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客所看到的在下遊燃起的那一團火,正是本地幫會的前方哨探放出的信號,用以通知埋伏在後方的搶土者,裝有鴉片的麻袋已經順著水流漂過來了。

那些看見信號後立即朝江心移動的黑影,是一隻隻的舢板,每隻舢板上載有三人,分別負責掌船、撓鉤和拉貨。這些舢板準備劃到江麵上,劫住順水漂來的麻袋。

梁老漢在船頭掛起了白燈籠,那是舉白旗的意思,向這些搶土者表明來船沒有任何惡意。通常情況下,搶土者不會為難掛白燈籠的船,但偶爾也會有意外。如果“撓鉤”的收獲不可觀,搶土者心中鬱悶,有時會找地方發泄情緒,這時江上過往的船隻便成了受害者。因為以前曾經發生過搶土者劫渡船的事,所以每到深夜,江邊的渡船就很少再冒險下水。此時看見一隻隻舢板朝江心快速劃來,梁老漢的心裏忐忑難安,隻有暗自祈禱這幫搶土者“撓鉤”搶土順利,不會找他發泄脾氣了。

胡客站在渡船的船頭,仔細數了數,夜幕中劃來的舢板共有四隻。

這四隻舢板渾然沒把渡船放在眼裏,劃到江麵上後,立即橫向連成一排,將能控製的江麵範圍拓寬到最大,以便最大限度地撓鉤麻袋。

搶土者擺好了陣勢,梁老漢自然不敢靠近。他停下了擺劃,打算讓渡船順著水流漂一陣子,等繞過搶土者後再擺向北岸,這樣雖然多費一些功夫,但可以確保渡船的安全。

然而就在此時,意外卻出現了。

四隻舢板上的搶土者都麵朝著下遊,等待著順倒灌的海水漂來的麻袋,可他們沒有等來想要的東西,卻等來了一批不速之客。

在舢板前方約一裏之處,從南岸忽然衝出來幾隻小劃。

這幾隻小劃在南岸藏得非常隱秘,此時突然現身,以離弦之箭的速度劃到了江心,擋在了搶土者前方的江麵上。

這擺明了是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看陣仗是要攔在搶土者的前麵,先將漂來的麻袋劫住。

煮熟的鴨子擺在眼前,豈能讓別人從嘴裏奪食?四隻舢板上的搶土者立刻**起來,最中間那隻舢板上,一個歪脖子男人大聲罵道:“觸那娘!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動黃老板的貨!”

“撓鉤”搶土是一瞬一息的事,隻要撓鉤得手,立馬就劃船靠岸,將麻袋裝車便跑。歪脖子男人不敢稍有耽擱,因為隻要有片刻耽擱,煮熟的鴨子便飛走了。歪脖子男人立即招呼左右,四隻舢板同時劃動,向前方的幾隻小劃快速靠近。

這邊舢板剛一動,那邊小劃跟著便動了。

小劃總共有五隻,其中三隻忽然離了隊列,順著水流朝舢板迎麵劃來,另外兩隻則留在原處。

“觸那娘!”歪脖子男人一眼識破了小劃的伎倆,又忍不住破口大罵了一聲。

三隻小劃迎麵劃來,顯然是想阻止舢板靠近,隻要爭取到片刻的時間,後方的兩隻小劃便可以趁機撓鉤麻袋。歪脖子男人原本隻是想上前與小劃上的人交涉一番,讓對方知道是在和誰做對,從而知難而退,但沒想到對方竟如此不客氣,立即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既然如此,自己這邊也用不著客氣了,歪脖子男人衝左右叫道:“都亮了火,給些鐵疙瘩,讓這群混蛋吃個飽!”

四隻舢板上,負責劃船的搶土者隻管一個勁地埋頭猛劃,負責撓鉤和拉貨的搶土者舉起火把,同時從腰間掏出了手槍,隻等三隻小劃進入射程範圍,便立刻瞄準射擊。

舢板和小劃的距離越來越近。

眼看即將進入搶土者的射程範圍,三隻小劃上的人忽然同時躍入了黃浦江中。

這一反常的舉動,讓搶土者猛地一愣。

歪脖子男人悚然一驚,腦海裏閃過了三個字,脫口道:“觸那娘,是水老蟲!”

歪脖子男人口中的水老蟲,指的是專門在黃浦江上以偷盜搶掠為生的流氓團夥。

黃浦江的水不深,大型輪船無法靠近新開河一帶的碼頭,所以早年潮州幫走水路運土時,在吳淞口接到貨後,都是將鴉片一箱箱地分裝在小船上,運往新開河一帶入棧。但是在這一過程中,小船卻常常發生翻船事件,一箱箱鴉片沉入了黃浦江底,後來派人打撈時,卻又死活找不到這些裝有鴉片的箱子。其實這就是水老蟲在作怪。水老蟲原本是混跡江邊熟知水性的流氓地痞,眼紅潮州幫運土發財,於是便做起了不要本錢的買賣。每當潮州幫的小船經過時,水老蟲便偷偷地潛入江中,想辦法將小船弄翻,然後撈起沉在水底的鴉片箱,拖上小劃偷偷地運走,所以潮州幫事後打撈卻什麽也找不到。水老蟲最初都是些閑散流氓,後來逐漸形成了團夥,為首之人是人稱“上海一霸”的青幫首領範高頭。

這個範高頭,在上海可謂叱吒風雲,是個不折不扣的狠角色。範高頭的腦門上長有一顆碩大的肉瘤,好似頭上多長了一個小腦袋,因此得了“範高頭”這個綽號。範高頭早年是船戶出身,為人性情凶狠,又生得孔武有力,他將一幫氣味相投的艄公、舵手們糾集起來,又收編了江邊的各路流氓地痞,幹起了強占水路、劫掠商船、販賣私鹽、搶劫鴉片的勾當。正是在他的帶領下,水老蟲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強大,也一天比一天猖狂,不僅打水路鴉片的主意,有時甚至連已經運抵新開河一帶碼頭上的鴉片也不放過。潮州幫多次增派人手巡邏看守,但仍然無濟於事,有時甚至連巡邏的人也告失蹤,第二天屍體被發現漂浮在黃浦江麵上。不僅如此,水老蟲還殺過租界的巡捕,買槍買炮與黃浦江上的巡江緝私營幹過仗,而且專門與洋人做對,劫過洋船殺過洋人,讓行經黃浦江上的洋人吃盡了苦頭。後來洋人不堪其擾,不斷向租界當局反映,租界當局便不斷向當時的江蘇巡撫陳夔龍施壓,最終陳夔龍在去年派出大批精兵追擊圍剿水老蟲,將這一流氓團夥徹底擊潰,並捕殺了水老蟲的首領範高頭。

歪脖子男人一見小劃上的人一齊躍入了水中,腦海裏立即跳出了水老蟲三個字。雖然他隻是猜測,但敢在黃浦江上潛水行事的人,除了水性出色的水老蟲,還能有誰?自從去年範高頭死後,水老蟲已經銷聲匿跡了整整一年,歪脖子男人沒想到今天竟會遭遇這幫人。這些水老蟲熟知水性,如果被他們潛到舢板底下搞破壞,那四隻舢板上的十二個搶土者,全都難逃葬身江底的厄運。

如果是在白天,或許還能從水麵的動靜來判斷水老蟲的位置,但此時是伸手看不清五指的黑夜,無從預判水老蟲在水下的動向。情急之下,歪脖子男人隻能命令搶土者將撓鉤伸入水中東攪西撓,同時朝水中開槍亂射,隻盼能起到一些作用。

但這種瞎子摸象的辦法實在收效甚微。片刻之後,最左側的舢板忽然傾覆過來,三個搶土者跌落入水,撲騰了幾下,便徹底從水麵上消失了。一入水中,任你槍支在手,也難以鬥過水老蟲的各種手段。

“趕緊劃起來,給我往前麵衝!”歪脖子男人急得大喊大叫。

他急吼之下,三隻舢板先後提起速度,朝遠處那兩隻沒有移動的小劃衝去。

那兩隻小劃上的水老蟲已經開始忙活起來,正在賣力地撓鉤裝有鴉片的麻袋。

歪脖子男人知道,在原地停留就是等死,隻有動起來,不斷地移動位置,舢板才有可能甩開水裏的水老蟲。同時他已鐵了心,隻要能夠搶得幾隻麻袋,就算沒有白跑這一趟,即便一隻麻袋也沒搶到,那也不能放過前方這兩隻小劃,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也決計不能讓水老蟲得到。

在衝向兩隻小劃的過程中,落在最後麵的舢板,忽然間傾覆過來,沉入了江底。

隻剩下最後兩隻舢板了。

沒等靠近撓鉤麻袋的兩隻小劃,歪脖子男人便迫不及待地扣動了扳機,黃浦江上頓時響起了槍聲。

兩隻小劃已經撓鉤了幾隻麻袋,算得上收獲頗豐。眼見兩隻舢板飛一般地衝來,而且槍聲已經響起,兩隻小劃急忙朝南岸劃去。岸上早有馬車等候,隻要將貨物弄上岸,裝車運走,水老蟲就可大功告成。

歪脖子男人不願輕易地放過這幫水老蟲,指揮兩隻舢板從斜刺裏殺向小劃。在飛速劃行的過程中,他還不忘甩出撓鉤,將一隻飄過船側的麻袋鉤了上來。

雙方雖然都在快速地劃行,但兩隻舢板占了先起速的優勢,劃船的搶土者又都是臂粗力壯的大漢,因此逐漸縮短了與兩隻小劃的距離。

漸漸追近小劃,歪脖子男人照準小劃上的黑影就是數槍連發。不知是他槍法準還是運氣好,黑暗中隻聽得一聲慘叫,一隻小劃上的劃槳人被子彈擊中,翻身跌入了江中,劃槳人的雙手沒有撒勁,將船槳也帶入了水中。

失去了船槳,這隻小劃的速度頓時慢了下來,兩隻舢板趁機衝近,槍聲連響,小劃上的兩個水老蟲來不及躍入江中,已被亂槍打死。

“萊陽梨!”歪脖子男人用撓鉤鉤住了小劃,衝另外一隻舢板大聲吼道,“前麵那隻船交給你了!”

綽號叫“萊陽梨”的男人應了一聲,指揮舢板追擊另一隻全速劃行的小劃,兩者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有了前車之鑒,這隻小劃上的兩個水老蟲不等後方追近的搶土者開槍,搶先一步躍入了水中,準備在水下襲擊舢板。劃槳的水老蟲則繼續留在小劃上,一個勁地向岸邊猛劃。

水老蟲入水,舢板再往前劃便有傾覆的危險,但萊陽梨既不退縮,也不躲避,而是繼續指揮舢板直愣愣地衝向小劃。他連開數槍,但劃槳的水老蟲俯下了身子,子彈一一射偏。

就在這時,舢板左側的水麵忽然嘩啦一響,撕裂開來!

兩個水老蟲如鯉魚一般,猛地躍出水麵,拽住舢板的舷邊,用力往下一壓!舢板本就是小船,被兩個水老蟲的勁力加體重一壓,頓時向左側急傾,整個翻了過來,反扣在了水麵上。

在舢板傾斜的瞬間,萊陽梨已經一躍而起,朝前方的小劃撲了過去。

他人在空中,照準小劃上的黑影就是一槍。這一槍正中劃槳的水老蟲的肩頭。那水老蟲本來舉起了船槳,準備照準飛撲而來的萊陽梨,一槳將其拍落水中,但肩頭忽然中彈,船槳舉起一半便又落下。萊陽梨飛撲過來,將水老蟲摁翻在了小劃上。小劃急劇地晃動起來。

抱摔扭鬥之中,又是一聲槍響。

萊陽梨的右腕被水老蟲牢牢地抓住,這一槍沒能對準水老蟲的要害,隻擊中了水老蟲的大腿。這是手槍裏的最後一發子彈,未能擊中要害,但也足夠讓水老蟲吃上一壺。

槍傷帶來了劇痛,水老蟲的注意力因此分散,手勁出現了鬆動。萊陽梨趁機掙脫右手,丟掉沒有子彈的手槍,猛地從靴筒裏抽出一柄匕首,朝水老蟲的胸口猛戳而去。

水老蟲翻身一滾,匕首戳中了一隻麻袋。

萊陽梨抽出匕首,又朝水老蟲連續刺擊。

水老蟲已經身中兩槍,小劃又狹窄逼仄,無法躲開萊陽梨的這番猛劈猛刺,胸膛猛然間一痛,終於被匕首奪去了性命。

劃槳的水老蟲一死,整隻小劃落入了萊陽梨的掌控,水老蟲撓鉤起來的三隻麻袋,也處在他的控製之下。

但江水裏還有不少水老蟲,萊陽梨不敢大意,抓過船槳,飛速劃行。他現在無暇考慮其他,一門心思隻想著如何甩開水裏的水老蟲,因此順著水流瘋狂地劃行,希望借助水流的速度,使船速達到最快,將水裏的水老蟲甩開。不遠處另一隻舢板上的歪脖子男人,已用撓鉤將小劃上擱放的麻袋鉤了過來,也順著水流飛速劃行,並試圖靠近萊陽梨。

萊陽梨控製的小劃和歪脖子男人控製的舢板,各自載有三隻麻袋,水裏的水老蟲不敢將其掀翻,否則麻袋入水後被水衝走,到頭來便竹籃打水一場空。不能在水下搞破壞,那就隻能采取更為直接的攻擊辦法。這些水老蟲不等小劃和舢板起速,便一個個從水中躍起,徑直跳上了小劃和舢板,企圖和搶土者近身肉搏。

舢板上除了歪脖子男人,還有兩個搶土者,並且有槍在手,和水老蟲拚殺時占據了絕對的上風,跳上來多少水老蟲,便打死多少水老蟲。但小劃這邊卻隻有萊陽梨一人,雖然有匕首護身,但遭到三個水老蟲的圍攻,挨了不少重拳重腳。

萊陽梨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試圖將麻袋奪回,但現在遭遇圍攻,再不逃離小劃,就將被水老蟲活活打死。

權衡利弊後,萊陽梨決定逃命。

他像瘋子一般,嘴裏發出啊啊呀呀的怪叫聲,左手拿著船槳亂掃,右手則瘋狂地揮舞匕首。這種不要命的瘋勁,逼得三個水老蟲向後退開了一步。

這是逼出來的逃生機會!

萊陽梨本來打算跳進江水之中,但瞥眼之間發現身邊出現了另一艘船,當即一個大跨步飛躍了過去。

這艘船正是梁老漢的渡船。

渡船帶有船篷和內艙,體形較大,遠不如小劃那般靈活,同樣是順水劃行,速度慢了許多,很快便被萊陽梨所在的小劃趕上,而且恰巧緊挨著經過,正準備從小劃上跳水逃生的萊陽梨,徑直向渡船躍了過去。他這一躍就是半丈遠的距離,雙手掛住了渡船的船邊,下半身則浸入了水中。他拖著濕漉漉的下半身,翻爬上了渡船。

萊陽梨控製的小劃被水老蟲重新奪回,歪脖子男人那邊則成功保住了舢板。

依靠手槍,歪脖子男人和另外兩個搶土者擊退了所有爬上舢板的水老蟲,這些水老蟲要麽被打死,要麽受傷後躍回了江中。眼見萊陽梨躍上了渡船,歪脖子男人急忙讓舢板靠近渡船的另一側。

一番夜幕下的水上搏殺,四隻舢板隻剩其一,十二個搶土者隻剩四人。水老蟲的傷亡也不輕,隻剩下三個水老蟲在小劃上,其餘水老蟲非死即傷,並且撓鉤得手的貨物有一半被搶土者奪走。

歪脖子男人原本打算駕著舢板趕緊逃離,但現在一番廝殺後,水老蟲隻剩下了區區三個人,他不由動了報仇之心。他的手槍已經打光了子彈,但還有別的辦法報仇。他將舢板上的三隻麻袋轉移到了渡船上,並和另外兩個搶土者跳上了渡船。在小劃和舢板的麵前,渡船猶如龐然大物,歪脖子男人打算駕駛渡船,直接將小劃撞翻,即便三個水老蟲不死,至少也要讓對方得手的貨物重新落水,讓這幫水老蟲最終白忙活一場。

梁老漢不敢和凶神惡煞的搶土者作對,早已躲進了船艙。他從艙門的縫隙朝外麵偷望,並小聲地對胡客說:“年輕人,你千萬把錢財藏好了,可不要露出來!”

歪脖子男人控製了渡船,冷眼望著不遠處的小劃,見小劃還待在原處沒有逃離,心裏暗罵道:“你們這幫水王八喜歡鬧騰,我今天就跟你們鬧騰個夠!”

歪脖子男人正要控製渡船朝小劃撞去,可這時小劃上的水老蟲忽然驚訝地叫罵了起來:“他娘的,貨不對啊!”