,不知死活,所有暗紮子的臉上都露出了極為驚恐的神色,尚未回過神來,又遭胡客一通射殺,轉眼間便折了七八個。幸存的暗紮子紛紛尋找樹木掩護,同時朝胡客開槍還擊。之前曾在年輕人耳邊低語的小胡子窺準時機,一個貼地躥出,抓住年輕人的雙腳,將其拖到一棵樹後,急聲叫道:“小主,小主!”卻得不到任何回應。他伸手去探年輕人的鼻息,竟已沒了呼吸。

從打出第一顆子彈開始,胡客以最快的速度,在樹木之間不住地移動。這樣一來,他可避免成為站樁靶子。暗紮子射出的子彈,隻要擊不中胡客,便朝對麵的同伴飛去,一部分子彈竟射中了自己人。胡啟立和五個死士則在槍聲響起的一瞬間,躲在樹後不敢現身,以免槍彈無眼,傷了自己。

十餘槍打完,胡客的兩支手槍都已打光了子彈。

暗紮子死傷了大半,胡客隻是肩部被子彈擦傷,另有一顆子彈從他的頸邊掠過,若被射中,便性命堪憂,還好他運氣不壞。

胡客扔掉了手槍,拔下樹幹上的問天,在樹林中躥行起來。

這些暗紮子從沒遇到過如此厲害的狠角色,經過剛才一輪突如其來的槍戰,不少人驚魂未定,躲在樹後,忽然一道黑影從眼前掠過,脖子一涼,已被問天掠去了性命。樹林中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僅剩的三兩個暗紮子被四下裏的慘叫嚇破了膽,不敢再作停留,連受傷沒死的同伴也顧不上了,發瘋似的朝樹林外狂奔,隻恨從娘胎裏出來時少帶了兩條腿。

東側響起了兵刃相交的錚鳴聲,隻響了三下,繼之而來的是一聲低沉的慘哼。

胡啟立心頭一抖。他聽得出這聲慘哼是誰的聲音,知道餘毒已經遭殃。他看見身邊躺了一個暗紮子,急忙從樹後衝出,將那暗紮子手裏握著的手槍奪了過來,用以護身。

很快又有一聲慘叫傳來,是女人的聲音,胡啟立知道,沉魚已經赴了餘毒的後塵。

轉眼之間,二十多個暗紮子覆滅,五個死士也折了兩個,再這樣下去,剩下三個死士也難逃厄難。胡啟立大叫一聲:“全都過來!”疾奔幾步,到了環城河邊,用槍指著身前的樹林。

胡客的身影在遠處的林中一閃,胡啟立立即開了一槍,迫使胡客不敢輕易現身。

睚和眥在胡啟立的掩護下,離開之前的躲藏處,來到了胡啟立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