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和眥已經走了一段時間,胡客的速度必須更快,才有可能追上兩人。

好在睚和眥不是漢人,而是新疆那邊異族人的體型和容貌,這一點勢必引來沿途路人的注意,這就給了胡客追蹤的絕好機會。

胡客回到紹興城內,弄來了一匹快馬,一邊打聽一邊追趕。

睚和眥走的是官道,追蹤起來並不困難。胡客先是朝西北方追了一程,過錢塘江後折向東北,進入嘉興府境內。

睚和眥似乎擔心胡客會尾隨跟蹤,因此在嘉興府境內兜了一個圈子,想是沒有發現胡客跟來的跡象,因此取道東北,進入了鬆江府地界。

此番追趕,胡客每日隻休息不到兩個時辰,算得上是晝夜不停地追蹤,即便這樣,直到進入嘉興府後,他才逐漸追近了睚和眥。在嘉興府境內,胡客尋路人打聽,都回答說不久前才看到兩個異族人路過,隔了還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這讓胡客鬆了一口氣。睚和眥在嘉興府境內兜圈子,胡客知道兩人有所察覺,因此為避免被兩人發現,不敢追得太緊,放勻了速度,始終落後兩人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胡客跟著睚和眥兜完了圈子,直入鬆江府,等到追入奉賢縣境內時,追蹤的方向又有了新的變化,變成了正北方。在接連經過下沙鎮和周浦鎮後,胡客逐漸明白過來,前方的睚和眥,是在奔上海而去。

果不其然,離上海已經不遠,這一晚睚和眥便不再落宿休息,隻管一個勁地往北趕路。

深夜路上無人,胡客沒有打聽的對象,不清楚睚和眥的具體情況,唯有打馬飛奔,以免被睚和眥甩掉。

一路追到東溝鎮,路邊終於出現了些許農戶,胡客尋一家農戶打聽,得知片刻之前確實有馬蹄聲響過,沿著趙家溝朝黃浦江邊去了。

胡客趕到了趙家溝匯入黃浦江的地方。

這裏有一個小渡頭,兩隻已經收工的私人渡船泊在岸邊,船上不見燈火,艄公都已睡下。

胡客叫醒了一隻渡船上的艄公,打聽睚和眥的下落。

“是不是新疆人我不清楚,”艄公懶洋洋地回答,“不過剛才孟老鬼的船的確下了水,估計是有客人要連夜趕著過江。”

胡客抬眼眺望,寬闊的黃埔江麵被夜色籠罩,看不見任何船影,看樣子孟老鬼的船就算沒劃到對麵的北岸,恐怕也離對岸不遠了。

胡客讓艄公起船渡江,卻被艄公拒絕了:“潮已經爬上來了,天又黑得緊,不敢下水了。”又道:“你說孟老鬼啊?那老不死的膽子大,船又牢靠,就是刮風下雨的天氣,他也敢下水渡客。”言下之意,他膽子小,船又不結實,因此不敢接胡客的生意。

旁邊一隻渡船上傳來了聲音:“年輕人,你出得起十兩銀子,我就送你過去。”

這邊艄公吃了一驚,說道:“梁老漢,你哪根筋抽了?不說夜裏漲潮,就說今晚江上過不過土,你都不清楚呢。”

“哪有連著兩天過土的?”旁邊渡船上走出來一個精瘦老漢,招呼胡客道:“年輕人,你上我這邊來,我渡你過江!”

胡客上了梁老漢的渡船,付了十兩紋銀作為船費。

梁老漢樂嗬嗬地收下銀子,解開船頭的拴繩,唱了一聲“起囉”,渡船便慢慢離開渡頭,向江心劃去。

夜裏雖然漲潮,水麵比平時高出半丈有餘,但由於此處離入海口有一段距離,水流不算太急,渡船劃行水中沒有什麽危險。可是梁老漢擺渡的同時,時不時朝下遊望上一眼,顯得頗為擔憂。

胡客也朝下遊望了一眼,入眼處皆是一團漆黑,瞧不出有什麽名堂。但梁老漢的擔心不像有假,胡客不由得暗中警惕了幾分。

渡船劃到江心時,梁老漢一直注意的下遊,忽然有了動靜。

一團火在下遊北岸地勢較高的地方燃了起來,雖然隔了好幾裏遠,但在漆黑的夜幕下,這團火仍然十分顯眼。

舉火為號,這是胡客腦海中跳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胡客顧盼兩岸,果然發現對麵北岸有不少黑影正在移動。

這些黑影之前一直隱伏不動,所以渡船到了江心,胡客也沒有發覺,此刻下遊忽然燃起火光,這些黑影像是得到了信號,立刻開始行動起來。

胡客觀察了片刻,發現這些黑影正在不斷地變大,看樣子是有人劃著舢板之類的小船,朝江心快速駛來。

梁老漢見胡客在張望北岸,便說道:“年輕人莫要擔心,這是江上過土,常有的事。”他鑽進艙內找出一盞白色的燈籠,點亮了掛在艙頭,一邊拍打手上的灰塵,一邊說道:“這樣就行了。”他嘴上說行,但話語裏明顯缺乏底氣,而且不停地觀望那些正逐漸靠近江心的黑影,似乎最終能否行得通,他心裏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梁老漢提到了江上過土,這個“土”,指的是煙土,亦即鴉片。

當年鴉片戰爭之後,民間把國內自產的鴉片稱為“土藥”,以此來和國外輸入的“洋藥”進行區分。後來時間長了,也就很少再區分“土藥”和“洋藥”,直接將所有的鴉片統稱為土。

梁老漢所說的江上過土,是最近幾年才在黃浦江上興起的勾當。

上海開埠以來,由於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不受清廷的製約,上海很快便成為了中國最大的鴉片集散地。從廣東那邊來的“潮州幫”,看準商機,搖身一變成為了土商,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附近紮根,利用租界的便利,大量走私販賣鴉片,大發“土”財。

這些潮州幫走私販土,有陸路和水路之分。

如果走陸路,潮州幫接到貨後,通常會將鴉片分裝在煤油箱裏,這樣運輸時可以掩人耳目,然後盡可能地走安全路線,輾轉運到十六鋪附近的新開河一帶。這一帶是公共租界、法租界和華界接壤的地段,各方的巡捕房都不相幹,算是一塊真空地帶,因此潮州幫在此設立了秘密的庫房土棧,用來存放走私來的鴉片。

如果走水路,鴉片由遠洋輪船運到吳淞口後,潮州幫在吳淞口接貨,然後用小船裝載,沿著黃浦江偷運到新開河一帶入棧。但最近這些年吳淞口到租界一帶的關卡查禁得特別嚴厲,小船偷運鴉片難以避開,如果要疏通這些關卡,打點所需的費用又太高,潮州幫絞盡腦汁,最後想出了一個更為高明也更加省力的辦法,即“江上過土”。

所謂江上過土,是指潮州幫在吳淞口接到貨後,將鴉片裝進麻袋,等到晚上黃浦江漲潮時,將裝滿鴉片的麻袋推入水中。這些麻袋一個個漂浮在水麵上,順著漲潮時倒灌的海水流向十六鋪碼頭,接應的人劃著舢板到江麵上撈取,或者預先等候在岸邊,用竹竿撓鉤將麻袋拖上岸。這種方式避開了沿途關卡的查禁,也無需任何打點的費用,因此獲利更大,但卻引來了另外一夥人的眼紅。

這夥眼紅的人,就是上海本地的幫會人物。

眼看外來的潮州幫在自家地盤上大發“土”財,上海本地的各幫會勢力自然也想分一杯羹。但是苦於沒有路子,鴉片生意沾不上邊,本地幫會唯一能做的,就是下手硬搶,於是“搶土”便應運而生。

最初的“搶土”大都采用“硬爬”的方式,本地幫會派人埋伏在潮州幫運土的必經之路上,倚仗人多勢眾攔路搶劫。但是這種法子需要硬碰硬,就像土匪劫鏢,需要和鏢師幹上一架,有過硬的實力才能得手。本地幫會往往“硬爬”成功的同時,自身也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有時甚至劫不下土,反而損失慘重,以至於白忙一場,得不償失。

漸漸地,本地幫會發現“硬爬”的成本實在太高,還不如“偷搶”來得劃算。“偷搶”就是搞突然襲擊,瞅準潮州幫運送鴉片的空子,也不用將所有的土都搶走,隻搶它幾宗貨物,搶了就跑,這樣來無影,去無蹤,被搶的潮州幫往往查不到是哪處幫會所為,又因為販賣鴉片是非法經營,不敢在租界報案,隻能悶聲不響吃個啞巴虧。

因潮州幫運土有陸路和水路之分,因此本地幫會的“偷搶”也分為陸路和水路兩種方式。

陸路上偷搶叫“套箱”,專門針對潮州幫陸路運土時多使用煤油箱掩護的習慣,搶土者乘坐馬車,事先準備好木匣子,當運送鴉片的人經過時,搶土者突然快速上前,趁運土人不備,迅速用木匣子套住煤油箱,搬上馬車即飛馳而去,絕不和運土人做任何硬碰硬的接觸,運土人往往顧及剩餘貨物的安全,不敢貿然追趕。

水路上偷搶叫“撓鉤”,是最近一兩年才出現的,針對的正是潮州幫的江上過土。本地幫會如法炮製了潮州幫接應麻袋時的辦法,事先打聽好江上過土的具體時間,然後駕著舢板埋伏在十六鋪碼頭的上遊,等一隻隻裝有鴉片的麻袋順水漂來時,便劃著舢板衝到江麵上,用撓鉤將麻袋迅速撈起,然後弄上岸裝車就跑。

胡客夜渡黃浦江時所遇到的,正是上海本地幫會的“撓鉤”搶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